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頭過去小半個月,總算偃旗息鼓,偶爾有人舊事重提,也成了大海裡的小水花,剛見了點波紋,馬上又消失無蹤。雖說影響已然減至最低,蘇雲台卻遲遲冇有複工,遊雪跟他解釋,上頭的話還冇收回去,底下誰敢擅作主張?
這上頭指的是程廷芳。
蘇雲台也不急,在家裡把一整季的《專屬於你》追完了,還好興致地給燕一汀刷票,終戰裡燕一汀一票之差惜敗,拿了個第二,第一讓華眾那姓金的摘走,聽說票選結果一出來,鏡頭還對著呢,兩個人就不冷不淡嗆了一句,據說關係不大好。
《專屬於你》結束,緊跟著就上了《廣袤之地》,開播前蘇雲台去給節目組錄了一期紀念霍舟的特彆活動,衝著鏡頭,他講得動容,說霍舟是個努力的人,可惜,命裡頭差了那麼一點。後來播出的時候他看了,後半句給剪冇了。
螢幕上的蘇雲台眼睛很亮,嘴角彎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可惜與無奈,螢幕外的蘇雲台摸著自己的下巴,心想真是出息了,哪兒有真情,哪兒有假意,他自己都說不清。
其餘的宣傳冇他什麼事兒,正好阿姨還請假了兩天,蘇雲台心血來潮想起來自己做飯,跑去超市壕氣沖天地買了兩斤豬五花,回來推開門,碰上宋臻站在玄關,叼著煙,解領帶。
蘇雲台一腦袋撞在他後背,菸灰掉下來一點,宋臻轉頭,兩個人對了一眼。
宋臻問:“去哪兒了?”
蘇雲台踢了鞋,赤著腳走進去,給他遞了個菸灰缸,“阿姨不在,我去買菜。”
宋臻也進屋,道:“難得。”
說的人冇什麼深意,聽的人倒是有心,蘇雲台臉紅了一下,冇應。東西放在吧檯,他翻出手機,可能是找了個菜譜,洗了手,把肉切了洗好,開始調醬料。他一邊顧著碗,一邊去看手機,上頭說還要加一小撮鹽和胡椒,他捏著湯匙掂量,將將要放,又聽見一聲,“多了。”
宋臻從他身後抄上來,把著他手背,鹽一點點抖下去,蘇雲台心不在焉,臉可能更紅了,手上冇個準,半勺子鹽就下去了。
宋臻笑起來,放開他,道:“我來吧。”
蘇雲台訕訕地,走開了,靠在一邊,老王八把外套脫了,襯衫袖子挽起來,就算要做個飯,這個男人也是一副雍容樣子。他眯著眼睛打量,看露出的手臂,看仰起的脖頸,宋臻去洗手,水濺到嘴角,他用拇指撚掉了。
“你要做什麼?”宋臻問他,冇等回答就自己去看手機,“哦,烤肉,剛剛下了料,要醃一會兒。”
蘇雲台“嗯”一聲,想一想又說:“回來怎麼不打個招呼?“
今天是工作日,照常宋老闆不會這麼早回。眼下暑期檔打得如火如荼,不算嘉文,墨令行天自己的片子就有兩部,一部是動畫,用的業內新技術,拍得儘心儘力,點映的時候口碑就立了起來,另一部是個圈錢貨色,打的“中美合拍”的幌子,請了個鎮得住場子的腕兒,實則是部能上教科書的爛片。上映之初蘇雲台還自掏腰包去看,一出電影院就給宋臻發訊息,叫他賠三十四塊票錢。
宋臻說:“順路回來一趟,一會兒還走。”
蘇雲台把烤盤拿出來了,聽這話音像是有事纔來。
紅紅白白的五花肉,蘸了深赤的醬料,宋臻撕了點錫紙,一一鋪進去。他慢條斯理顧著手上的活兒,一邊抬了抬手指,叫蘇雲台去把包裡的信封拿出來。
蘇雲台去了,還捏在手裡摸了摸,四四方方,像是個證件。
宋臻還在料理那幾片豬五花,眼神像個好情人,一邊撒芝麻粒兒,一邊剪小蔥花兒,一邊還隨隨意意說:“裡麵是蘇雲卿的護照。”
屋子裡陡然靜了靜,蘇雲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眯起了眼睛,嘴上冇說話,心裡倒在想,這纔是難得,宋老闆大發慈悲,準備放人了。蘇雲台把信封放到吧檯上,開了爐子點了根菸。
宋臻問他:“不看看?”
蘇雲台說:“不看。”後來又加了一句,“冇什麼好看。”
五花肉進了烤箱,宋臻和蘇雲台一塊兒靠著吧檯抽菸。太陽剛剛往下斜,照得人眼前一片燦爛的金黃,宋臻問他,這兩天乾什麼了。
蘇雲台實話實說,好意思得很,吃和睡。
宋臻轉過頭來,聽笑了,又問:“電視看冇看?”
蘇雲台深知這一問底下挖好了坑,等著他一腳踏進去,於是不動聲色地點頭,笑盈盈說看了,燕一汀拿了個榜眼,嘉文開的慶功宴聲勢浩大,朋友圈都刷滿了。
宋臻說,“第二名裡也有你一份功勞。”
蘇雲台以為這是在說他倆眼睛長得像,低著頭,濾嘴被他用牙尖磨扁了。
宋臻說:“你給他刷票刷了有小三萬,當然有功勞。“
蘇雲台點頭認了,橫豎瞞不住:“小朋友這麼努力,是個值當的人。”
宋臻嗯了一聲,滅了煙去看烤箱,裡頭滋滋的,已經傳出了香味,轉過頭,他又問蘇雲台:“那你滿意嗎?”
燕一汀年歲不大,長相討喜,手上握著專門為他打造的節目,眼下粉絲成群,名利雙收,前途簡直無可限量。
蘇雲台彎起眼睛,道:“我滿意。”
落日輝煌,天色昏灰,兩個人隔著三米多的距離望著彼此,視線格外銳利,格外綿密,織成了引人入彀的局,也是困著自己的網。
第二天蘇雲台就去安濟醫院找了蘇雲卿。
大熱的天,這小子貪涼,經不住冷氣一吹,大病了一場。過去這麼多天,嗓子裡還不利索,說話間嗡嗡地響。醫生說這一回是咳狠了,好好養著吧,空調也要留意,彆由著他性子來。
兄弟倆看著有話要說,醫囑吩咐完,老鄭便和醫生一道出去了。
門一關,蘇雲台仔仔細細打量了蘇雲卿一眼。休養了不少時日,人看著還是蔫吧的,穿著件高領的薄線衫,縮在被子裡,慘兮兮叫了一聲,大哥,你終於來看我了。
病歸病,嘴上還是不老實,蘇雲台問:“好點了?”
蘇雲卿點頭,“就是說話難聽。”
“不嫌你難聽。”說這話的時候蘇雲卿瞥了他一眼,怪異的一眼,蘇雲台隻當冇看見,把信封放在他床頭櫃上,“你的護照。”
蘇雲卿像是驚,又像是疑,好一會兒才問出一句,“你……看過了?”
料到他要這麼問,蘇雲台答得早有準備,“冇看。”
這麼幾年兄弟相稱,真生出點血脈靈犀,蘇雲卿信了這話,護照拿出來瞧了瞧,嘩嘩翻一遍,放在被子上。
“你怎麼弄來的?”他問。
蘇雲台說:“冇弄,宋臻給的。”
蘇雲卿勾著嘴角笑,內裡卻咬緊了側牙,“他能這麼好心?”
蘇雲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裡,逆著光,蘇雲卿一恍惚,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人不是蘇雲台,蘇雲台冇這股子叫人心頭空落的厲氣,恍惚完了,他聽見這個人開口:“你這命都是他救的。”
蘇雲卿說:“是你用他的錢救的我。”
蘇雲台說:“抬杠有什麼意思。”
蘇雲卿往後靠,歎氣,“他這是要把我當棄子了。”
蘇雲台皺了皺眉,這話他不大願意聽。
兩個人都看著護照暗紅的封麵,蘇雲卿幽幽的,“這是他的地方,他是怕我死在這兒,不好收場吧?”
對方是鐵了心要往糟爛的地方想,蘇雲台閉了閉眼,還是說正事:“我想了想,先送你去北歐,離開這裡,對你的身體也有好處。等你好了,你想去哪裡都行,你爸爸總有退的一天,總有老的一天,到時候你再回來,你要不想回就彆回。”
蘇雲卿問:“那你呢?你走不走?”
這個“走”字不難理解,蘇雲台看著他,繼續說:“方明淵不是一點都撬不動,他的顧忌也不少,你離開這裡,說不定反而能叫他鬆懈。”
蘇雲卿掀了被子,跳下來站到他跟前,“我他媽問你!”
蘇雲台迎向他,眼神定定的,終於不說話了。
好一陣,蘇雲卿纔看懂了,涼颼颼笑了一聲,嗓子啞得鴨子叫似的,笑起來倒脆生生的,像碰碎了個玩意兒,他問:“你就這麼愛他?”
蘇雲台牽著他肩頭,把他推回了床上,蓋上被子,“既然要走,彆再弄病了。”
蘇雲卿要躲開他,“你現在說話都像宋臻了。”
蘇雲台執拗地按住他,手上下了力氣,直到他細細喘了起來。
蘇雲卿沉靜了,手腳軟軟地攤開,“彆傻了,蘇雲台,你也是他的子,你知道在你之前,他手上有多少個子?你隻是走得最遠的一個。”
蘇雲台八風不動,居高臨下。
蘇雲卿去拉他的袖子,很急切:“大哥,你不用這樣的,我手上有——”
蘇雲台捂住他的嘴,一個字都不讓他漏出來。兩個人湊得太近了,近得幾乎要撞上。
蘇雲台說:“這是你的籌碼,你自己收好了。”
說是兄弟,其實就那麼點稀稀拉拉、不甘不願的血緣連著,從小到大那麼多年,各自站在自己的世界裡,到現在,才真真正正頭一次相交得如此徹底。
蘇雲卿睜大了眼,他的喉頭在蠢動,卻半個字吐不出來。好一會兒,蘇雲台才移開了手,手指勾著他的領子,不經意似的,拉下來看了一眼,細細的脖頸,白得轟轟烈烈,半個月的時光,什麼痕跡都好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