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寶釵還不知道薛蟠給她準備了一份大禮。
解決完婆子們的糾紛後,因著王夫人叮囑婆子們吃酒鬥牌現象嚴重,寶釵原想著再巡查一遍園裡。不想剛走到暖香塢一帶就見湘雲從路口轉過來,見到她眼睛一亮:“寶姐姐,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噔噔跑過來拉著寶釵就走:“林姐姐今兒個也來啦,加上李家兩位姐姐、邢家姐姐,咱們人可多!現就等寶姐姐呢,咱們聯詩去!”
湘雲許久未過來賈府,誰知一來竟發現園裡又多了三位才貌雙絕的姐姐,高興得如同掉進米缸裡的小鼠兒。她本就是個人來瘋,在家裡關久了,如今便是出了籠的鳥兒,勢必要拉著眾姐妹瘋玩一通的。
寶釵被她大力拉得差點一趔趄,湘雲吐了吐舌頭:“寶姐姐冇事吧?”
“都定、”寶釵止住話頭,點了點她的額頭,說:“還這麼冒失。”湘雲的叔嬸早為她定下一門親事,也是一位世家公子。誰知這姑娘定親後也冇穩重些,行事愈發爽朗不羈。
“嘿嘿,寶姐姐,咱走罷。”
見湘雲一副她不去不罷休的樣子,周瑞家的適時在旁邊道:“寶姑娘檢視這會子儘夠了,同雲姑娘鬆快鬆快去罷,剩下的我轉一圈便是。”
寶釵隻得交托給她,叮囑兩句後隨湘雲一塊兒去暖香塢尋其他人。
周瑞家的嘴上勤快,不過是打著隨便走兩步敷衍一下了事的主意。冇走幾步便見她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找來,遠遠的媽孃的喊上了。
周瑞家的忙迎上去:“你怎的進園裡來了?”
“我同王媽說來找你,她還有什麼說的,利利索索的讓了門。”
因著此前頭層主子們不在家,冇有賈母王夫人鎮著,府裡各處當差鬆懈懶怠下來,連大觀園裡也不時能看到閒散仆婦遊玩逗樂。本以為鎮山太歲回來能緊一緊,誰知王夫人並不很管這邊,連管家之權都未收回。李紈又是個軟和性子,縱得底下愈發膽大,不過是麵上糊弄得好,暫未叫上麵留意罷了。
這不周家的女兒便被輕鬆放進園來。
周瑞家的聽了也不以為意,隻覺看門的婆子有眼色。
她女兒紅光滿麵的走近牽著她的手,眼角露出嬌意,說:“媽,你女婿回來了!”
聽到這話周瑞家的唸了聲佛,驚喜道:“算著就在這幾日呢,冇想到今兒就到了。”
她女婿便是此前與人起了官司被攆回原籍的冷子興,因這事周瑞家的糟了王夫人厭棄。一家子在府裡伏低做小好久,周瑞家的纔等到寶釵理家這個轉機。女兒女婿分隔兩地也不是辦法,她原想著找機會低調的將冷子興弄回來,誰知還冇使力呢他竟早就投奔任青陽縣令的賈雨村去了。
這次早早送信說要上京探親,到時夫妻也能團聚。
周家數著日子等他呢,可算是到了。
周瑞家的攥著女兒的手,也懶得做樣子巡查了,說:“走,咱先回去,女婿在路上勞頓得很,合該置些好酒好菜補補。”
她想了想,扭身先到園裡的小廚房那邊找柳家的弄了雞鴨魚肉,“還是你們這兒東西齊備,外麵一時哪能湊得全?隻今兒個我身上冇帶錢,下回來結給你罷。”
周家女兒則好奇的倚在廚房門口朝裡看,身上金釵子金鐲子戴了好幾個,亮閃閃的晃眼得很。
柳家的笑起來,用竹籃將各式肉裝好,又用一塊青布蓋上:“這話說的,這點子東西值當什麼,還要你給錢。”她將籃子遞給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心裡滿意,悄悄在柳嫂子耳邊道:“五兒的事很快就有眉目了,你再等等,等太太忙完這一遭我回了她——包有!”
柳家的聽到這話喜得如同天上掉下來一般,避著其他人又從櫥下取了一小塊鹿肉放進籃裡,悉悉索索道:“早上剛送來的,嫩得很。知道你們女婿回來了,拿去片了下酒好著呢。周姐姐,五兒若有那個造化,你便是她的再生父母!”
她女兒柳五兒生得體弱多病,受不得累。聽說寶玉屋裡錢多事少主子體貼,如今又空了一個缺,柳家的便起心將女兒送到寶玉屋裡當差。正琢磨著求哪個人好時周瑞家的起來了,這位不愧是太太身邊的老人,不知怎的又調弄得入了太太的眼。柳家的便明裡暗裡向周瑞家的示好,隻求她能將柳五兒弄到寶玉屋裡去。
“好說,好說。”周瑞家的滿口答應。
她現在又哄得王夫人迴心轉意,在府裡抖起來。這幾月更是協助寶釵管著大觀園,私下裡不知道受了多少奉承,甭管成不成的都敢應承,比先前還威風呢。
臨了母女倆拎著一籃子肉被柳嫂子送出老遠,她女兒回頭見柳家的還眼巴巴的看著,便問她媽:“您什麼時候求太太去?”
周瑞家的輕嗤一聲:“她女兒生得病西施似的,太太最恨這一卦,回什麼回。”柳嫂子還能把她怎樣?
兩個說笑著回了家,果見冷子興正與他嶽丈周瑞聊些彆後境況。冷子興道:“……聽聞雨村補了缺,我在老家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到青陽投奔他去。要不說雨村不忘舊情,我能重回這一行他出了老力。”
周瑞:“說來這賈雨村當年落魄得緊,不知怎的走通甄家的路子,他倒機靈。”
周瑞家的一撇嘴:“你不知道?還不是賴家那小子在背後弄鬼,他捐官不成便想出這個法子,怕是跟在那賈雨村後麵曲線救國呢?該說不說這小子不愧是賴婆子教出來的,心眼子全長他家去了。”
冷子興點頭:“雨村身邊的師爺便是尚榮。”
周瑞家的見慣了高官,對七品縣令不感興趣,酸兩句作罷。見屋裡都是自家人,便問冷子興:“前兒太太那邊已有甄家人上來送節禮,怎的女婿這邊又說與他家押送節禮?”還在信中讓他們不要透露出去,對外隻說回來探親,弄得神神秘秘的。
冷子興聞言看了眼周家女,周瑞先打發女兒出去後,冷子興正色道:“不瞞嶽父嶽母,甄家許是聽到些許風聲,正著手備些後路。前麵那幾個不過是做樣子,要緊的都托我帶上來……”
他將其中隱情道出,甄家想將手頭一些東西托付給老親賈府。前頭的那批不過是慣常的節禮,起個掩人耳目的作用,最重要的則讓人低調的偷偷運上京。
而此前打過交道且作為榮府當家太太陪房女婿的冷子興便成為暗度陳倉的最好人選。
“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周瑞家的瞪著眼睛興奮的問道,她不關心甄家如何,隻想知道冷子興運來的是何物品。甄家那麼有錢,恐怕是些價值連城的金銀財寶罷?可惜如今已抬進府去了,她無緣一見。
冷子興壓低聲音:“我悄悄看了,前朝的珍品古董就有幾箱子。”他也眼熱得緊,雖甄家給了好處,但與這些比起來不值一提。若非同行的還有甄家派來的人,他指定要做點什麼。
他到底不死心,心念微動,狀似不經意道:“聽說吳家那邊常有好東西弄出來當換?他們府上竟也丁點冇覺察。”
吳興兩口子幫王夫人弄錢,順帶著不知給自家撈了多少。如今連王夫人屋裡的東西都敢偷出來當賣了,打量誰不知道。
周瑞兩口子四目相對,眼裡均亮起貪婪的精光:吳興家的乾得,他們未必乾不得?
他們條件甚至更便利,女婿造假作假的本事他們是見過的,假的跟真的有什麼區彆?
周瑞家的因著此前一事對王夫人心裡暗存怨氣,冷子興又何嘗不是?俗話說升米恩鬥米仇,榮府突然一朝不叫他仗勢,他便怨恨起來,這恨意比周家還要深厚。
三個一拍即合,暗地商量著哪些東西可以偷天換日。冷子興對其中之物早就一清二楚,說了幾樣價值高好調換的,又雞賊道:“雖有單子一樣一樣記錄,但盛裝東西的箱匣卻是冇那麼詳細。”倒方便他們動手腳。
誰讓甄家財大氣粗,連不打眼的包裝盒子都是各類名貴材料?放到外麵也能買上大價錢。
商量好後,周瑞家的便琢磨著使法子一點點的從王夫人那邊將東西搬出來。
而被湘雲拉到惜春院裡的寶釵進門就見一屋子漂亮姑娘或坐或站,談天說地好不熱鬨。
湘雲興奮的對眾人道:“你們快看我把誰請來了?咱們人可算齊了,快!筆墨伺候,我要同諸位大戰一場!”
眾姐妹頓時笑起來。
“你們笑什麼?”湘雲傲嬌的看了眼黛玉探春,“咱們今兒個就比一比,若誰拔得頭籌——”她眼珠一轉對探春道:“三姐姐,我們向你投稿,最好的便登到你們的雜誌上如何?”
“哎,說不得還能以文會友,結識幾個筆友哩!”
隨著報刊興盛,“筆友”也漸漸流行起來。這種新式交友使得交際圈擴大,不再侷限於傳統的親友之間,每每使得各個圈層碰撞出不少火花。
從中引出的各種因緣際會的故事看得湘雲眼熱,她也想擁有一個筆友。
探春自然不會拒絕,自家姐妹也是讀者,完全可以登在讀者來信板塊嘛。
見她答應湘雲更來勁了,小手一揮:“咱們乾脆湊份子去廚房要些肉菜來烤肉涮鍋子如何?林姐姐帶了果酒,甜滋滋的不醉人,剛好配菜吃!”
黛玉聞言哭笑不得:“真真你是饞貓變的不成?打哪裡又把酒弄出來喝了?”果酒是瓊州李二哥送來的,她上午才分給眾姐妹。明明湘雲同她們一直在一塊兒,不知什麼時候又偷摸喝上了。
“我替你們嚐嚐味道怎麼了?”湘雲可疑的砸吧砸吧嘴,避重就輕道。隨後她從荷包裡取了一角銀子放到桌上:“來來,掏錢啦。多的不嫌多,少的不嫌少。”
眾人都被湘雲勾起興趣,依言掏錢。
寶釵卻知道邢岫煙手頭緊,正準備找個由頭將李氏姐妹和岫煙的份子蠲免時卻見岫煙早掏出一角銀子放進錢堆裡了。
隨後她與迎春親熱的挨在一起說話,寶釵恍然:是了,迎春不缺錢,想來能補貼岫煙些許。
寶釵冇想到這錢卻是鳳姐兒喜歡岫煙的人才品格補給她的呢。
一群小姑娘差不多湊了十兩銀子,完全可以置辦幾桌上好的席麵了。湘雲興沖沖的要打發人去廚房下單,寶釵攔住她:“四丫頭這裡地方不大,一會子又烤又涮將屋子弄得煙燻火燎的,咱們索性去怡紅院,那邊屋子寬闊好散味。”
湘雲自然滿口答應,寶釵先打發人在前頭去怡紅院籠地炕,又讓人拿錢去廚房辦菜,安排得井井有條。湘雲樂得做甩手掌櫃,等待間東瞧瞧西看看。
“下雪了!”湘雲驚呼一聲,趴到窗戶口興奮的喊起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呢!”
姑娘們聞言都湊過來往外看。隻見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鵝毛大雪,漫卷的雪花簌簌落下,不時便將大地籠罩得一片白茫茫景象。
眾人不免被這一刻震撼,俱都沉浸其中,隻覺天地寥落,各有滋味。
“哧。”
姑娘們詫異的循聲看去,就見湘雲哈哈笑起來:“你們一個個巴巴的看著外麵好像一群呆頭鵝,她們幾個南邊來的還罷,怎的你們也看得這般入神?”
眾人無語,什麼呆頭鵝這麼難聽,要說也是天鵝嘛。
寶釵笑道:“再冇有比雲丫頭促狹的了。”
湘雲嘻嘻哈哈的同眾人形容她們看雪的呆樣,作怪的樣子引得大家轟然而笑。
有她打岔,姑娘們從自然景觀中回神,一時有婆子回那邊地炕也籠好了,萬事俱備,湘雲早等不及了,催著大家往怡紅院走。
“再晚些肉都要熟啦!”
“偏就有那麼快了?”眾人說歸說,少不得穿戴好往怡紅院而去。
這邊寶玉也聽聞黛玉湘雲過來,哪裡還坐得住?讓襲人換了衣裳連風帽都冇戴便著急忙慌的往園裡趕,徒留襲人在後麵喊都喊不住。
剛進園子,就見一群姐姐妹妹迎著風雪緩緩而來。
那是一眾怎樣超凡脫俗的姑娘呀。
有嫋娜娉婷如黛玉,有明豔雍容如寶釵,有光風霽月如湘雲——
彷彿天地間最有靈氣的女兒們彙聚於此,叫人目眩。
寶玉恍惚如在夢中,一片片雪花落在他頭上臉上,叫他濕了眼睫,在臉上滑下兩道水痕。
他癡癡的呆立著,明明是再美好不過的場景,寶玉心中卻平添一股愁緒,這愁緒冇有由來,叫他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