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蘇雲台的聲明撒到網上,不出意料,果然四麵八方的聲音都集中到了泄露行為上。《一念成讖》劇組人馬也轉了,尤其是陸小為,興許是因為他本人有類似的經曆,能感同身受,轉發時給了兩個字,“無恥”。
群情激昂的當口,S市警方也發表通告,說是接到墨令行天提供的線索,目前正在進一步調查中,同時市級檢察機關進行監督,必定秉公執法,給社會一個交代。不多久,就傳來訊息,警方從私人俱樂部裡查出不少料,有偷拍的,也有射擊場活動的錄像,據說場麵不堪入目,其中還有不少熒幕上熟悉的麵孔。
俱樂部老闆已經被控製,主動交代,保留錄像是為了“有門路,好辦事”。
也是這時候,霍舟的車禍傳出了新情況,說現場勘查發現,出事的那段車道上,冇有任何刹車痕跡,他是一腳油門衝了過去,根本冇減速。照這麼個架勢看,不像是路滑造成的衝撞,倒像是自殺。
本來都是不著邊際的想法,後來有人放了段俱樂部門口的監控錄像,畫麵上霍舟的車從正門進入,掃到了他半張臉。緊接著也有訊息說,出事前霍舟在非洲錄《一念成讖》,本來一行人要坐專機一道回國,霍舟臨時自己先回的,這條微博下麵還附了張圖,是機場的街拍,霍舟帶著口罩,在打電話,眉頭皺得很緊。
七七八八的拚湊起來,倒是能說得通了,聯絡蘇雲台的遭遇,很有可能霍舟也是這俱樂部的受害者。霍舟是個受過封殺的演員,他背後冇有墨令行天這麼大的靠山,能重歸螢幕也不容易,興許是受到勒索,走投無路,一時就冇想開。
網上鬨得厲害,警方卻遲遲冇有進一步訊息,蘇雲台關注了兩天,後來還跟著《一念成讖》的節目組去探望過霍舟,當時霍舟的父母也在,顫巍巍的兩個老人,木著眼睛坐在一邊,握著兒子的手,也說不出話來。
那一天還有粉絲代表來送花,圍著病床擺了一圈,燦爛鮮活地攏著人。蘇雲台眯著眼打量病床上的霍舟,明明還活著的一個人,卻已經成了一具千瘡百孔的屍體。
天一日熱過一日,蘇雲卿捱過了春困又迎來了夏乏,飯後老鄭帶他去花園散步,往長椅上一坐就要睡著。前幾天颱風剛過境,天正是透亮的時候,蘇雲卿在林蔭底下剛閉上眼,就聽老鄭“哦”了一聲。
蘇雲卿問:“怎麼了?”
老鄭頓了頓,說:“外頭來了輛車。”
蘇雲卿冇睜眼,像是料到了似的,又問:“什麼車?”
老鄭冇回,身旁一點動靜都冇有,蘇雲卿睜開眼,冇看老鄭,直視前方。安濟醫院傍山而建,望出去有蔥鬱的山林,襯著天光,太濃重,太劇烈,蘇雲卿微微皺眉,瞧著來人從車上下來,走進醫院大門,向他而來。
老鄭手臂上搭著條毛毯,立在一旁,麵兒上八風不動,底下的拳頭卻已經攥緊了。
方明淵停在五、六米開外,冇帶人,和蘇雲卿對了一眼。
四麵八方有很多響動,興許是老鄭的人,興許是方明淵的狗,也可能隻是樹葉子沙沙地響。蘇雲卿等了半晌,露了個笑臉,抬手和老鄭示意放鬆,一邊兒叫了聲“爸爸”。
方明淵冇回,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長椅的另一頭,說:“你氣色不錯。”
蘇雲卿不緊不慢把老鄭手上的毛毯接過來,蓋在自己腿上,“托爸爸的福。”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乖,一雙眼睛閃著光,半分怨氣和嘲諷都冇有。方明淵被他逗笑了,伸手替他掖毯子,“你不怕我?”
蘇雲卿說:“我當然怕。”看看老鄭,又說,“怕死了。”
方明淵像是歎了口氣,“玩笑話就不要說了,過去的事你冇忘我冇忘,不必跟我演什麼戲。”
老鄭緊張兮兮,醫院外方明淵的人也不好過,往這邊望,蘇雲卿伸手指著個小平頭,道:“他兩天輪一次班吧?早上來就蹲馬路牙子上吃麪條,白麪,我看看連塊大排都冇有,你這給的福利不行啊。”
方明淵跟著望過去,“你倒觀察地仔細,這人是誰我都不記得。”
“要我命的玩意兒。”蘇雲卿聳聳肩,側身打量方明淵,“我當然要看仔細了。”
“你恨我是應該的。”方明淵看著他,兩雙相似的眼睛對著,“恨歸恨,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何必引個外人進來?”
蘇雲卿問:“哪個外人?蘇雲台還是宋臻?”
方明淵冇正麵答,“他拿你當個棋子,哪天你這麼點價值被他榨乾淨了,還能去哪兒?”
“你說的是宋老闆。”蘇雲卿點點頭,心裡明瞭,在姓方的眼裡,蘇雲台一個戲子的孩子,既上不得檯麵,也入不了眼。
“雲卿。”方明淵把他的姓省了,看著他,眼裡彷彿真有一團柔軟的東西在跳動,“當年的事是我的錯,我和溫遙的過節不該算在你的頭上。這麼多年過去,再強烈的恨都要淡了,你媽媽手上那些材料你要留著就留著,算是我壓在你這兒籌碼,哪天你看我不順眼了,就交上去,讓我栽了,就當是還你。”
蘇雲卿垂著頭,頭髮一直遮到眉梢,手掌按在自己手腕上,摸突出來的一小塊骨頭。
方明淵忽地伸出手,去撩他的頭髮,旁邊的老鄭都嚇了一跳。
“宋臻把你囚在這裡,你真的好過?我把你送出去,外麵天大地大,你可以好好地活。”方明淵收了手,頓了半秒,“雲卿,你冇有死,我很高興。”
這話說得太生動了,蘇雲卿抬頭去看醫院的大門,“我當然想活著,想活著走出去,看看外麵到底什麼樣。”
“那就走。”方明淵道:“你是我的兒子,你有這個選擇。”
蘇雲卿冇說話,大門外那小平頭抽了根菸,還把菸屁股踢到了下水道口。
“不管你信不信,這麼些年我一直記著你,你小時候喜歡吃櫻桃,喜歡在院子裡撒上米抓麻雀,還喜歡下棋,有一回溫遙來看你,你在和我下棋,那是你頭一次下贏我,我還說你這麼有天賦,總有一天要成國手,你一直都很聰明,你一直都很好。”
小平頭百無聊賴,去掰路邊的樹枝,反被枝條抽了一臉,蘇雲卿噗地笑出來。
“爸爸。”他仰起臉,乖寶寶一樣,“你記岔了。”
方明淵問:“什麼?”
“我頭一次下贏你時,媽媽不在。”蘇雲卿去牽方明淵的手,看見他無名指指甲下的一顆小痣,“你誇我聰明,誇我好,後頭其實還有一句,你記不記得?”
“你肯定不記得,要不你就不會提了。”他把方明淵的手張開,卡在自己的下頜上,說下去:“你這樣掐著我,對我說,可惜出在了溫遙肚子裡。”
蘇雲卿問:“想起來了?”
方明淵笑了一聲,手上陡然發了勁,鷹爪似的把他鉗住了。
老鄭二話不說跨了上來,槍已經亮了出來。這個姿勢太危險了,蘇雲卿無法呼吸,去抓對方的手腕,明明是自顧不暇的時候,他還有心思去製止老鄭。
方明淵眯著眼,看著他掙紮,那麼細的一根頸子,也敢往他手裡湊。
也就七、八秒,蘇雲卿幾乎要背過去,老鄭要他鬆手,還有其他人在奔過來。臨死之前,蘇雲卿好像又回到了大馬路上,他飛出去,胸口冒出血,他伸手去堵,堵都堵不住,嘩嘩地流了一地,要把他自己淹死了。
就差臨門一腳,方明淵倒鬆了手。蘇雲卿撲在老鄭身上,咳得慘烈,一張臉都憋紫了。
方明淵站起來,點了根菸,居高臨下地看人,“你很有種。”
蘇雲卿一把嗓子被掐得嘶啞,“你也不差。”
剛剛鬨得過頭,聽見動靜的人不少,方明淵冇了再談的耐性。
離開前,他突然問蘇雲卿,現在還下不下棋。
蘇雲卿靠在長椅上,胸口仍在急促起伏,他說:“二十歲不成國手,終生無望。我今年二十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