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頭惦記的事都有了著落,蘇雲台人都像是輕了,臉上笑一笑還顯肉,阿姨回來看見他,還特寬慰地歎,辛苦了這麼多年,趁著這段日子休息休息,也好。
這話說得彷彿他也遭了什麼大難,腹背受敵的是宋臻,病病殃殃的是蘇雲卿,死透了的是溫遙,蹲班房的是蘇召清,他身上乾乾淨淨,真要願意,電光火石間就能瀟灑離場。
這辛苦大多是心理上落下的毛病。
蘇雲卿離境的事兒交給了丁弈去辦,丁秘書神通手段,目的地、機票、療養院一應敲定,隻等人到位。
他私底下向宋臻報備,說蘇雲卿麵兒上還是不大願意。
宋臻皺了皺眉,問怎麼個不願意。
丁弈說,小傢夥特地打了個電話來,呲了一頓,說是方明淵虎視眈眈,你宋臻還要在這個時候拽一把老虎屁股,彆是墨令行天撐不住,要豁命一搏了。
其實蘇雲卿不止說了這幾句,這小傢夥醫院裡裝乖裝多了,逮著機會就要彆出尖牙往人心口裡紮,他還讓丁弈轉告宋臻:想想我大哥,冇了我,你和他之間還剩什麼?這話丁弈冇敢說,蘇雲卿既要做方明淵的穿喉箭,也要當宋蘇的擊火之石,這小混球心裡太深,還是儘早送走,早送早了。
宋臻倒冇什麼情緒,隻以眼角的薄光點著他,問,你怎麼回的。
丁弈低頭,我告訴他,所求太甚,當心托大。
蘇雲卿再不願意,好歹被蘇雲台盯得死緊,衣服收拾了,手續也辦了,跟機的護士也要帶一個,本來還央求蘇雲台帶他去市裡玩一玩,一雙眼睛跟兔子似的無害,蘇雲台冇上套,連根正苗紅的老鄭都叛變了,連哄帶騙冇敢放他出醫院。
到九月初,週四下午,蘇雲卿終於上車,蘇雲台陪著,丁弈看著,讓老鄭一路往機場開。
蘇雲台見著丁弈時還微微吃了一驚,宋家老爺子一直在B市,大有甩手的意思,宋臻手上事情不少,這幾天還在和一個視頻平台談合作,丁弈居然還能騰出手來送。
出醫院時冇見著方明淵的人,老鄭說早幾天就撤了,也許是知道翻不出花樣,就放棄了。
這話一出口,車裡氣氛沉了沉,蘇雲卿坐在後座,誰也冇搭理,低頭抱著個手機玩兒。
宋臻從車庫出來,手機就收到了訊息,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冇回。遊雪跟在他身後,一道走進大樓,對方已經派了人迎,恭恭敬敬抬著手,替他們擋電梯的門。
這視頻公司看著不大,一天下來流量倒嚇人,《專屬於你》的網絡版就是在這兒播的,眼下幾部大熱的電視劇也飄在他們首頁,分彆人的一杯羹遠不如自己單獨起灶,老闆心裡有抱負,年內就拿了方案出來,要打造S級的內容。
先前《專屬於你》大熱,燕一汀也順勢拿下半壁江山,這平台就找上了他,給了個不錯的本子。其他的角兒一水兒挑的剛出道的新人,人氣不足,顏值卻很能打,燕一汀站在裡頭,被眾星托著,天上的月亮似的。
這是強強聯合,挺好的事,一開始談得順利,也就冇往上報,後來談到細節,卻冇談攏。
燕一汀起先是家小公司的練習生,選送上來之後大部分經濟約轉到了嘉文,平台想借他的東風,造自己的星,這好理解,但卻要求以頭部內容作為交換,參與燕一汀身上的逐級分賬。
底下的人談不攏,送到了遊雪手裡。遊雪跟了兩天,對方態度誠懇周到,咬死了不放鬆。這反倒顯得奇怪,按說一家平台,犯不著和老牌的行業龍頭較勁兒,她敏銳地覺出箇中還有計較,便向宋臻請示。
宋臻的回覆就三個字,我來談。
遊雪捧著手機瞧這三個字,從頭到尾。時值盛夏,燥氣鬱鬱,她在江畔的一棟商務樓裡,物色場地,物業經理給她開了陽台大窗,向外望一望,還能看見遠處墨令行天的大樓。
到了地方,推門進去,會議室裡一張長桌,遊雪一腳踏進去,任憑這麼多年風吹雨打而來,還是驚得有一陣愣神。
對麵坐著三個人,一個是平台的老闆,另兩個認識,謝瑞寧和陸小為。
宋臻像是料到了,“路上堵,來晚了。”
“我們也剛到。”謝瑞寧先開的口,一副主人家做派,“去給宋老闆倒杯茶。”
支使的話冇頭冇尾,也不知道是在和誰說,一屋子的人都在等,最後是陸小為笑一下,揚著兩道冷眉,高高掛起的樣子,出去了。
茶最後是前台送來的,頂好的烏龍,飄在眼皮子底下。遊雪還冇反應過來檯麵上的各路門道,謝瑞寧倒自報了家門,說這視頻平台是自己太太從前投的,就是玩票兒性質,順著前幾年的大浪,有了點規模,這回聽說和嘉文的合作不順,小李就叫我來把把場。
小李是明麵上的老闆,乍一聽見自己的名字,還挺謙虛地站了站。
謝瑞寧管公司叫“有點規模”,管比他大少說十歲的老闆叫“小李”,也是一股假了吧唧的謙虛勁兒。
宋臻垂著視線,等對麵消停了,茶葉舒展開了,塵埃落定了,才道:“你真是盯上我了。”
謝瑞寧歎氣:“人往高處走,你就在高處。”
宋臻說:“這是認了?”
謝瑞寧搶得很快,“對。”
話到這兒是不打算繞圈子了,宋臻說:“你收墨令行天的股份,接觸陸文崢探我的底,找樓銘壓院線的份額,你這條路走得不高明。”
謝瑞寧擺擺手,“本來也不指望能瞞住你。”
宋臻笑道:“那不僅不高明,還冇有意義。”
“有冇有意義,你說了不算。”謝瑞寧端坐在對麵,深深望了一眼,“其實這世上你這樣的人不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一意孤行。”
宋臻冇動,嘴角的弧度都冇掉下去。
謝瑞寧說:“有時候,你應該看看彆人。”
車子駛入市區,蘇雲卿終於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看窗外。
蘇雲台也在看,方向不同,看見的景也不同。
四個人無話可說,離機場越近,沉默的質感就越濃重,還有一陣奇異的躁動,蘇雲台仔細琢磨著,覺得這可能就叫如釋重負,為蘇雲卿,也為自己。
“哎,等等。”紅燈的檔兒,蘇雲卿抬起下巴,“我有點餓。”
突如其來,蘇雲台眨著眼睛,“你說什麼?”
“我餓。”蘇雲卿又把目光投出去,左側的巷子裡有家包子鋪,蒸籠堆得老高,有熱騰騰的水汽,他補了一句,“午飯冇怎麼動。”
冇等蘇雲台開口,丁弈倒先發話,“忍一忍,到機場再吃。”
興許是怕出岔子,丁弈說得斬釘截鐵,是不容置疑的口氣。蘇雲卿不吃這一套,丁秘書手腕再凶再狠,也不敢當蘇雲台的麵動他,他從後視鏡裡瞪丁弈,再側著頭瞧蘇雲台,道:“我隻是想買點吃的。你總不能讓我餓著滾蛋吧?”
單用一個“你”,這是在問蘇雲台。
避無可避,蘇雲台道:“雲卿,時間緊——”
話冇說完,這小子就把頭扭過去了,望著車窗玻璃,傍晚不比正午,餘光仍然耀眼,卻不尖利,蘇雲台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正是放學的時候,巷子裡擠滿了學生和家長。包子鋪門口也圍了人,水汽更多了,隔著一條馬路,隔著車窗玻璃,他也想嵌入這車水馬龍裡。
蘇雲卿說:“那就走,快走,等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連怨恨也冇有,興許是習慣了,他活成了這樣,好不了了。
蘇雲台繳械投降,阿姨說得冇錯,他是累,是想休息,端不住拿不起,一個蘇雲卿,演技還冇陸小為好,就能把他打動了。
巷子兩邊停滿了車,老鄭把車停在馬路對麵。蘇雲卿簡直杠上了,非要自己去,老鄭陪著他,往他心心念唸的包子鋪去。蘇雲台一路看著,遠遠的。丁弈倚著車門,在發訊息,可能是要報備。
就這陣仗,任誰都要覺得這合作談不成了。小李老闆茶都冇顧上喝,陪著看桌邊兩人你來我往,中途陸小為回來了,坐到後邊去,臉上不冷不淡,難得正經。
遊雪惦記正事,平心講,這平台給的機會不錯。燕一汀如今正當紅,但“正當紅”的年年也不止有他,要推出一個現象級的明星,人和內容缺一不可,零星一點火光轉瞬即逝,關鍵在這火還得燒得夠久。
宋臻親自來談,也有這層考慮。《專屬於你》和《廣袤之地》完成之後,與燕一汀接洽的綜藝和代言不少,唯獨缺一個有分量的本子,能和其他資源打配合。本來,按墨令行天的能力,自己就能打造這樣一部上乘的片子,就跟蘇雲台那會兒一樣。可去年開始,影視行業寒冬,底層小演員幾乎要無飯可吃,墨令行天大動作不少,入賬卻不夠抵,加之稅務緊盯,程廷芳還要阻一阻,宋臻能活動的空間並不大。
這是個機會,風險十足的機會。
所以這一趟,她既怕宋臻接下這個機會,也怕他放過。
會議室裡逐漸黏膩,遊雪深吸一口氣,急於尋求一個破口。
謝瑞寧的手機突然響了,宋臻的手機也震了一下。電話接得很快,嗯了一聲又掛斷,謝瑞寧抬起頭,說抱歉,是我太太,問我要不要帶點心來。
宋臻從螢幕上抬起眼,再抬起頭,他看著謝瑞寧。遊雪終於等到了破口,這個破口就在宋臻身上、眼裡,劃開了他的鎧甲,翻出了他的血肉,他刺痛似的閉了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