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府
眾人最終被說服了。
他們最近籌劃著新開了一個普法版塊,將刑部一些典型案例通過講故事的方法刊登在報紙上,從而達到警醒世人、教化百姓的目的。
其中搭配上插圖就更加吸引人了。
這位號“藕謝”的先生對世情的刻畫入木三分,也不知是哪一位大家?
看這筆觸並不老辣,莫非是哪位胸有丘壑的先生初學之作?
編輯們好奇一瞬便放下了,除非作者主動透露身份,否則他們是不能探聽作者隱私的。
惜春的畫到底被選上了。
她從黛玉手中接過小小的一角銀子,寶貝托在手裡看。
這是她第一次通過自身所學掙來的銀子呢!
此前為璉二嫂子配色雖然也算,但那是用顏料來交換,與實實在在的銀子到底不一樣。
惜春肅著小臉,雙眼卻亮晶晶的,她把手往前一送:“林姐姐,給你。”
黛玉失笑:“你的銀錢給我做什麼,收好罷。”她打趣道:“這可是你親手掙來的呢,便是不用留作紀念也好的。”
留作紀念?
惜春鄭重點頭。
黛玉蒐羅出不少名畫包好讓惜春帶回去,不等她推辭,黛玉便說:“四妹妹拿去看,現在正是多看多學的時候,說不得某天就開悟了呢。待你成為大師後多給我些你的真跡就好啦,我這是提前投資呢。”
惜春臉蛋紅紅的點頭。
此後她一心沉浸於磨練畫技,智慧兒來找她都不得空,慢慢的兩人也不來往了。
王熙鳳自從有孕後便睡得早,這日她早早睡下,迷迷糊糊間卻見寧府與她交好的蓉兒媳婦喚可卿的走進來含笑與她作彆。
鳳姐兒恍惚間並未糾結於秦氏為何來她房中,隻急著問:“你要去何處?”
秦氏隻顧搖頭,看著鳳姐兒輕輕一歎:“我有一件心願本想托付嬸子,隻是嬸子急流勇退,如今不在其位也不好謀其政了。”
鳳姐兒不解,還想再問時秦可卿到底囑托道:“嬸子,我們孃兒倆交好一場,嬸子且聽我的多在祖塋附近置些地畝田莊以應他日罷。”
說罷她便在鳳姐兒驚疑的視線中飄飄悠悠的走遠,鳳姐兒心裡一急,猛然驚醒。
原來是做夢。
這也奇了,怎麼夢到可卿?還說了這一通不詳的話,明兒過去看看她罷。
鳳姐兒思索著,正想叫小丫頭端水來,就聽傳事雲板連叩四下,突然外麵有人來報:“東府蓉大奶奶冇了1。”
鳳姐兒吃了一驚,噌的坐直,可卿去了?
上年秦可卿雖有些症候但早已養好,闔府都說她精神頭不錯,怎麼突然就去了?
鳳姐兒心裡直打鼓,再聯想到夢中可卿所言,不由得心悸起來。
呆坐一回,她急急忙忙的催人服侍穿衣往王夫人處去。
兩府忙亂一夜,次日賈珍安排好章程決定葬禮要大辦一場。他出現於人前時竟拄了拐,比賈蓉還悲傷不能自已的樣子,誰人不納罕?
早就有傳言說賈珍與兒媳有些不清不楚,賈珍現在作出這幅樣子不惹人閒話纔怪。尤氏不知是真病還是怎的,對外說犯了舊疾起不得身,不能料理事務,將賈珍愁得不行。
與原書不同,這次鳳姐兒並未協理喪事,一是她初初確診有孕時在床上躺的那幾個月嚇壞了眾人,便是寶玉再不經事也知道鳳姐姐勞累不得。他不提,鳳姐兒又早已退出管家,賈珍自然想不起這一茬來。
最後還是經賈雨村提醒將賴嬤嬤請出來打理事務,再由鳳姐兒並王夫人接待誥命,總算將事情敷衍過去。
這樁事得以解決,賈珍哥倆好的攬著賈雨村:“時飛,多虧你提醒我,不愧是做過官的人,心思就是細膩!”
賈雨村心下膩歪,麵上卻不得不奉承道:“也是貴府能人眾多,你一時冇想起來的緣故。”
“還是時飛說話熨帖,唉,我這兒媳婦比兒子強出多少去,可憐她年紀輕輕……”賈珍說著說著又落下淚來,拉著賈雨村道:“她伸腿去了,再如何身後事我定要給她辦得風風光光纔好!待此間事了我再找時飛說話。”
賈珍一副深情流露的悲傷模樣,看來寧府的風言風語未必無因,賈珍必定是與其兒婦有不軌之事了,賈雨村分外唾棄他這種行徑。末了又自憐起來:自己堂堂一個進士出身,如今竟淪落到恭維一個有違人倫的畜生了,老天何其不公!
因文爍對朝政把控愈發緊密,不似剛登基時那般缺乏人才。再加上明年便是科考年,到時又會選拔一批更可心的進士入朝,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補充,文爍嚐到了任用新科進士的甜頭,已經看不上類似賈雨村這般的明日黃花了。除非是才乾聞名於朝野之人尚能得到啟用,否則便是有缺也會優先給林雋那一科嗷嗷待補的進士,根本輪不上賈雨村。
他憑著一腔不甘心徘徊於京城以期找到一個補缺的機會,賈雨村早已看出賈府的外強中乾,可誰叫他們運氣好呢?以前有王子騰,王子騰倒台又起來一個賢德妃,莫非是寧榮二公餘澤猶在,對一群不肖子弟也要傾力庇佑?
他現在就指著抓住賈府這一根救命稻草,說不得比賈家人還期盼賢德妃在宮裡受寵呢。
至於提醒賈珍用賴嬤嬤,也是做個順水人情的事,賴尚榮彆看是個奴才之子,他們一家靠著寧榮二府比一般家庭的底蘊還深呢。
到了晚間賴尚榮提著酒找到他的住處,兩人對月漫飲,酒過三巡後賴尚榮好奇問:“時飛先生怎的不將家人接來?一個人到底冷清了些。”
賈雨村歎道:“我前程未定,如何好將她們接來?索性在家裡過日子安穩。”
賴尚榮唏噓:“是極,當今做事太過較真,我那前程也不遂人願,尚不知如何是好呢。”
文爍整頓吏治不止影響到賈雨村這類候缺的人,為官僚、朝廷帶來腐敗的捐納製度更是文爍的眼中釘。特彆是上年文爍統計到各縣中“捐納者”出身的縣官一度占到官吏的一成,更是大發雷霆,將吏部尚書顧平斥責了一頓,命令取消這一製度,且以往通過捐納做官者非大功績不可升遷,升遷者除吏部覈準外還需報與文爍批準。
賴尚榮屢試不中原本打算捐官的,可惜時運不濟,剛有這個念頭當今便下了旨意,他現在急急的冒頭,不是擎等著被抓住殺雞儆猴麼?
是以賴尚榮也暫時歇了心思,四處尋找其他出路。
兩個談及前程都覺渺茫,悶悶的喝了半天酒,半醉的賴尚榮壓低聲音說:“時飛先生,你可嘗過味精?”
味精現在在京城可是個稀罕調味料,誰家若是能在菜肴中放些味精提味兒,必定是要被客人誇讚一句大方的,小小的調味品儼然已經成為衡量一個家庭是否富裕的象征了。
賈雨村囊中羞澀,哪裡會特地花錢去買味精入菜?不過他這幾日常在寧府吃飯,寧府窮奢極欲,每道菜都放味精調味,果真鮮美無比。
賈雨村淡淡點頭:“此物確實提鮮,似我這般不重口腹之慾的嘗著也不錯。不過這始終是小道,林元卓滿腹才華不去為民請命,倒將精力花在這些東西上,到底辜負陛下一片栽培。”
他這話有些酸。
得知林如海升職進京他早去林家拜訪過,可惜林如海身體不好,平日待在林雋家調養基本不會客。林雋這樣的紅人賈雨村自然也想結交,隻是冇人居中牽線,便是遞上拜帖也得不到迴應。
幾次下來他也覺得求見一名晚輩麵子上不好看,默默作罷。
賈雨村這樣的人麵對與他出身一致的林雋伯侄倆時總要將讀書人的骨氣擰起來,生怕被他們小瞧了去,反而麵對賈珍、賴尚榮之流捨得放下身段。
究其原因恐怕是自覺與林家伯侄思想、地位一致,是讀書人一國的,而他看不起賈府紈絝子,與他們來往時頗有一種“大丈夫不拘小節”的對下心態。
索性他忍辱負重摺節相交的努力在今日有了結果。
賴尚榮湊到他耳邊說:“聽說日後金陵那邊要建一個味精分坊,甄家那位小爺對味精感興趣得很,時飛先生,彆看甄家悄冇聲兒的,他們私下可有些手段呢。”
賈雨村眉毛微挑,甄家從孝宗時便領著江南織造,曆經兩朝,當今似乎也對他們冇意見的樣子。且甄家還有位老太妃在宮中,與賈府又是老親……恐怕他們有意在京中低調,江南纔是其大本營。
“時飛先、”
賈雨村抬手製止:“我雖長你幾多歲數,細究起來不過是把光陰虛度,當不得先生之稱,你我二人便兄弟相稱,豈不親熱?”
賴尚榮笑道:“既如此小弟便不客氣了,時飛兄。”
賈雨村含笑頷首。
賴尚榮吃了幾筷子菜,悄聲說:“池州府下的青陽縣知縣有恙,若是時飛兄不覺受到埋冇,甄家可以將此缺交給時飛兄。”賴尚榮藉著酒杯的遮擋細瞧賈雨村神色,賈雨村此前做過知府,現在甄家讓他做一個小小的知縣,以他的心氣兒難免心中鬱憤。隻甄家也冇辦法,他們倒是想弄個大的呢,隻不想礙今上的眼。
“交給”他,甄家好大的口氣。
賈雨村心念急轉,如今在京城蹉跎度日亦是煎熬,雖說知縣不過七品官,但有官做纔有上升的機會,否則一切不過空談,還不如先抓住眼前觸手可及的東西。
至於甄家如何謀劃縣官之位,那就是甄家的事了。按照賴尚榮透露出來的,想必這青陽縣在日後開辦味精工坊中有些出挑之處。
“我如今一事無成,談何埋冇?還要多謝賴兄弟為我籌謀纔是。”賈雨村舉杯。
賴尚榮笑嗬嗬擺手:“小弟不過是替人傳話,當不得時飛兄的謝,小弟在此祝賀時飛兄一飛沖天了。”
可惜,他自己也想要這個官位的,到底冇考中在出身上低了一層。賴尚榮歎道:“兄有了著落,小弟還不知道前路在哪裡呢。”
賈雨村聞絃歌知雅意,賴尚榮既如此耳聰目明,說不得還是個上好的助力,便笑道:“弟若不棄,屆時可與為兄一起赴任,咱們兄弟倆互相扶持,豈有不雄飛高舉之日?”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仍是吃酒談笑。
寧府這邊賈珍覺得兒子官職太小,寫在靈幡經榜上不好看,尋思著為賈蓉捐個前程纔好,他絲毫不將文爍明令禁止不許捐納的旨意放在心上。因戴權並未在上皇麵前出頭,而黃內相深知當今對寧府的態度,自然不會前來弔唁。冇有戴權這個愛財的幫忙,賈珍如無頭蒼蠅般四處投貼托人,招搖過市。
這事甚至傳到文爍耳中。
文爍靠在龍椅中閒閒的說:“賈珍目無法紀到這個地步,該說他是無知呢還是有所依仗呢?”
易修武神色微妙:“他與那秦氏間不乾淨,秦氏因他而死,想必賈珍想通過大辦喪事彌補秦氏。”
王子騰死前曾說賈府與義忠親王舊勢力有些瓜葛,拱衛司自然遣人監視賈府,與義忠親王的牽扯易修武是冇查到,寧府中不堪入目的風月事倒是查探得一清二楚。賈珍與兒媳婦背德□□是不爭的事實,如今賈珍這副作態恐怕全京城的貴族們都知道了。
那秦氏倒有些自尊心,被人發現後自儘赴死。可惜她想掩耳盜鈴,賈珍卻大剌剌的絲毫不加收斂,生怕彆人看不出兩人有一腿,將秦氏的苦心敗得一乾二淨。
恐怕他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個情聖呢。
“這麼說賈珍還真是愚蠢得格外清澈?彆是裝的罷?”文爍懷疑道,賈珍畢竟是這個圈子裡浸淫長大的,做事這麼冇腦子麼?
易修武搖頭:“賈府確實冇有查出什麼,反而是甄家不怎麼乾淨。”他通過甄家錢莊查到數十年來甄家總是會給賈府寄會票,說是賈府存在甄家錢莊裡的利錢,然而甄家出賬數目與賈府收到的數目完全不一致,還有一筆錢不知流向何處。
甄家藉著賈府的手給彆人送錢呢,聯想到此前義忠親王後院便有甄家人,易修武懷疑為義忠親王舊勢力提供錢財的背後之人便是甄家。
隻不知老太妃是否知情了。
還有寧府那位考上進士卻未做官的賈敬,如今躲在道觀裡燒香煉丹,究竟是真好此途還是迫不得已?
而甄家送到賈府的會票一直是兩府管家處理,巧了,正是一直為賈府服務的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