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聰明
薛蟠哼道:“這種事也拿來煩叨妹妹,他們家四個大管家還管不住麼?妹妹儘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薛母在旁邊聽到了,拍了他一下:“胡說什麼?你姨娘看重你妹妹,特意托了她管這一攤子,正說明你妹妹有能為呢。”
薛蟠翻了個白眼,紮心道:“有能耐的人早就指揮彆人做事啦,誰還自己親身上陣?”妹妹這明顯是給姨娘當槍使了嘛。
薛母差點叫這句話氣死:“真是會說話的人想著說,不會說話的人搶著說。好好的事到你嘴裡成什麼樣子!那有能耐的天生就有能耐了?還不是一點點鍛鍊出來的?”寶釵要做大家族的兒媳少不得經曆這些,現在學了總比日後手忙腳亂來得好罷。
“您還彆說,有能耐的確實天生就有能耐哩。”薛蟠忍不住杠了一句,好比他大哥。
“……”薛母揮揮手:“你走罷,去找有能耐的去,我們不拖你後腿。”
薛蟠撓頭:“不忙,我還有一件事冇問明白呢。”
“……”薛母忍不住捂心口,她這個兒子怎的出去一趟平生反骨,愈發難管教了?
“您當真不同意二叔說的那家?連我都知道家裡人口越簡單的日子越好過。您看看姨孃家,人多事多,上頭幾尊大佛,難搞得很!”薛蟠十分不解:“媽你不疼妹妹了麼?”
這話差不多在剜薛母的心了,她瞬間紅了眼眶:“還不是你這個做哥哥的不爭氣!但凡你出息些能給你妹妹撐腰,我何至於想靠著你姨孃家?你不看這幾年鋪子上鬨妖的少了,還不是藉著你姨孃家的光的緣故?”
薛蟠本已被她說得抬不起頭,聽到最後他卻不認了,嚷道:“這話不對,鋪子明明是二叔回來整頓好的嘛。”
薛母:“……你今日非要同我抬杠怎的?”
那他二叔不也是自家進京一年多後才上京的?
“好好好,你說。”薛蟠到底忍不住小聲逼逼:“大哥都說了自己最可靠,你們怎的就想靠我?要我說我還想靠你們呢。”
薛母徹底冇了脾氣,歎道:“便是知道你靠不住我纔想著給你妹妹找個家世好的,護得住她也能護住你,豈不好?”
她也有自己的考量,“你姨孃家的大姐姐在宮裡做娘娘,往後……她是寶玉的親姐姐,又喜歡你妹妹,再冇有比這門親事更好的了。梅家底子薄,便是他考上,熬多久才能出頭?”況且再怎麼熬,能越過有皇妃的賈家?
“你不要盯著冒尖的林家哥兒看,他後麵的纔是大多數呢。”王夫人頭一個哥兒奔著科舉去,最後隻落得一個熬壞身子的下場,國公府裡的公子尚且如此,何況是寒門小戶?她可不敢拿女兒的一生去賭一個飄渺不定的未來。
而寶玉就不一樣了,不論如何世家大族裡日子不壞。
“咱們有現成的飯吃,做什麼要辛辛苦苦的去地裡找菜?”
薛蟠聽得眼冒金星:二叔說的有理,他母親說的也很對的樣子,著實為難死他了。
“隨便你們怎麼弄,我不管了!”他脾氣上來,煩躁的扔下一句就想跑。
薛母忙喚住他:“蟠兒,你且等等。”
“?”
“難為你二叔為寶釵著想,他對咱們孃兒仨冇得說。我這心裡總過意不去,謝來謝去倒生分了。”
她想了想道:“蝌兒那孩子還冇說人家罷?適逢上月那邊大太太的侄女兒上京,她家雖冇落了,但姑娘卻是一位極恬淡自守的好孩子。我心裡喜歡得緊,隻說給你恐怕你這個孽障虧待了她。倒是蝌兒不一樣,人品相貌與那姑娘都配得上,想來是一門上好的親事呢。你之後與你二叔提一句,他若有意我便去探探大太太口風。”
這姑娘名叫邢岫煙,正是邢夫人的侄女,此前一家人上京來投奔邢夫人的。
薛母笑道:“說來她也是你璉二哥的表妹,有這個關係在,咱們兩家親上做親再好不過的。”
薛蟠頭腦簡單,聽到這話如何不喜?聞言拍手不已:“這確乎是好事啊,不想蝌兒的緣分竟在這裡,我明兒就同二叔說去。”
次日他便顛顛的跑到薛二叔家,如此這般將薛母為薛蝌說媳婦的事講了,“我媽說那可是一位好姑娘,很配得上蝌兒的品格呢。”
薛二叔先問:“我與你說的那事你母親怎麼想的?”
“她說妹妹還不急呢。”薛蟠按薛母教的乾巴巴道。
薛二叔明白這是回絕的意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罷了,大嫂不願意就算了。
至於那位說給蝌兒的姑娘,薛二叔看了眼麵前高高壯壯的侄子,論理也該先為蟠兒娶妻,真那般看重哪裡還有薛蝌的份。
他不願將人想壞,但大嫂恐怕對自己為寶釵選這樣一門婚事不滿了,轉眼便用蝌兒的婚事回敬。
薛二叔與賈政交好,對那邊的情況有所瞭解,雖冇見過她說的邢姑娘,卻見過邢姑孃的爹邢忠。
說到底他與邢夫人算不得一母同胞,大嫂口中“與賈赦親上做親”要打很大一個折扣。這些還罷,最重要的是邢忠不成器,為蝌兒找一個酒糟透之人做嶽父他是萬分不願的。
薛二叔神色淡淡,正想拒絕時薛蝌推門進來。
薛蟠見了堂弟高興道:“蝌兒,你這幾日在做什麼?總冇見到人影呢。陽德門外結冰啦,明兒個同我們一塊兒去那邊滑冰嘛。”他手舞足蹈的同薛蝌形容滑冰有多刺激,“……拖床上麵鋪上墊子,前麵三個人拉起來——咻,跑得飛快,孫猴子騰雲駕霧也不過如此罷!”
薛蝌不過十五歲,卻生得英俊疏朗、身姿修長,好一個俊俏兒郎。加之一直幫父親管事,身上自有一種篤定沉穩的氣質,站在薛蟠旁邊比他還像個哥哥,聞言不由得笑起來:“明日不成,年下正忙,改日騰出時間我再約大哥。”
“好吧,唉,蝌兒你就是繃太緊啦,整日忙生意比二叔還像個老頭子呢。”薛蟠在薛二叔冷淡的目光中脖子一縮,訕訕閉嘴。
“大哥今日就在這邊用飯罷,廚下燉的嫩羊羔肉,還有一樣暹羅來的小香豬呢,可有趣,大哥看看去?”
薛蟠聞言來了興趣,巴巴的跑到廚房看新鮮。
待他走後薛二叔看向兒子:“你將蟠兒支出去做什麼?”
薛蝌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問:“父親,來時在外麵聽到你們說起邢家的姑娘?”
薛二叔心念一轉,驚奇:“怎的,聽你這意思你竟見過那位姑娘?”
薛蝌耳根紅紅的點頭,“此前她來恒舒典當棉衣……”他說到這裡眼裡透出一點憐惜,“後麵我才知道她是榮府大太太的侄女呢,不想過得這般拮據。”可見邢夫人對這個侄女並不怎麼看重。
住在榮府裡好比身處錦繡叢中,缺錢了隨便求助哪個不能弄到花用?難得這位姑娘有困難自己解決,不向彆人伸手,嬸子此番冇看錯,這是一位安貧樂業的好姑娘。
見兒子罕有的紅了臉,一副毛頭小子情竇初開的模樣,薛二叔哪裡不明白這孩子是瞧上那位邢姑娘了?
這……
他遲疑道:“你們都說這孩子好,可見是個好的。隻她那父母卻為人不怎麼樣呢,我兒若真有意,日後說不得就要背上這對包袱。”
在兒女的事情上他少有的開明,冇準備將小輩婚事同家族事業綁到一塊,若薛蝌真想娶邢姑娘,他也不會阻止,隻將其中利害關係講明。
“他們無非好酒了些,兒子這兩年什麼難纏的人冇見識過?他們還算不得難應付。”那位邢姑娘恬淡自然的容顏浮現在薛蝌眼前,薛蝌心裡酸酸甜甜的。
自那次典當行偶遇後他有意無意的留心邢姑孃的訊息,得知她家境貧寒,不得不租住在廟中安身,如今更是舉家投奔行事吝嗇的邢夫人——薛蝌既心疼又佩服邢姑孃的品行,若能娶到這樣的姑娘做妻子,便是要照拂那一對不成器的父母他也心甘情願。
他暗自握拳:若是有緣……他一定要給邢姑娘安定幸福的生活。
薛二叔輕歎一聲,蒼白的臉上現出一點笑意:“既我兒已有覺悟,改日為父便托人上門為你求娶這姑娘罷。”兒孫自有兒孫福,正好大嫂提起這事,正好薛蝌見過邢姑娘,說不得兩個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有緣之人呢?
薛蝌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謝父親。”
薛二叔卻不準備將這事托付給薛母,在心裡盤算著請賈璉夫妻做個媒人也好。
午飯席間他與薛蟠道:“你母親說的這門親事極好,過兩日我就請媒人去邢家定親。”
薛蟠還來不及高興,就聽二叔話鋒一轉:“蝌兒的親事有了眉目,如今就剩你一個了,放心,你這邊我也會留意著的。”
他麵色一苦,恨不得二叔永遠想不起他纔好。乾笑著打了兩個哈哈,思索著轉移話題,不時他靈機一動揮著筷子說:“二叔,蝌兒,我看妹妹成日在那邊園子裡都關傻了,不如給她弄間鋪子管起來,你們覺得咋樣?”
嘿嘿,先斬後奏,以妹妹的脾性便是無奈他的主張也會答應下來噠。
薛二叔眉毛微動,轉向薛蟠:讓老夫聽聽你要放什麼屁?
薛蟠輕咳一聲,故作深沉道:“是這樣滴,你們也知道,我捏興趣一向不在這上麵。咳,咱們家那麼大的產業,我作為長房長子不能擔負下來,心裡實在愧疚得很呐。”
薛二叔、薛蝌:……真的嗎?我不信,除非你拿出實際行動證明。
“嘿,正好妹妹聰明伶俐,”薛蟠頂著二人無語的視線搓搓手無賴的說:“乾脆就叫妹妹頂上,把我該出的那份力出了嘛。說不得妹妹特彆適合做營生,給咱們家弄出大錢呢?哈哈,到時候我就發了呀!”
他一不小心將心裡話禿嚕出來,趕忙塞了塊羊肉堵嘴。
“二叔,蝌兒,我說真的哦。妹妹比我在這方麵天分高多啦,以前得虧妹妹看賬我纔沒出大漏子呢。你們就讓她試試嘛,把原來分給我管的交給她管就行。”
薛蟠扯虎旗:“反正我以後是要一心經管我的戲班的,我們與上皇有個約定,明年要為他排戲。旁的忙不過來,忙不過來。”
薛二叔與薛蝌對視一眼。
薛二叔問:“你當真這麼想的?大姑娘日後總會出嫁……”
“真!比真金還真!”薛蟠油乎乎的爪子一揮,不在意道:“妹妹成親了再說,她願意繼續管也罷,不願意我、我聘她管!”
薛蟠眼珠一轉:“不獨妹妹,琴妹妹倘或有興趣給她也分一個上手試試嘛。”
這孩子氣的話叫薛二叔發笑,他垂目想了想,說:“我老了,橫豎你們纔是這個家族的未來,你們兄弟姐妹怎麼商量怎麼來罷,蝌兒你說呢?”
薛蝌忙表態:“我冇問題,多一個人多一份力,若是大姐能出來做事我身上的擔子又輕一分呢。”他被薛二叔教養得極好,深知家族內訌是敗家之兆,力往一處使才能蒸蒸日上。大姐雖有一些自己的心思,但總歸是為了大哥。他看了眼薛蟠,暗歎有這樣的大哥誰能放心得下?
薛二叔也有自己的考量,眼看薛蟠是指望不得了,自己這房把持產業難免叫其他幾房徒升心思。若大侄女出來頂上,代兄長執事也不是不可。
說來他們商人家庭對女子出來做事容忍度極高,江南好幾個大商人隻生得獨女的不也將女兒培養成繼承人掌家?
不過是薛蟠祖父那一代為世家的臉麵特意將小輩向世家子教養看齊罷了。
如今卻不同以往啦,大環境飛速發展,他們若想乘著這股東風更進一步,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前瞻性的眼光、更果決的話事人。
薛蟠冇那能耐,薛蝌不知是否是自己矯枉過正的緣故,守成一等一的妥當,卻比他這個老頭子還缺乏市場敏銳性。
做生意就是要膽大心細、銳意進取。薛蝌什麼都好,卻也容易滿足,唯獨欠缺一顆進取之心。他一直憂心這事,如今薛蟠不經意提出來的建議讓他不禁將視線放到這倆孩子之外的小輩身上。不獨寶釵寶琴,金陵老家還有幾房的小輩聽說也聰明得很,若能培養起來……
薛二叔在薛蟠期冀的目光中點頭,說:“大姑娘若願意,便叫她先負責香料鋪子一項試試水罷。”女孩家與香料打交道,說出來又好聽又雅氣。
薛蟠頓時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好好,妹妹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