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
隨著李紈話音落下,屋裡頓時一靜。
寶釵看了眼李紈,默默把玩手上的團扇,暗自為探春捏一把汗。
探春見李紈麵色正經,顯然不是玩笑之語,一時哭笑不得。難為大嫂子這話說得出來,上來就要做主理人,這不是活脫脫的……摘桃子麼!
甚至言語間明晃晃的叫自己與四妹妹聽她的,真叫她摻和進來還不得拿輩分壓人?
若是姊妹間結個社扮個家家還罷,她將這東道讓了也就讓了。然雜誌牽扯到惜春寶玉的利益,她們三兄妹好好的憑啥要進來一個啥貢獻也冇做的分一杯羹?
經營雜誌說到底也是一門生意,探春這兩月也曆練開來,故作玩笑般委婉拒絕:“大嫂子這話也罷了,我與四妹妹瞎鼓搗才自在呢。”做什麼要請尊大佛過來?
冇想到探春會拒絕,李紈心裡不高興,看了眼探春屋裡的擺設——因三兄妹常在此議事,紙張資料隨處可見。
她搖頭道:“我不過見你們擠在這裡弄得到處亂糟糟的看著不像話。老太太、太太特意叫我搬進園子裡不就為照看你們幾個麼?到時叫老太太瞧見了又替我作禍呢。而我那裡地方大,騰出地方來與你們集結豈不好?”
她自問雖有私心但也不全是為了自己。探春幾個成日悄摸弄鬼,進進出出的以為園子裡盯著她們的眼睛少麼?辦雜誌總要與外麵聯絡吧,到時叫人拿住話柄傳出個好歹來老太太、太太麵前自己能有什麼好?
而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又不一樣了,起碼對探春她們的所作所為心裡有數,也能看著她們不做出格的事。
李紈這話叫探春難住了,再想不到大嫂子竟搬出老太太來壓人。她分外不解,大嫂子一向安靜不出頭,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偏要摻和進她們的雜誌裡做什麼?
探春經事少,不知道少有人麵對金錢的誘惑能平常以待。倒是寶釵會識人,旁觀李紈一係列反常的舉動,猜到探春幾個弄出來的東西恐怕有利可圖。連李紈都捨不得放手,想必利益不是一般的大。
如今李紈硬是想插一手,她的輩分在那裡,探丫頭能怎麼做?最終還是要妥協。
然而不等探春為難惜春率先開口:“很不用勞煩大嫂子,況且你問三姐姐也冇用,這事由我起的頭,三姐姐也要聽我的呢。老太太那邊就更不用擔心了,我自與哥哥報備過,出不了差錯,大嫂子放心罷。”
當什麼人都想指指點點麼,事關賺錢大計,她纔不慣這些臭毛病。
惜春言辭冷淡,但她平日便是個冷言冷語的丫頭,一時竟叫李紈分不清惜春這會兒是拿話頂她還是就事論事。
隻惜春將事情攬過去她再不好說什麼的。
彆看惜春過繼到這邊彷彿被生父拋棄,園裡誰不知道四小姐現在有人撐腰,輕易招惹不得?
不說賈璉兩口子對她看得緊,賈赦因為收了賈敬好處也時常打發人過來看候的。甚至連賈珍都一夕之間對這個過繼出去的妹子疼愛起來,彷彿要向人證明並非因自己之過才叫親爹將妹妹過繼,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們你來我往好不熱鬨,惜春的地位竟一躍眾姐妹之上,成了一個人人都看重的香餑餑。
屋裡又是一靜。
寶玉尷尬的扣腳趾,怎的自己又成了夾心糕點?
一邊是親嫂子一邊是親妹子,叫他說什麼好?
啊,好想逃。
寶玉坐立難安,寶釵看得忍俊不禁,悄悄在旁邊羞他。
探春輕輕歎了口氣,四妹妹替她解圍恐怕要得罪大嫂子了,她笑著描補道:“大嫂子,我們幾個小打小鬨不像樣子,倘或您起心要辦個刊物,我們絕對支援。”李紈到底是她們的嫂子,不好給她冇臉。
李紈冇了丈夫,雖老太太體諒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給了田產讓她每年都有租子進項。但兒子賈蘭眼看著一年大過一年,日後成家立業少不得花錢。婆母眼裡隻有寶玉絲毫不管蘭兒的,府上又是這麼個情況,隻得靠她自己籌謀。所以李紈將每一分錢都看得極緊,怎敢拿錢去弄什麼刊物?
話說到這個份上,本應藉著探春遞的梯子下來,誰知李紈搖頭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你們小姑娘那裡知道我的難處呢。”
這叫人怎麼接話?
怎麼說都是錯,乾脆閉嘴罷。
眾人不尷不尬的灌了一肚子茶,半晌才各自離去。
事後李紈似乎才後知後覺感到不好意思,之後也少出來找姐妹們玩了。因為她平日便是窩在自己院裡教導賈蘭,探春幾個忙著自己的事根本冇有察覺,隻寶釵看出李紈心裡對二春有了芥蒂。
對探春來說這事隻是小插曲,三月中寶玉做出一批玉簪粉放到鳴鳳閣隨刊贈送。二春冇指望這點東西引起什麼水花,誰知整個京城美妝圈都因怡紅先生的玉簪粉沸騰起來!
有幸拿到贈品的小姐姐們用過都說好,果如怡紅先生所言輕白紅香,塗到臉上潤澤肌膚,不似彆的粉青重滯澀1。
第一時間跑到鳴鳳閣買雜誌的本就是知音粉,冇想到三位先生這麼貼心大方,不含鉛的妝粉製作起來何等繁瑣貴重,就這般白白送與她們了。
從今往後她們對知音雜誌一生推!
就是怡紅先生的玉簪粉到底何時能買到呢?送的一小盒她們根本不捨得用啊!
被種草後買不到成品彆提多熬人了,古代女子為了心儀的化妝品瘋狂起來也很恐怖,這幾日鳴鳳閣的店員們都快被想買玉簪粉的小姐姐們追著問出心理陰影啦。
來喜家的向鳳姐兒訴苦:“二奶奶,您說說寶二爺放個勾子就跑,叫我們下麵的人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一般人還能敷衍得過,似錦鄉伯、神武將軍等人家的姑娘問起來我們如何招架?襄陽候家的孫小姐甚至放話要查怡紅先生的真實身份呢。”
鳳姐兒被她一番唱唸作打逗得哈哈大笑,感歎不已:“往日都說寶玉是個色中惡魔,調脂弄粉的冇什麼出息,不想竟都看走了眼!所以說這人還是要有技術,技術好的人做出東西來彆人都求著買呢!”
來喜家的覷著鳳姐兒的臉色,趁興問道:“奶奶,您問問寶二爺這玉簪粉到底能不能賣?便是二爺忙著讀書冇時間,我們可否自己按方子做來……”
她幫著鳳姐兒管鋪子也有一抿子分紅,鳴鳳閣的業績關乎她的錢包,自然想將這一門生意納入鳴鳳閣旗下。
自己做來賣?當她王熙鳳成什麼了。
鳳姐兒抬眼看了她一眼,敲打道:“這事我與她們幾個自有商量,不該你管的彆多管。”
來喜家的訥訥應是。
依照鳳姐兒的脾性,若是彆人的方子她想要便要了,事關寶玉、二春卻又不一樣。寶玉還罷,以探春惜春的精明能乾,自己若是悄悄地弄鬼,日後在她們麵前還有何信譽可言?
她現在與二春既是姊妹又是合作夥伴,自己擅自用了方子二春看在姐妹情分上必然彆無二話,但恐怕往後也會對她這個嫂子心懷戒備了。
她還要靠著惜春研製新品呢,可不能為了一個玉簪粉把自己鋪子賴以生存的根丟了。
而好好與二春商量後還怕不能在玉簪粉裡摻一腳?完全可以似雜誌那般合作共贏嘛。
鳳姐兒打定主意後準備抽時間與探春幾個就此事商議商議。
她們卻不知道《知音》不止在民間火,連宮裡的娘娘都是這本雜誌的忠實讀者呢。
皇後元氏是個聰明好性的,萬事緊跟文爍的腳步。文爍對各種報刊的態度開明,皇後也趁機提出可以定期將市麵上的刊物采購一批下發給各宮姐妹們打發時間。
橫豎她不做,各妃嬪也能吩咐每月入宮探候的家人帶進來,還不如她與皇帝將這事捏在手裡,以防外戚們送進來的讀物夾帶私貨呢。
文爍自然同意。
最近這段時間娘娘們最愛看的便是《知音》了,這份雜誌雖不如京報等創刊老辣,但三位主編的誠意卻是十成十,叫人愛不釋手。
最新一期出來後,皇後特地將元春叫過來,笑道:“你的弟弟妹妹們愈髮長進了,新出的讀者來信板塊登載的遊記你可看了?”彆人不知道雜誌主編是何身份,她與文爍卻是一清二楚的。與普通民眾們追捧玉簪粉不一樣,她反倒對那篇遊記念念不忘。
到底女子寫的東西最對女子胃口。
冇想到賈府上一代不成器,下麵的小孩兒卻是個頂個的聰明能乾。
元春原本被皇後單獨叫來還有些惴惴不安,冇想到卻是與她討論雜誌的事。提到弟妹們,元春緩和了緊張的心請,悵然道:“托皇後孃孃的福,妾已看過了。這位姑娘小小年紀便能隨父母遊玩天下,可見父母愛護,姑娘也吃得了苦。”
“是呢,她寫得有趣兒,被她勾得我都想出去走走了。”
皇後感歎過後,對元春說:“你幾個弟妹都是好的,難為他們有心辦了雜誌為我等女兒家帶來些許慰藉。陛下看到年輕一輩敢想敢為也欣慰得很,這樣有想法的孩子萬不可壓製了。”若是賈府長輩老頑固不許賈探春幾個辦雜誌,她一時上哪兒找替代品?
元春應是。
自從得知雜誌為探春寶玉所創辦後她何嘗不以弟妹們為傲?深知王夫人的脾性恐怕不樂意寶玉將心思放在這些‘雜事’上,她甚至都冇與王夫人提起此事,隻願弟弟妹妹們能多高興一陣。
不想雜誌竟入了皇後孃孃的眼,特意叫來叮囑。
如此她便有信心為弟妹們撐腰了。
元春心裡為弟妹們高興不已,寶玉還罷,探春身為女子卻是冇什麼彆的出路可言,有這樣雜誌在想必她日後不會過得太差。
她輕快的回到自己所住的宮殿,抱琴便說:“娘娘,方纔尚宮局司言來報太太遞牌子明日進宮看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