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山頂,私人彆墅。
白汽籠罩地下溫泉池,巨大液晶螢幕嵌在對麵石壁,低聲播放著財經新聞。
邊嵇整個人沉在溫泉裡,隻露出肩膀以上,後腦靠著池壁,闔著眼。
水麵下軀體線條隱約可見,陳年舊疤盤踞在胸膛以及腰腹,觸目驚心。
“……貨櫃已經全部轉移到公海,手續都辦妥了,菲律賓那邊接了頭,錢三天內到賬。”
麵容精悍的男人跪坐在池邊稍遠的位置,語速平穩地彙報:“另外,老爺昨天去了曼穀,讓人遞話,問您下個月有冇有空過去一趟。”
邊嵇冇睜眼,喉間“嗯”了一聲。
溫泉室的木門被無聲推開。
兩個同樣黑西裝的壯漢,一左一右,押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那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西裝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和血跡,已經看不出人樣。
他被粗暴地按著肩膀,強迫跪在對麵,距離溫泉池五六米遠。
“小、小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跟了您這麼多年的份上,饒我一次!”
男人一跪下就開始磕頭,涕淚橫流,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變調:“我老婆孩子被他們抓了,我冇辦法啊小爺!我不是有意要出賣訊息的……我真的冇辦法!”
求饒聲在溫泉室迴盪,撕心裂肺。
正在彙報工作的精悍男人頓住,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池中的邊嵇。
邊嵇抬起一隻手臂,隨意地揮了揮,示意彙報暫停。
精悍男人立刻噤聲,收起攤在膝蓋上的平板電腦,起身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邊嵇歎了口氣,很輕,幾不可聞。
他動了動,水聲撩起。
終於睜開了眼睛,是雙漂亮卻缺乏溫度的眼,就算浸在溫泉的熱氣裡,也氤氳不出半分暖意。
視線落在磕頭不止的男人身上,平靜得像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
“阿榮。”邊嵇語氣稱得上溫和,“既然這麼怕,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
叫阿榮的男人身體僵住,磕頭的動作停下來,驚恐萬分地看向邊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邊嵇搖了搖頭,悲憫般無奈,自言自語地低語:“你們總是這樣。給了機會,給了信任,最後還是管不住那點貪念,或者那點所謂的軟肋。”
他冇再繼續說話,隻剩水流聲潺潺。
一直作為背景音的電視,突然跳了台。
大概是負責外麵起居室的手下換了個頻道。
原本播放的財經新聞被切斷,跳轉到一台內地衛星電視台的社會新聞頻道。
“……今日晚間,北京崇文國際學校文化藝術周晚會隆重舉行,現場星光熠熠。”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晚會吸引了多位重量級嘉賓到場……”
伴隨著主播的介紹,畫麵切入晚會現場。
鏡頭晃過舞台和觀眾席,最後定格在前排某個區域。
捕捉到起身走向舞台的身影——嚴維旨。
媒體的鏡頭瞬間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聚焦。
畫麵有些搖晃,但仍能清晰看到嚴維旨走上台,與一人並肩而立,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什麼,自然熟稔。
邊嵇意興闌珊的目光,在譚讓的臉孔驟然闖入視野的瞬間,凝固了。
他手臂搭在池沿上,緩緩支撐起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上那張臉。
胸腔裡沉睡了許久的灼熱的東西,毫無預兆地被這張突如其來的臉勾動,蠢蠢欲動。
他出神地凝視著,彷彿螢幕裡的人就站在他麵前,觸手可及。
“小爺!小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您放過我家人,我隨您處置!”阿榮的哭嚎再次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他大概是見邊嵇久久不語,以為有了轉機,求生欲壓過了恐懼,聲音更加淒厲。
邊嵇的眉頭不悅地蹙了一下。
“閉嘴。”他輕聲說,目光始終鎖在螢幕上。
阿榮立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發出大的聲響。
但身體因恐懼而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的聲音和壓抑的抽氣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依然清晰可聞。
邊嵇的視線終於從螢幕上移開了一瞬,落在地上抖如篩糠的男人身上。
眼底掠過被打擾的不耐。
“嘖。”
很輕的一個音節。
右手隨意地從池邊撈起一個黑色扁平裝置,手指靈巧地一按一抽,一把輕便的手槍便握在了掌心。
動作行雲流水,甚至冇有多看那槍一眼。
手臂抬起,槍口大致對準了聲音來源的方向。
“砰!”
響聲經過消音處理,在空曠的室內更像是什麼重物落水的聲音。
阿榮額頭上瞬間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他猛地向後一仰,被架著他的兩個人鬆開,軟軟癱倒在地,最後的顫抖也徹底停止。
黑衣人麻利地開始處理屍體和血跡,訓練有素,悄無聲息。
邊嵇放下槍,隨手丟回池邊,濺起幾滴水花。
重歸寂靜。
他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螢幕。
此刻新聞畫麵切到了全景,譚讓正在抽取所謂的留言卡片。
“你很幸運。”
邊嵇對著地上已經開始被拖走的屍體,輕聲說,給予最後的評價。
“死的這麼痛快。”
看到譚讓因抽到一個大膽問題,而微微挑眉的臉。
邊嵇的嘴角也一點點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溫柔到詭異的角度。
“譚讓是你的恩人。”
“記住了嗎?”
螢幕上,鏡頭正好給了譚讓一個特寫。
他微側著臉,眼睫垂下,閱覽手裡的卡片,神情專注。
幾滴新鮮的血液,恰好濺在了電視螢幕表麵。
猩紅的血點,正正好好,沾在了螢幕裡譚讓的臉頰位置。
邊嵇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盯著那幾點礙眼的紅,眼神裡閃過懊惱,發出一聲不滿的短促氣音:“啊……”
下一秒,他直接從溫泉池中站了起來。
水花湧開,沿著他肌理分明的身體線條淌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一步一步走向巨大的螢幕。
水跡在他身後蜿蜒。
他在螢幕前停下,微微仰頭,注視螢幕上那張沾了血的臉。
譚讓的影像恰好在此刻轉頭,目光正對著鏡頭的方向,清澈的鳳眼彷彿透過螢幕,與邊嵇對視上了。
邊嵇想要擦拭血跡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中。
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幾秒鐘後,他才找回了聲音,對著螢幕上的譚讓,用極輕緩的語調呢喃:
“臉上……沾到血了。”
“我幫你擦掉。”
譚讓結束了與鏡頭的對視,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邊嵇像是得到了許可,小心翼翼地繼續動作。他伸出拇指,指腹輕柔地拭去螢幕上那幾滴礙眼的血珠。
血跡被抹去,譚讓的臉重新變得乾淨。
邊嵇盯著那恢複潔淨的影像,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對不起。”
“我下次會注意。”
聲音在瀰漫著血腥味的空間裡幽幽迴盪,無人應答。
從始至終,他都是在進行一場隻有自己參與的對話。
螢幕裡,晚會進入了尾聲,嘉賓開始退場。
邊嵇收回了手,赤著上身,水珠不斷從髮梢滴落,凝視著譚讓轉身走下舞台的背影,直到畫麵切換,新聞主播重新出現。
青年臉上的溫柔漸漸褪去,又變回了空洞的平靜。
隻是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我突然好想見你。”他對著已經冇有了譚讓的新聞畫麵,喃喃地說。
“如果我貿然去找你,你會怪我嗎?”
他偏了偏頭,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幾秒後,他自己搖了搖頭。
“不行。”
否定了這個想法,嘴角一點點咧開,最終變成燦爛無比的笑容。
眼睛彎起,裡麵閃爍著愉悅和期待的光芒,像是在策劃一場有趣的遊戲。
“下次,用什麼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