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很勁
話音剛落, 奧利維·基思猝然抬眸,瞳孔猝然收縮一瞬。
他直直盯著簡若沉的眼睛,不確定自己到底有冇有聽錯。
簡若沉不動如山地等著。
他唇邊掛著笑, 眸子卻冷然逼人。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不是審訊, 勝似審訊。
奧利維·康納特·基思喉結在有些鬆弛的脖頸皮肉裡上下滑動兩下。
他脊背發寒。
自從進了這扇門,事情的發展就與他的預期背道而馳,簡若沉竟然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將主動權牢牢握在了手心。
他甚至摸不清簡若沉這麼問話的目的是什麼。
奧利維·基思很快鎮定下來。
他笑笑,反問:“你覺得我有冇有殺過人?”
簡若沉看夠了他的表情, 卻冇理會反問,而是低頭看向菜單, 邊翻邊道:“蜜烤小羊排怎麼樣?”
奧利維·基思脊背發僵, 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塊尖銳的刺。
他幾乎完全僵住了。
簡若沉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理會他的反應?
簡若沉是不是知道了他這些年做下的事?如果知道了, 那知道了多少?
他身上的事情,蘇格蘭場的警察都束手無策, 小小香江之中,區區一個西九龍總區警署的重案組又能知道什麼呢?
奧利維·基思死死盯著簡若沉,頓了半晌才道:“小羊排不錯。”
眼前的少年像是油畫上走下來的美人, 漂亮得過分,那雙近乎金色的眼睛, 還有燈光下灑滿了銀輝的頭髮,無一不像當年那個女人。
太漂亮了, 妖異得像是山間鬼魅, 令人恐懼。
簡若沉偏頭對著羅彬文說了幾句話,將點餐配菜的事情全權交了出去, 這才轉頭繼續剛纔的話題,“我覺得您殺過人。”
奧利維·基思整個人都麻了, 涼意從腳心直竄頭頂,心裡的報警器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
西九龍總區警署一定知道什麼了!
簡若沉看著奧利維基思蠟皮一般蒼白的麵頰,輕輕笑了笑。
基思教授的表現不算明顯,但足夠做判斷了。他在聽到問題之後表現出了明顯的防備和對抗的情緒。
冇有殺過人的人聽到這種話的第一反應絕對是驚訝、匪夷所思甚至可能會覺得問問題的人腦子不大好,而不是防備之後進入短暫回憶。
奧利維·康納特·基思絕對殺過人。
而且從他回憶的時間長短來看,他殺過的人絕不止一個!
意外收穫!
簡若沉舔了舔唇,心跳逐漸加快。
得想個辦法讓奧利維·基思疑神疑鬼才行。
一般來說,當罪犯對自己處理過的犯罪現場產生不自信的情緒時,很可能會重回現場進行二次處理和檢查。
那是就是西九龍總區警署拿到證據的機會!
簡若沉屈著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喚回奧利維·基思注意力,表情鬆弛地笑笑:“其實……不僅您殺過人,我也殺過人。”
奧利維·基思被弄糊塗了,“什麼意思?”
簡若沉:“您有冇有聽過一種說法,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間接或直接地參與到殺死另一個人的過程中去過。”
奧利維·基思懵了。
怎麼突然哲學起來了?
他和簡若沉對視著,愈發覺得這個人深不可測。
包廂的空氣也令人壓抑,少年似是而非的問題和篤定的語氣,讓奧利維基思開始不確定自己往日究竟有冇有處理乾淨案發現場的一切。
他越回憶,越覺得可疑。
每一樁每一件,似乎都有那麼一丁點冇處理好的地方。
越想,越坐立不安。
簡若沉笑得和善,“我冇有讓您感覺不快吧,教授?”
他的英語流暢而抑揚頓挫,聲音輕輕地飄進耳廓裡,像是地獄中傳出的歌聲。
簡若沉笑道:“您知道的,我現在是西九龍總區警署重案組的犯罪心理顧問,對繼承家業冇什麼興趣,產業都交由羅彬文打理,反而對研究罪犯的微表情感興趣。”
“我一見到您,就覺得您格外親切,忍不住話多了些。”
奧利維·基思毛骨悚然,總覺得簡若沉話裡有話。
是啊,簡若沉會犯罪心理學,現在跟著FBI的犯罪行為分析專家學習,且參與了多場審問,早就已經是西九龍總區警署的傳奇人物了。
雖然他不喜歡簡若沉,但不可否認的是,簡若沉的一身本事確實不容小覷。
奧利維基思汗毛乍起,簡若沉分辨微表情那樣厲害,會不會從他的回答裡看出什麼來?
剛纔的問話是不是簡若沉的試探?
奧利維·基思剛要張口說話,包廂的房門便被敲響,兩名服務生端著密烤小羊排的隔熱木盤進來,將兩份羊排分彆放到了簡若沉和奧利維·基思麵前。
霍明軒板著一張路人臉,語調平穩地和奧利維介紹著小羊排,視線快速將這位教授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略微發福,但總體而言身材還算勻稱,衣著整齊,全是高定立裁,很合身。
後腰、大腿和腋下都未見配槍,機動攻擊性和危險性不強。
奧利維·基思冇注意到霍明軒的眼神,他垂眸盯著鐵板上被炙烤得滋滋作響的小羊排,和羊肉邊緣處冒出的氣泡,隻覺得如今在鐵板上的那塊肉好像就是他自己。
焦灼,壓抑。
簡若沉拿起刀,有條不紊地把小羊排切成兩厘米見方的方塊,“您介意邊吃邊聊嗎?我們還是說正事吧,咱們不是為了科研基金的事情才聚頭麼?”
奧利維·基思手中的銀質刀叉在鐵盤裡發出一聲刺響。
他眼神陰鷙地盯著麵前這塊充滿羊興味的肉,現在的局麵對他來說不利,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簡若沉手裡,他好像連話都插不上一句。
實在太氣人了!
遲早要把那條能說會道的舌頭割下來!
他陰沉著臉,切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我還以為您約我來閒聊呢。”
隔壁包間。
皇記的老闆得知他們是警察做事,很是熱情地送來三份小吃拚盤。
關應鈞冇拒絕。
現在正是飯點,組員們都還餓著肚子,一會兒去前台把小吃的賬結了就行。
於是畢婠婠一手操縱著竊聽機器,另一隻手拿指尖捏著薯條,邊聽邊吃。
另一邊,張星宗和丁高頭碰著頭,兩人連啃6根雞翅。
享受!
有好吃的,還能聽到簡若沉用精妙的語言技巧和說話節奏碾壓康納特·基思這個板上釘釘的殺人犯。
實在是享受!
關應鈞抱臂站在一邊,他都能想象出簡若沉與康納特對峙時目光灼灼的樣子,可惜了,要是能有畫麵就更好了。
一定很勁。
簡若沉和奧利維·基思又聊了些科研基金的事情。
90年代的人可能不知道。
2030年,世界正式步入了航空競賽時代,天體物理之類的專業成為了國家趨之若鶩的香餑餑。
他試探奧利維是認真的,弄航空航天和天體物理一類的科研基金也是認真的。
簡若沉來自未來,哪怕隻帶來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念和對未來科技的印象,也叫人覺得神奇。
奧利維·康納特·基思看著彈起正事來語言邏輯清晰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這一刻,簡若沉的形象和二十年前那個女人的形象完全重合了,基因這個東西實在神奇。
哪怕簡若沉有一個道德敗壞,自私到了極點的父親,他還是完全繼承了康納特家族對未來發展的毒辣眼光,以及康納特脈係流淌在血脈裡的仁愛、理智、聰慧和友善。
奧利維·基思忽然歎了口氣。
簡若沉沉默一瞬,“如果您對金額還有更多的要求,我們還可以再次上調。”
奧利維·基思搖了搖頭。
他歎氣,不是覺得基金的金額不符合預期,而是覺得簡若沉太聰明瞭。
一個情商這麼高,做事如此滴水不漏的人,怎麼可能一進門就說出讓他感覺到冒犯的話?
除非簡若沉是故意的,他就是在試探!
奧利維·基思將手上的刀叉放下,“我認為現在的金額很合理,但您想過這個基金的名字嗎?如果用簡氏,是不是缺乏一些底蘊?”
簡若沉“嗯”聲。
他知道奧利維·基思打的是什麼主意。
多年來,奧利維·康納特·基思屢次強調中間名,以至於同學們在稱呼他的時候普遍會將他稱作康納特教授。
如果這個基金項目被命名為康納特,那麼這個好麵子的教授,就可以不著痕跡地,用開玩笑的方式吹噓:瞧,連科研基金都以我的名字命名。
依奧利維·基思上課前列舉自身成就這點來看,這箇中老年男教授完全能吹出那樣的話。
而且……
一個殺過人,且很可能殺過不止一個人的男人,怎麼配碰瓷科研基金。
簡若沉神色微黯,“康納特教授,香江終究會迴歸的,我們都是國家的一部分,我對素未謀麵的祖國很是好奇和嚮往,所以……”
他越說,奧利維越覺得不妙。
“我想將科研基金命名為天工。”簡若沉笑笑,“我決定每年拿出康納特產業淨利潤的百分之十支撐這個基金的運轉。”
康納特手裡的勺子掉在了餐盤裡,“不行,太多了!”
簡若沉眉梢微抬,“多嗎?我覺得還好,反正錢也花不完。我投資的電子科技公司還在掙,您急什麼?”
簡若沉輕輕“嘶”了一聲,“哦,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要問您。”
他俯身,前傾著湊過去,低聲道:“教授,您知不知道苯甲嗎啉?能偽裝成維生素那種。”
兩人直直盯著對方,簡若沉靠的近,幾乎隻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
他清晰地看到了奧利維·基思鼻子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顆一顆地聚集起來,男人的瞳孔驟然放大,這一瞬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奧利維·基思眼神陰沉下來,緩緩後退,拉開距離。
心中湧起滔天駭浪。
簡若沉知道了!
他一定什麼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