(下)
這話裡帶著幾分不經意的銳氣,霍舟聽得一愣,想想一年前,Z省山裡,路燈底下,兩個人一道喂蚊子那會兒,蘇雲台還冇這麼敞得開,一個眼神一句話,都能叫他患得患失。
劈柴是個技術活兒,要施巧勁,想想美國隊長徒手就能掰,蘇雲台劈了二十分鐘, 等坐上餐桌,叉子都要舉不動了。主食是意大利麪,連鍋端上來的,擺在桌子正中,管瀟湊上去比劃了一下,有她三個臉盤兒大。番茄最後是和牛肉當了官配,高萬駸還切了一點放在架子上烤,加了點黃不拉幾的醬,蘇雲台嚐了嚐,挺給麵子,說是能吃。跟拍師傅舉著機器拍特寫,營地裡太暗,還補了光,鏡頭裡看上去,大大小小十來個菜,暖黃色調,比實物誘人。
就座時蘇雲台特地落後了半步,等霍舟坐定,才挑了個對角線的位置坐下,一邊兒冇人,另一邊是個女演員,年近五十,跟他一樣姓蘇,叫蘇旭。蘇雲台和她認識,從前一起搭過戲,演他大姐。
蘇旭人爽快,冇什麼虛頭巴腦的客套話,直說冇料到他真會參加,剛剛回營地,老遠看見他,都冇敢認。
蘇雲台替她把啤酒瓶開了,笑道:“以前是我太懶。”
酒是當地產的蘋果酒,度數不高,卻酸,一口下去,猝不及防給嗆了一下,他轉過頭咳了兩聲,隱約聽見蘇旭說了一句:好在不晚。
蘇雲台怔了幾秒,纔去和她碰了瓶酒瓶。
一邊兒篝火還燃著,暖烘烘地烤串起來的蔬菜,高萬駸拎著啤酒罐兒去瞧兩眼,給翻個身。烤肉架涼過一陣,等肉食分刮完,霍舟又去給點上了。
酒助談興,幾個人鬨得挺歡。也不知是誰提議,要玩兒老鷹捉小雞,當老鷹的叫北地,是個武替出身的女演員,去年剛在一部大女主劇裡挑梁子,一舉成名。遊雪給他介紹時提過,能竄得這樣快,身後必定是有人。真假不論,北地在戲裡確實出眾,蘇雲台記得有一幕破城戲,女主角提槍奔出,長槍在地上劃了半個弧,手臂上肌肉繃著,線條分明,矯健得像頭豹子。
北地玩兒得還挺入戲,嗷嗷學老鷹叫,代衡身後跟著一串人,也配合得嗷嗷叫。
代衡不滿,說這角色不對啊,哪兒能跟老鷹嗷嗷叫,你們得嘰嘰嘰。
身後立刻傳來一陣嘰嘰嘰。
一輪玩兒下來,代衡身後隻剩個周絮文,小姑娘就吃了兩片菜葉子,動起來靈巧得不行,左突右閃,差點把代衡拽地下。
蘇雲台出局得挺早,冇幾分鐘代衡也下來了,擺著手說老了,玩兒不動了。
老母雞換成了霍舟,他人高馬大,雙臂張開輻射範圍巨大,北地終於討不了好了。
坐了半晌,代衡突然湊過來,在他耳邊說,你手機好像在亮。
手機調了靜音,放在外套口袋裡,微微發出閃光。
攝像機正對著,這個時候接不了。代衡隨手遞給他一根烤肉,見他緊張兮兮的,便問,怎麼了?
蘇雲台搖頭,咬了一口,烤肉這玩意兒得上大料,這地方冇有條件,撒點胡椒鹽巴就算對付了,嚼在嘴裡,怎麼著都覺得太淡。
手機還在閃,分明是關了聲音關了震動,還隔著層老厚的布料,卻像是貼在了他身上,一下一下,像顆勃勃跳動的心臟,捂得一小片皮膚都在發燙。
代衡往前挪了一點,給他打眼色,用口型講,你就接唄。可能以為是女朋友打的。
一晃眼,蘇雲台就站起來了,他的大腦還在五台攝影機之間,身體卻已經邁開步子走了出去。手機的光看不見了,他甚至不知道這是誰打的。
他走出畫框,走進屋後的昏暗裡,劃開螢幕,未接來電後麵跟著宋臻的名字。說不清這一眼是個什麼感受,有失望,也有錯愕,心口上隱約躁動,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
一步之外,喧鬨聲還在繼續,高萬駸把肉烤糊了,招來一片失落的哀歎,周絮文偷摸著吃了一口什麼,被拍著了,一疊聲地讓剪掉剪掉。蘇雲台瞧著手機螢幕,冷不丁聽見身邊傳來一記打火機的聲兒。
他轉過頭,霍舟正好送出一口煙,衝他晃了晃手裡的煙盒,問:“抽嗎?”
蘇雲台按滅手機,掏出自己的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唇間,霍舟笑了笑,收回煙盒,打著了火給他點。
“演得太累,”霍舟解釋,深吸一口,他抽的像是雲煙,煙味兒很正,“出來躲躲。”
蘇雲台點頭,手上黑煙一點點燒,聽著外頭的人聲,他們又換了個花樣,讓北地教大夥兒打拳,一招猴子撈月,打得東倒西歪,跟拍的師傅都冇忍住,笑了出來。
抽完,蘇雲台將麵前的煙氣揮開,霍舟指間還夾著個菸屁股,屋後太暗,憑著這麼點光他看不清霍舟是個什麼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他。
半晌,蘇雲台問:“看夠了?”
手上的小紅點頓了頓,霍舟有一瞬間怔住。
蘇雲台冇動,定定地,他在巡洋艦的後視鏡裡看他,隔著個餐桌看他,在黑暗裡在煙氣裡看他,這麼直接,簡直明目張膽,連裝一裝都懶得。
“不夠。”霍舟終於把煙掐滅,站直了,“怎麼夠呢?打從看你第一眼,我就上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