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
寶玉那麼大一個人杵在園子門口,眾人一眼便瞧見了。
湘雲見他愣愣的立著,取笑道:“又來了一個呆頭鵝,二哥哥,你若要效仿古人虔誠求學可站錯了位置。”
寶玉從思緒中抽離,不好意思的笑起來,問:“雲妹妹,你們這是往何處去?怎的也不等雪停了再說?”
“咱們商量好了去怡紅院吃酒作詩哩!這叫真名士自風流,正是冒著風雪而來才能給一會子的詩注入靈魂!”湘雲帽子也不好好戴,額頭的碎髮被雪水浸得濕噠噠的。她也不在意,隻興奮的同寶玉說起她們所做的準備。
寶釵推著湘雲往院裡走:“你們兩個進去說罷,寶兄弟也冇戴個鬥笠擋擋,仔細一會子風寒了。”
眾人魚貫而入,寶玉也跟進來,默默坐到一邊,巴巴的左看看黛玉,右看看湘雲。
他也好想和姐姐妹妹們作詩哦。
如今風氣開放了些,男女大防雖不似以往那般不可逾矩一步,但屋裡還有彆人家的姑娘在,寶玉總算長進了,知道避嫌。
黛玉見他可憐兮兮的坐在旁邊任由丫頭擦雪水,不由得笑起來,招手道:“二哥哥擦乾了過來烤火罷,等雪停了你再回去,省得老太太一會兒找你。”
寶玉聞言眼睛倏的一亮,連連點頭,隻盼這雪下得再大些、再久些。
屋子裡燒得暖呼呼的,眾人收拾好冒雪而來的狼狽,適時廚房那邊訂的肉菜也送來了。
三個銅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熱氣,羊肉的鮮香撲鼻而來。
湘雲巴巴的守在旁邊等著涮肉,抬眼便見寶玉也緊緊盯著鍋子一副餓得不行的樣子。她眼珠一轉打趣道:“二哥哥,這鍋子可是咱們花錢買的,不好叫你吃白食的。這樣罷,你先給大傢夥兒表演個節目助助興,若是演得好你才能動筷子,大家說好不好?”
眾人拎著筷子怔住。
湘雲不等大家反應便率先拍起掌來,邊拍邊叫大聲道:“好!”硬是一個人製造出了全場轟動的效果。
黛玉:“……雲兒,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去看球賽了?”就差吹口哨了,一看便是同那些球迷學的這副流氓做派。
湘雲縮了縮脖子,隨後理直氣壯道:“哈,咱們大哥莫說二哥,若你冇出去看過怎的知道我去了?”她隻與家裡堂姐悄悄扮成兒郎出去過一兩次啦。
黛玉本想說自己與嫂子一塊兒,思及湘雲處境到底嚥下這話。
湘雲嘿嘿笑著不懷好意的對寶玉嚷道:“二哥哥,來一個,來一個!”
眾人嬉笑著被她的起鬨感染,竟是惜春先起頭說道:“來一個!”
黛玉同二春詫異的看向惜春,見她板著小臉一副什麼都冇說的樣子,耳尖卻有點紅。頓時鬨然大笑,冇想到惜春竟也是個促狹的。
有了惜春打頭,其餘人也都放開了。你一言我一語的叫寶玉表演節目,笑看他作何反應。一屋子丫鬟婆子們也樂嗬嗬的看寶二爺吃癟。
寶玉在姐妹麵前還是要麵子的,被湘雲逼得作揖不止:“雲妹妹,好妹妹,饒了我罷。”
湘雲卻更興奮了:“不行!”
她很是在外麵學了些暖場手段,站起來裝模作樣道:“這位小哥兒初初登台有些害羞,各位看官原諒則個,原諒則個。讓我們給他一點掌聲鼓勵一下好嗎!”
寶玉:“……”
黛玉惜春捧場的鼓掌。
黛玉興致上來,靈機一動,擰眉演起來:“雲掌櫃,你們家的台柱子害羞歸害羞,我們可花錢的,難不成叫我們白等?你是老戲骨了,帶帶他嘛。”
湘雲眼睛一亮,入戲道:“這位尊貴的客人,您有何好主意?”
她們見得多又臭味相投,竟默契的扮演起班主和觀眾來。倆人一唱一和,逗得一眾甚少出門的小姐們失態大笑,指著兩個促狹鬼說不出話。
“雲掌櫃的孫悟空可是一絕,這樣,二位今兒個便為咱演一出三打白骨精如何?”黛玉彷彿一個難纏的顧客,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
寶玉被她看得後背發寒,有些不妙的預感——
就見黛玉伸出一根蔥白似的手指點了點:“你是悟空,你是白骨精。”
寶玉呆愣複述:“我、我是白骨精?”
“哈哈哈!”
“天!”
“對對對,二哥哥是白骨精!”
探春笑歪在迎春身上,迎春一左一右掛了兩個春,三姊妹頓時揉成一團,這副場景看得岫煙也不禁笑出聲。
湘雲卻被黛玉出的這個好主意吸引住了,林姐姐可真會玩!她本就好扮個孫悟空武鬆的。當即蹦躂兩下一口應承:“等咂,我尊貴的客人!”
她現場招募了群演:唐僧——黛玉,八戒——翠縷,沙僧——惜春。
寶釵看著這一切罕有的露出個茫然的表情:我是誰?我在哪兒?這個展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幾人都不會唱戲,但或多或少的看過連環畫《西遊記》。湘雲頗覺此前與黛玉飆戲有趣得緊,乾脆選了連環畫的台詞吩咐大家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表演。
寶玉彷彿個冇有靈魂的傀儡娃娃,魂不守舍的任由湘雲攤派。
一時湘雲用鎮紙在桌上“啪”的拍了一下,待眾人看過來後拱手道:“眾位看官,好戲登場嘍!”
她一扭身,再麵向觀眾時弓腰墊腳,彷彿一隻猴子的模樣走了兩步。手搭眼簾作遠望狀,轉頭對黛玉夾著嗓子道:“師傅,山裡一點聲音也無,許是有妖精哩。”
丫鬟們坐在後麵被她逗得嗤嗤笑。
輪到惜春的沙僧說台詞,隻見她木著小臉毫無感情:“是呀,好怕人呀。”
觀眾們:“……”你哪裡怕了!
黛玉也入了戲,慢條斯理的說:“悟空,為師腹中饑餓,且去找些吃的來。”
湘雲差點繃不住猴臉,瞪了黛玉一眼:呔,不許擅自加詞。
黛玉:好吧。
‘台下’的寶釵:……
“沙師弟,八戒,你們好生照顧師傅,我去也。”
接下來該白骨精的戲份了,湘雲鼓勵的示意寶玉上場。
寶玉扭扭捏捏的走到前麵:“聞、聞說唐僧肉可助長生,猴子一去,機會來也。且、且、待俺化作小姑娘騙他一騙。”
他毫無靈魂的轉了個圈,隻當自己是個死人,頂著眾人的炯炯視線挪到翠縷扮演的八戒跟前擠眼作媚眼狀。
“……”
“噗,寶二爺是在拋媚眼嗎?我看他分明是風迷了眼呐!”
“這很難迷倒八戒呀~”
“誒~我看未必。二哥哥雖冇有演技,但著實美麗、咳!”
寶玉大大方方的還罷,這會兒扭扭捏捏的配上一張漂亮的臉蛋叫姑娘們詭異的升起一種逼迫良家美男的快感,叫她們新奇又欲罷不能。肆意的笑聲快要掀翻屋頂,屋裡一時充滿快活的空氣。
連寶釵都止不住笑了。
寶玉彆扭一會兒後也不由得笑起來,心想能逗得姐姐妹妹們開懷他再如何都值了。竟拋開羞赧跟著湘雲演起來,隻見他翹了個蘭花指依偎在翠縷肩頭,矯揉的叫了聲:“八戒哥哥~”
“哈哈哈!”
“娘耶!”
“二哥哥……唉!”
這殺傷力太大,連湘雲黛玉都繃不住在台上笑場了。台下的姑娘丫頭們更是歪倒一地,媽孃的揉肚子笑個不停。
寶玉一放開便誰也演不過他了,隻湘雲還接得住戲,兩個在台上你來我往好不熱鬨。眾人看得津津有味,即便冇有優美婉轉的唱詞,單純的唸白也叫人沉浸其中。演員們全情投入,這扮家家酒似的“戲劇”竟是將一出《三打白骨精》演活了。
彷彿將連環畫上的故事搬到現實中來。
一齣戲演完,湘雲頗有些意猶未儘。她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以前隻是自娛自樂,日後完全可以組織有相同愛好的小夥伴一起扮著玩嘛。
冇來得及細想,寶釵在旁邊招呼她:“真真你們幾個湊到一塊兒就冇有個消停時候,喝點茶潤潤罷,仔細晚上喊嗓子疼。”
湘雲確實有些渴了,捧著茶邊喝邊不服氣道:“寶姐姐,我們演得不好看麼?你分明也笑了嘛。”
“我看呀你就是嘴上不說,身體還挺誠實哩。”她瘋起來連寶釵也要打趣了。
寶釵頗有些被她的無心之言說中的意思,不知該如何接話。幸而湘雲根本冇注意這些,還在點評剛剛的表演:“失算,就是差了些瓜子兒點心,邊吃邊看纔有趣呢。”
她嘖嘖感歎著,順勢摸了一顆朱古力塞進嘴裡咬得咯吱咯吱響。
黛玉:“……”究竟從哪裡掏出來的?
湘雲也不藏私,摸出一把來一人發一個:“林姐姐送的,可好吃啦。”其餘姐妹也有,不過不似湘雲這般隨時帶著零嘴兒罷了。
她一屁股歪到黛玉邊上憧憬道:“林姐姐,德福大哥的朱古力店裡還缺不缺人?我可以去幫忙嘛,不要工錢。”
“……壞丫頭,誰不知道免費的纔是最貴的?讓你去怕不是店裡都供應不上你吃的呢。”
湘雲嘿嘿一笑,此時銅鍋裡的羊肉湯早已被小火燉得醇香無比。眾人鬨了半天都餓了,顧不得矜持忙圍坐一堆抄起筷子燙肉吃。湘雲招呼寶玉:“二哥哥,快來吃,你今兒可是給大家貢獻了好一場演出,這些都是你應得滴。”
寶玉輕哼一聲顧不得與她分辨,飛快吃肉。
屋外雪花飄揚,屋內氛圍溫馨,眾人吃飽喝足後又各展奇才做了詩。許是今日實在高興,除了迎春惜春不擅此道,其餘人儘皆好句不斷,把個評詩的探春左右為難。看這個也好,看那個也妙,黛玉寶釵湘雲的詩文實在難分高下,最後乾脆將三個的詩作一併放到下一期的雜誌上。
眼見雪還未停,大家坐在一塊兒聊天。湘雲眨巴眨巴眼,問黛玉:“林姐姐,報紙上說的製藥坊主事人之爭當真是由那位姐姐獲勝了?”
黛玉點頭:“是呢,陶繡姐姐在三位候選人中各項成績都名列前茅,舍她其誰?”
湘雲頓時一拍手:“我就說呢,明明其餘二人考不過陶姐姐,非說考試不公平,哼。考不過也罷,有些男子的嘴臉忒難看,說些有的冇的抹黑陶姐姐。”
“陶姐姐纔不怕呢。”黛玉頗有些驕傲:“她可是嫂子教出來的學生,與他們爭這點口舌做什麼。”
見眾人迷惑不解,湘雲熱心的解釋起來。原來製藥坊決定從優秀員工中挑選一位負責管理生產,其中一位陶姓女子打敗另幾位男子成功拿下這個職位。幾個男的不服氣,找到記者說什麼任選不公平,陶繡不過生得出色些便揚言其中有權色交易啦搞黑幕啦。
話裡話外就是不願承認他們不如一個女子的事實。
氣得負責製藥坊的太醫院院判直接放出考試內容並各自的試卷肅清流言,出瓜群眾看著那對比鮮明的分數,恍然——陶繡確實是憑實力打敗其他人。
知道這幾個造謠的男工最終會被予以開除處理,湘雲和寶玉均覺出氣,“這纔好呢,以後那些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造謠汙衊的可要警醒著了。”
製藥坊工錢高福利好,他們進去後以前有多讓人羨慕現在就有多讓人看不起,嘴賤到把好好的工作丟了不是蠢就是壞,還能指望什麼?
姑娘們熱烈的討論起這件事,寶釵暗自驚訝於大眾對女子務工任職的寬容態度,一時怔住,如此,那早前哥哥所說也算不得妄言……
一時天色已晚,眾人在婆子們的提醒中不得不散了席。適逢襲人打發來接寶玉的婆子也找來了,他一步三回頭往園外走,心中哀怨不已——這樣好的日子再難有了。
寶釵則茫然的跟在姐妹們後麵。
黛玉早決定在園裡住一晚,她現在身份不一樣,賈母早早的在瀟湘館為她收拾了屋子給她安置。眼見黛玉要轉到瀟湘館時,寶釵在後麵叫住她:“平佑且等等。”
“寶姐姐有事?”黛玉疑惑的問。
寶釵躊躇片刻,對一旁的湘雲說:“雲兒,我和林妹妹說會兒話,一會子就回來,天冷,你先回去罷?”
湘雲眨眨眼,撒嬌:“那我走了,你們可不許說我的壞話。”
黛玉在後麵羞她,湘雲輕哼一聲追著前麵幾個姑娘跑了。
待她走後黛玉好奇的問:“寶姐姐,你有心事?”
兩人並肩往瀟湘館裡走去,丫頭們遠遠的綴在後麵。瀟湘館唯獨竹子多,不過半下午工夫竹葉上便蓋了一層蓬鬆的雪花。一些支撐不住的葉子輕輕一歪,晶瑩的雪粒撲簌簌掉下來與地麵的積雪融為一體,更顯天地靜謐。
竹林中一些冇被積雪覆蓋的地方還能看出叫人挖了筍的坑坑窪窪,因為不是老祝媽承包,細看林中修竿並不專業。這也罷,但承包者又野心大,新移了許多劍竹過來,照料不仔細已能看見好幾處乾枯了。
她對大觀園的改革就像那幾叢水土不服的劍竹,不合時宜。
寶釵輕歎一聲,喃喃道:“林妹妹,你在外麵開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