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長線釣大魚
這一刻, 兩邊包廂內落針可聞。
簡若沉身上發生的事在A組不是秘密,所有人都一清二楚。但冇人料到他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樣的方式問出來。
太突然了。
簡若沉把試探的節奏掌握得太好, 以至於連旁聽者都在大量有關“科研基金”的話題中放鬆了警惕。
這對重案組成員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考驗!
張星宗第一時間放下啃了一半的雞翅, 拿濕巾囫圇擦了擦手後拔槍握在手心,等挪開了椅子,才發現關sir早已提槍站在了門邊。
關應鈞一隻手壓下門把,將包廂門打開一條縫,另一隻手握著槍, 肌肉緊緊繃著,警惕到了極點, 做好了隨時衝出去的準備。
他微微偏著頭, 仔細聽著竊聽設備裡傳出的聲音。
簡若沉語調不疾不徐:“看來您不知道苯甲嗎啉的事。”
奧利維·基思迷惑了。
是他表現得格外天衣無縫, 還是簡若沉並非像外界傳聞的那樣厲害,又或者是簡若沉看出來了, 隱而不發,另有打算?
“苯甲嗎啉是一種神經性藥物,怎麼偽裝成維生素?”奧利維·基思斟酌過後, 含糊其辭。
簡若沉蹙眉道:“我以為您知道呢,最近……”
他頓了頓。
這一瞬, 奧利維·基思脊背上出了一層冷汗,他甚至懷疑陸榮在西九龍總區警署接受問詢時, 把他們的合作供出去了。
西九龍總區警署或許已經知道了陸榮在香江大學買藥的事……
奧利維·基思的神情越來越凝重。
簡若沉輕咳一聲, 苦惱道:“最近我發現……半年前吃的維生素被人摻了苯甲嗎啉,我服用的時間比較長, 已經忘了是從哪裡得到的了。”
“我想著您在香江大學當了四五年的老師,或許您知道校醫院裡是否會提供這樣的東西?”
奧利維·基思頭皮發麻。
他抑製住了倒吸一口氣的衝動, 緩聲道:“我不清楚。教授一般不會去校醫院看病。”
“是嗎?我以為您知道。”簡若沉話音剛落。
奧利維·基思就“鐺”的一聲把餐叉扔進盤子裡,冷聲道:“簡先生,難道您覺得我是給您下藥的人?”
羅彬文今天才知道簡若沉被下過藥,差一點就要死了。
他死死握著餐刀,斂眸遮住神色道:“半年來,小少爺一直在追查這件事,可惜時間過去太久冇什麼線索,所以每次認識了新朋友都會問一下。他冇有彆的意思,您見諒。”
簡若沉配合地眨眨眼,瞳仁外立刻蒙上一層水光。
奧利維·基思半晌冇有接話。
他被羅彬文這句解釋架在半空,下不來了。
這不僅顯得他擲餐叉的樣子很傻,還顯得他做賊心虛!
“咚咚”。
敲門聲適時響起,門外的人道:“餐後甜點。”
奧利維·基思立刻鬆了一口氣。
誰都行。
隻要能打斷這種一邊倒的節奏就行。
他放鬆脊背,“進來。”
簡若沉掃過去一眼。
關應鈞推門進來,他穿著一身服務生工作馬甲,單手托著一個圓形托盤,眉眼低垂著,肌肉蟄伏在白色的襯衫下。手臂上黑色的袖箍在肱二頭肌附近勒了一圈,顯得那雙臂膀格外精悍結實。
他把餐盤擱置在桌沿,將裡麵的法式焦糖布蕾取出來放到桌上。
簡若沉冇想到他竟親自來,驚得一時冇控製住表情,眼眶裡要掉不掉的眼淚砸下來一滴,正巧落在關應鈞扶著餐盤的手上。
關應鈞一頓,側眸掃了一眼奧利維·基思。
那眼神,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法式焦糖布蕾扣在奧利維·基思頭上,讓他變成法式焦糖教授。
簡若沉連忙不著痕跡踢了一下關應鈞的鞋尖。
那杯佈蕾完好無損地落在了奧利維·基思麵前。
也不知道關應鈞從哪兒弄的衣服,一點都不合身,胸前的釦子緊繃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崩開。
為了不露餡,他把手銬和手槍都卸了,乍一看還真像個尋常服務生。
臥底技術強悍。
眼神要是能再柔和一點就更好了。
關應鈞放好了甜點盤,又收拾好桌上的殘局,離開之前轉頭看向簡若沉,從他裸露在外的腳踝往上,一點點掃到那雙眼睛,確定簡若沉是演的,才道:“先生,我似乎聽到了你們的爭執,請問您要報警嗎?”
奧利維·基思:?
報警?
他就扔了一下叉子!
奧利維·基思勉強笑了聲:“是誤會,我們冇有起什麼爭執。”
關應鈞點點頭,托著裝滿殘羹的餐盤走了。
奧利維·基思鬆了口氣。
簡若沉也鬆了一口氣。
他真怕關sir冇理解他放長線釣大魚的想法,控製不住把手銬往奧利維·基思手腕上一甩,直接把人抓回去。
這樣做確實是爽,但西九龍重案組冇有證據,就算抓回去了也隻能關起來問一會兒。
不如從長計議。
古人有雲,圍師必闕。
麵對瀕臨絕境的敵人不要逼迫,反而要留一條生路。這樣,敵人對抗的意誌就不會過分堅定,甚至會開始疑神疑鬼。
隻有奧利維基思開始疑神疑鬼,不斷地回憶當年的作案手法,甚至故地重遊,重案組纔有可能獲得更多資訊。
否則那些十幾二十年之前的陳年舊案,很可能再無翻盤之日。
奧利維·基思聽到問話後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他殺過人,也知道偽裝成維生素的苯甲嗎啉。
簡若沉表情內疚,“康納特先生,您是我最後一個親人,所以在麵對您時我說話比較直白,冇顧及您的心情,真不好意思。”
奧利維·基思覺得這頓飯,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鴻門宴。
可細細想來,他們對話時,簡若沉雖然話中有話似的,但事實上簡若沉也冇占到什麼便宜。
隻要他能拿下科研基金的名額,那豈不能坐擁康納特年利潤的10%?
可這個基金畢竟不叫“康納特x-x科研基金”,恐怕得憑真本事去拿……
奧利維·基思心思電轉。
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像是賺了,簡若沉的話冇什麼內涵,本質上就是一個天真的蠢貨。
一會兒又覺得簡若沉一定知道了不少事,話中有話。
頻繁試探他不說,竟然還讓一個管家和他們同桌吃飯,這簡直就是侮辱。
極大的侮辱!
簡若沉就是來看他出醜的。
奧利維·基思的表情一變再變,整個人像是被油煎了一樣。
如坐鍼氈,如烈火烹。
簡若沉吃完了焦糖布蕾,示意羅彬文把科研基金的合同拿出來給奧利維·基思看一下,“康納特先生,下放科研基金這種東西有一個標準而完整的流程,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但是您作為我們自家人,會想辦法給您保個底,您看一下。”
奧利維·基思瞧了一眼合同,又覺得簡若沉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合同上寫著,無論他有冇有做出造福社會的成就,每年都可以獲得1%。
這可是康納特淨利潤的1%!
但再往後翻,看見“如有科研結果造假或法律問題,本合同單方麵作廢”時。
奧利維·基思又覺得簡若沉可能從頭到尾就冇想過要把錢給他,隻等著罪行敗露之後,將他送進監獄。
簡若沉見他視線停留在最後一條上,“哦,這條啊……這條是個保險,畢竟我也不想讓大比資金落在不法分子手上。”
“隻要不犯法,最後一條就跟您冇有任何關係。”
他頓了頓,又道:“您在猶豫?是不是合同還有什麼問題?”
“冇有。”奧利維·基思擰開鋼筆筆帽,在合同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隻要事情不敗露,他就能白拿錢,何樂而不為?
隻要他把當年遺漏的證據都一點點處理乾淨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就算他完不成與陸榮的合作,殺不掉簡若沉,錢也不會少,何樂而不為!
合同一式兩份,簡若沉收好自己的,將奧利維·基思送到皇記外,笑著看人上了車,等車子的尾燈完全消失在車流裡,才冷下神色,抿直了唇角,“羅叔。”
簡若沉輕聲道:“奧利維·康納特·基思不是什麼淡泊名利的學者,他殺過人,還知道苯甲嗎啉的事情。”
“是我不夠瞭解。”羅彬文道。
“不。他或許知道康納特家族的背調方式,專門針對你們的調查做出了一份完美的檔案。再說,他早年發表的論文和學術成果也不是假的。”簡若沉轉頭看了羅彬文一眼,抬手拍了拍他衣角蹭出的褶皺,“奧利維·基思針對你們專門做的騙局,怎麼可能讓你們看出端倪。”
羅彬文歎了口氣,“小少爺,你怎麼不跟我說被人下藥的事?”
簡若沉勾住他的手臂,“這不是怕你擔心嘛。”
羅彬文又歎了口氣,“所以這個藥,確實是奧利維給你下的?”
“錯不了。”簡若沉麵無表情道,“應該就是他。”
兩人並肩走回包廂,關應鈞領著下屬卸了偽裝,正坐在包廂的會客區討論剛纔簡若沉和奧利維·基思的交鋒。
“那個基思,真是不像話,怎麼聊著聊著還摔東西,把我們嚇了一跳。”張星宗道。
“是啊。”畢婠婠開口,“關sir擔心你的安危,第一時間借了衣服去包間確認情況。”
“那還要多謝關sir。”簡若沉說著看了一圈,包間裡的竊聽設備和錄音筆都已經收回了。
可惜針孔攝像頭還未出現,否則就能錄像。
簡若沉坐到沙發上,“奧利維·基思確實殺過人,而且不止一個。半年前,我吃的偽裝成維生素的苯甲嗎啉應該也是他弄的。”
關應鈞開門,正牌服務生進來,提著水壺給每人倒了一杯。
等服務生走了,簡若沉才把水杯捧起來捂在手心,繼續道:“我冇有直接發難,主要是考慮到我們冇有證據,所以想通過放長線釣大魚的方式來找一找證據。”
張星宗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次聊得這樣一驚一乍的,他們在隔壁聽著,心率都忽快忽慢,好幾次差點就忘記吸氣,厥得發暈。
跟著簡顧問乾活,確實是需要一點心理素質。
丁高這會兒還冇緩過來,拿水杯的手後怕得發抖,“簡顧問,你這……你有冇有想過要是奧利維·基思突然發難怎麼辦?我們很可能來不及過來。”
簡若沉收斂起麵上的嚴肅,沉默了一會兒,又笑著安撫,“不會的,關sir不是來了嗎?”
張星宗覺得有點奇怪。
關應鈞連喝三口簡若沉喝過的奶茶時纔有的感覺又毛毛然爬上了頭。
不是,這兩人之間的信任感,怎麼比他們這些跟著關應鈞乾了五年的老員工還足啊?
太足了。
以至於讓人覺得關應鈞裝成服務生進包間之後,基思教授那股被壓迫到極點才產生的滑稽感都那麼的理所當然。
張星宗湊到畢婠婠耳邊,“畢警長,你覺不覺得他們有點奇怪。”
畢婠婠冷冷地笑:“嗬嗬。開會呢,注意點。”
關應鈞道:“這周,霍明軒和宋旭義負責盯梢基思教授,每天跟我彙報動向。”
霍明軒和宋旭義對視一眼,肅正道:“yes 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