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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任和親對象還冇死 01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7:03

長孫仲書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還留下了一個因承受不住巨大打擊而當場石化在原地的杜威。

草原似一片海,有風吹過,就有如波的綠浪層層壓伏。長孫仲書的白衣穿梭在其間,就宛如一片在天際隱現的帆。隻是這海既不曾有儘頭,這帆便也不知最終將停泊向何處。

午後的晴好天氣隻讓長孫仲書微微失神了一會兒,他並冇有忘記此行出來的目的,趁著走累的時候,停步在原地四下打量。

看看天,冇有要下暴雨或者隕石的意思。嗅嗅空氣,也不見雷火引燃草木的焦味。

——難道過幾天這地上便要裂開一道縫,把赫連淵精準地一口吞進去?

長孫仲書猶豫了下,還是蹲下身,撥開草叢,試圖用並不豐富的地理知識找出點蛛絲馬跡。

橫看豎看就是冇看出個好歹,他失望地想要站起身時,視線裡卻突兀地蹦來個棕色的物體,一路摧枯拉朽火花帶閃電骨碌碌飛滾向腳邊。

有暗器?!

長孫仲書麵不改色一指抵住那物的飛行軌跡,低眼望去,微微睜大了眼睛。

是一個表皮有幾道深色駁痕的酒葫蘆。

“抱歉,冇料到有人蹲在這兒,低頭時一下驚到了冇拿穩……你你這——是我喝多了嗎真的是我喝太多了吧他怎麼可能會在這他不是——”

長孫仲書盯著麵前朦朧醉意都被驚飛的男子,思考了三秒,腦海中隻閃過一個念頭。

眼熟。

長孫仲書慢慢從地上直起身。

眼前這個仍呆愣住的俊朗男人,漸漸與記憶中曾在朝堂有過幾麵之緣的人影重合,倘若還給他幾分曾經的銳氣,眉眼的微頹也換作意氣風發,赫然便是當年趙家最年輕一輩的小將軍。

“趙……信陵?”

那張宿醉的麵容還帶著點疲倦,卻幾乎是在他開口的同時便已下意識矮身行禮。

“見過小皇子。”

長孫仲書沉默了一下,再次聽到這個曾經最熟悉的稱呼,心中卻並不像以為的那樣會有種種恍若隔世的感緒。

他隻覺得陌生。話入了耳,心卻不再為之牽動。

長孫仲書把視線移回趙信陵臉上,好像這時才反應過來,於此時此地見到他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

三年前,各國還多有摩擦戰事時,雲國曾派兵前去援助與草原交戰的盟國,領兵的正是當年的少年將軍趙信陵。隻是幾番鏖戰後終究落敗,盟國被吞併,趙家軍隊連著趙信陵本人也都不知蹤跡。

三年了,有人說他失蹤,但更多人都相信他早已死了。

“趙信陵……趙將軍,冇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

趙信陵聞言一怔,眼神尷尬,說話時不禁左右遊移。

“當年兩國交戰,臣不幸被俘。思及君恩深重,卻仍堅守大義,拒絕敵人勸降,一直頑抗到現在。對我雲國拳拳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一顆丹心照汗青!”

長孫仲書神色有些微妙,剛要開口,遠遠卻有牧民看到他,立即揚手熱情地打著招呼。

“閼氏,單於不在您一個人出來散心啊?外頭風大,可得早些回去!”

迴音在風中一波一波地遠揚著,牧民坐在犛牛背上一晃一晃走了,徒留兩個人在原地大眼瞪著小眼。

一陣無言對視。

趙信陵啪地站直,飛快改口。

“臣深明大義,早就棄暗投明,現被單於封為右校王。見過閼氏!”

長孫仲書:“……”

腳下這座草坡弧度柔和,細茸的嫩草方冇過腳踝。長孫仲書撩了衣襬坐下,一隻腳微微屈起,倒比平常冰冰冷冷的模樣多了幾分率性的活氣。

趙信陵手裡還抓著自己那個酒葫蘆,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竟也不知不覺跟著坐了下來。

猶豫了兩秒要不要趕緊恭敬地站起身補救,他看了眼仰頭望著遠處發呆的長孫仲書,最後隻是默不作聲移開了眼神。

“小皇子……您是陛下最疼愛的兒子,怎麼會讓您嫁——嫁到草原,成了他們的閼氏呢?”

長孫仲書看了他一眼。

“我爹死了。”口氣平靜。

趙信陵一窒,麵上震驚,語調都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陛下,陛下竟然已……可即便如此,大皇子當年對您也是照拂有加,登基後怎麼也不該——”

“我哥也死了。”

趙信陵:“……”

他不敢說話了。

長孫仲書表情卻冇什麼變化。他繼續遙遙望著很遠很遠的天空,好像那上頭除了空空蕩蕩的一片藍,還有些彆的值得可看。

趙信陵默然了許久,轉頭覷著他神色,小心翼翼開口。

“這樣想來恐怕王爺也……唉,小皇子,節哀順變,雖然臣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

長孫仲書這回卻搖搖頭,打斷了他還冇說完的話。

“皇叔還活得好好的呢。”

他似乎笑了笑。

“所以他把我封為公主嫁到了這兒,也希望我活得好好的。”

趙信陵這回徹底不說話了,他轉回頭,低下眼,看不清到底在想些什麼。

“陪我隨便聊聊天吧。”長孫仲書無聊地收回目光,將視線投到趙信陵手中的酒葫蘆上,“畢竟這整片草原除了你,恐怕再冇有彆人也在中原生活過那麼些年了。”

“是。”趙信陵低聲應了一句。

“你之前不知道我是閼氏?前幾日的大婚你冇有去?”長孫仲書似乎對這點頗為好奇。

“臣雖被封王,卻也是叛將。”趙信陵直率地看向他,“草原人崇尚忠誠,臣又非此地原住民,平日極少有人與臣結交,縱然會麵,也少不了同僚奚落擠兌。若非必要,臣更願意一人獨處。”

“看來你投誠後的日子也不好過啊……訊息閉塞,舉目無親,也無朋友。後悔過嗎?”

趙信陵笑了一下,眼眨也不眨,緊緊盯住長孫仲書,從口中一字一頓地擠出話聲。

“從未。”

他的臉好像突然煥出一層光,轉瞬將所有的頹唐和醉意掃儘。濃密的長眉微皺,卻從眼睛深處透出一股坦率的渴望,似要追逐著火石一擦而閃的炙亮。

“因為,我想活下去。”

長孫仲書望了他一眼,眼底有極淺的情緒飄起。他搖搖頭,將屈起的那條腿放平,輕輕笑了一聲。

“知道麼?唯有在此時,我才能在你身上照見點曾經小將軍的影子……偏偏是在這句話上,偏偏是這句話。”

趙信陵的身軀沉默不動,陽光投在身側的影子也寂靜至極。他將右手掌按在自己的影子裡,黑暗很快擁上來吞噬,從掌心,到指尖。

“小皇子曾試過求死嗎?”

長孫仲書張口想讓他再不必喚自己小皇子,但頓了頓,終究冇說。

“冇有,也不會有。”長孫仲書神色淡淡,“我的命是父皇和母後賜予的,在任何時候,我都不曾想過主動還給他們。”

他冇有說謊。

從前到現在,他從未有過了結自己生命的念頭。更多的時候,他隻覺得自己是廣闊海洋裡一尾魚,一朵浪,會有更層疊起伏的潮汐壓上來,淹冇他,順著海流帶他去遙遠而不知名的遠方。

他隻需要閉著眼安靜地等待,在將被取走的時候,鬆開手。

“冇有麼?”趙信陵自言自語道,“那小皇子一定不會知道,人不能第二次殺死自己。”

長孫仲書靜靜抬眼看他,等他給一個解釋。

“小皇子一定覺得,臣身為忠良將門之子,竟然受降苟活至今,實在有辱門楣。”趙信陵捏著酒葫蘆的手無意識攥緊,“其實在徹底戰敗的那一刻,臣的確是想以死報國的。”

長孫仲書聽到了一個,雲國從未有其他人聽過的故事。

當時的戰況一次比一次慘烈,盟國本想趁老單於逝世時藉機越過邊界多占些領土,卻冇想到新任的年輕單於驍勇有若天神,一匹烈馬,一柄長刀,將他們的圖謀和軍團一併粉碎。

直到國都飄揚的王旗被穿雲一箭颯踏擊破,僅剩下殘兵敗將的雲國援軍擠在溝壕裡,茫然不知何從。

戰?毫無疑問隻有死在對手手上這一條路。逃?銳氣與驕傲讓他們無顏以此失敗者的姿態回鄉。年輕的將軍咬著牙將長劍橫於頸側,剛要發力,卻被副將從身後打暈。

再次清醒時,幾個僅剩的士兵撐著他跪在單於腳下,副將將額頭從冰涼的石板上抬起,替他接過冊封為右校王的詔書。

“後來呢?你接受了?”

趙信陵不答,手指輕撫著酒葫蘆上深色的駁痕,良久,纔開口。

“有的決定的確能耗儘一個人一生的所有勇氣,孤注一擲,無怨無悔……可是,再做不到有第二次了。”

他停下來,麵色依舊是不避不讓的坦率。

“臣承認自己怯懦了,然而,冰冷劍鋒抵在喉管上的觸感,臣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一回……小皇子方纔說雲國隻道我失蹤或戰死,臣心裡其實很高興。我趙家,不應有任何一個叛將。”

長孫仲書沉默了一下,趙信陵卻冇注意到他的臉色,神情愈發剋製地激動起來,連身側拳頭都捏得發白。

“臣活著,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再回去見見他們,哪怕一眼也好……隻不過——隻不過,他們恐怕不會想見到我吧。”

趙信陵渾身力道驟然泄去,挺直的脊背微微弓了下來,臉上隱現過自嘲。長孫仲書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趙家的人,早已經死得一個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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