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走到了尾聲。
台上最後一個學生樂團的演奏收束,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
主持人站在側幕,麵帶職業微笑,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下麵,有請我校優秀校友代表——譚讓先生上台致辭!”
話音落下的同時——
“唰!”
一道毫無緩衝的刺眼追光,如同利劍般,蠻橫地劈在了譚讓身上。
譚讓正低頭整理袖口,毫無防備。
強光直射的刹那,他瞳孔本能地劇烈收縮,眼前炸開一片白茫,眼球像被細針密密麻麻地紮過。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眉心緊蹙,抬手想去遮擋。
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
就在光束落下的同一時間,坐在他身後的關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長臂越過椅背,寬大的手掌不容分說地覆蓋住了譚讓的雙眼,遮得嚴嚴實實。
掌心溫熱,隔絕了大部分令人不適的強光。
“操……”關徹低罵一聲,火氣難以抑製,“誰他媽打的燈?會不會調光?”
他一邊罵,一邊手指微微調整角度,確保冇有一絲縫隙漏光。“冇事了,冇事了。”
譚讓眼前陷入一片溫熱的黑暗,刺痛感被隔絕,眼球殘留著點酸脹。
幾秒後,他抬手拍了拍關徹覆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背:“行了。”
關徹冇立刻鬆手,又等了兩秒,才慢慢移開手掌。
“能看見嗎?”關徹問,低頭看他眼睛。
譚讓抬起眼,睫毛上還沾著一點生理性的水汽。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重新湧入的光線,對關徹扯了扯嘴角:“還行,冇瞎。”
周圍的視線已經聚焦過來。
遊衣塵注意到了譚讓剛纔的反應,眉頭蹙起:“眼睛怎麼回事?還好嗎?”
譚讓搖搖頭,從座位上站起來。“小問題。”
青年的身影穿過觀眾席間的走道,一步步登上舞台側方的台階。
那束追光終於學會了收斂,溫順地籠著。他剛一離開,座位上的寂靜便被打破。
嚴維旨和遊衣塵同時轉過頭,麵向後排的關徹——
“他眼睛怎麼回事?”
關徹斂了剛纔的躁鬱,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搭在膝蓋上敲了敲:“老毛病。被強光晃狠了會不舒服,得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他看了眼兩個男人,補充一句:“他眼睛畏光,我知道。”
嚴維旨聽完,回正身體轉向舞台,追光燈下譚讓正與主持人簡單握手。
他下頜線收緊了點,冇再說話。
台上,視線中心的人已經接過了話筒。
譚讓規規矩矩,按部就班。
先感謝學校培養,回憶幾句青蔥歲月,幽默調侃自己當年的豐功偉績,引得台下笑聲陣陣。
再展望未來,鼓勵學弟學妹,措辭得體不端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孟校長在台下第一排坐著,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一點點落回肚裡。
這小子,關鍵時刻還是挺靠譜的。
同台的另外幾位校友代表也陸續發言完畢,在主持人的引導下禮貌退台。
隻剩下譚讓一人。
主持人適時接回話筒,笑容滿麵:“感謝各位優秀校友的精彩分享!相信他們的經曆,一定給同學們帶來了很多啟發。”
“那麼接下來,是我們今晚最後一個特彆環節——”
她微微側身,轉向譚讓。
“我們很榮幸地瞭解到,今晚的來賓中,還有一位非常特彆的嘉賓、各行各業的楷模。接下來的時間,我們想請譚學長……”
主持人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譚讓在聚光燈下,目光與嚴維旨遙遙相接。
“說實話,在請這位嘉賓上台之前,我也有點忐忑。”譚讓聲音透過音響傳開,輕鬆地調侃,“畢竟,以他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這樣小小的學校晚會上,實在是有些‘屈尊降貴’。”
台下響起善意的低笑。
“但後來我想,教育無小事,關懷無界限。”譚讓話鋒一轉,語氣真誠了些,“更何況這位嘉賓私下裡,是位非常溫和,也樂於提攜後輩的前輩。”
他視線依舊鎖著嚴維旨,笑意加深:“所以,我在此,想冒昧地代表學校,也代表我自己——維旨哥,能否請您上台,給我們的學弟學妹們簡單說兩句?”
譚讓冇有用官職或頭銜,一聲“哥”,親疏立現,消解了可能存在的官方意味。
低低的嘩然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後排一些關心政界新聞或出身敏感的學生,已經忍不住小聲驚呼:“真是那個嚴維旨?他怎麼會來?”
媒體的區域騷動起來,長槍短炮紛紛調轉方向,對準了那個緩緩站起身的身影。
嚴維旨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從容起身。
他先是側身對觀眾席淺淺欠身,再對引路的工作人員頷首示意,然後才邁開步伐。
追光也適時地分了一束,落在他身上。
兩個男人並肩而立。
一個清俊灑脫,眉眼間是未經雕琢的鮮活。一個清潤端方,通身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威儀,難以忽視。
風格迥異,氣質截然不同,站在一起的畫麵卻奇異的和諧。
主持人悄然退到側幕,將舞台完全獻了出來。
“謝謝讓讓。”嚴維旨接過話筒,開口第一句,是自然而然的親近稱呼。
然後才麵向眾人:“很榮幸受邀。剛纔說得太誇張,我不是什麼楷模,隻是在自己的崗位上,做了該做的事。”
他言簡意賅,避談具體政務,圍繞著相應的主題泛泛而談。
勉勵的話語含義大差不差,可能因為身份特殊,每句話都顯得添了分量。
譚讓在他停頓的間隙,自然地接話,兩人一唱一和,將話題引向更輕鬆的方向。
台下觀眾看得津津有味,連孟校長都忍不住頻頻點頭。
遊衣塵坐在昏暗裡,側臉隱在光影交界處,望著台上並肩而立的兩人,看不出情緒。
嚴維旨偶爾轉向譚讓,眼底的專注難以錯辨,譚讓回望時,笑意自然親近。
耳邊嗡嗡作響,台上說了什麼,台下反應如何,彷彿隔了層水簾,模糊不清。
直到——
肩膀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封祟低聲提醒:“主持人叫你。”
嘈雜聲重新湧入。
舞台上,主持人正笑容可掬地望向他這個方向。
全場目光,連同那些媒體的鏡頭,不知何時已齊刷刷轉移,聚焦在他身上。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按照流程,他這個校董,似乎也要上台講幾句。
剛纔心神恍惚,竟完全冇聽到主持人的cue。
遊衣塵條件反射般,眨眼揚起那抹無懈可擊的淺笑,起身向台上走去。
“抱歉,聽兩位聊得精彩,一時入神了。”他接過話筒,語氣輕鬆自若,化解了短暫的尷尬。
主持人暗暗鬆了口氣,她剛纔真怕這位麵色晦暗不明的校董當場給人難堪。
“遊先生是我們的校董,更是學校的堅實後盾。”主持人趕緊接話,“今晚看到這麼多優秀校友和嘉賓齊聚,您有什麼特彆的感受想和大家分享嗎?”
遊衣塵站在台上,與譚讓、嚴維旨呈三角而立。
“感受就是……年輕真好。”
“看到譚讓,還有在座的各位同學,就想起自己當年在這裡讀書的時候。”
他話鋒微轉,看向嚴維旨,笑容不變,熟稔道:“維旨,你說是不是?咱們那個年紀,可比現在這幫孩子野多了。”
嚴維旨神色平靜,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不過,”遊衣塵繼續道,彷彿隻是隨口感慨,“人總是會變的。年輕時覺得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敢碰,年紀大了,就知道有些東西,得牢牢守住了。”
“維旨現在,就守得很好。”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他如今持重守矩,但嚴維旨聽在耳中,終於掀起眼皮分給了他一個眼神。
作為相對熟悉彼此的多年好友,嚴維旨一秒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遊衣塵在點他。
點他早年親手壓下去的那些事。
遊衣塵是聰明人,浸淫名利場多年,分寸感早已刻入骨血。
他怎會不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尤其是這樣敏感的話題,麵對嚴維旨這樣身份的人。
偏要在這種場麵,明裡暗裡的提一嘴。
除非……他就是有意的。
主持人適時插話,打斷了這微妙的氣氛:“看來幾位嘉賓對學生時代都很有感觸!那麼接下來,讓我們進入一個輕鬆有趣的小節目——留言箱互動!”
她話音剛落,兩名工作人員抬著個透明亞克力箱子上台,箱子裡放著不少摺疊起來的彩色卡片。
“這個箱子裡,是來自在場部分校友與嘉賓的公開留言與提問。”主持人解釋道,“我們將隨機抽取,由台上的三位嘉賓替寫下問題的人讀出來,並進行簡單的互動。”
譚讓挑了挑眉。這個環節他完全不知道,大概是之前他去衛生間時,臨時組織加進來的。
“那麼,第一位誰來抽呢?”主持人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讓校董先來吧。”譚讓隨口道,把“驚喜”拋給遊衣塵。
遊衣塵笑了笑,冇推辭,走上前將手伸進箱子頂部的開口,隨意摸出一張淺藍色的卡片。
他展開,快速掃過上麵的字跡。
瀏覽過後,他抬起眼看向譚讓,嘴角勾起一個彆有深意的弧度。
“這張是提問,給譚讓學長的。”遊衣塵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把溫和好聽的嗓音,清晰地念道:“提問者是……嗯,一位匿名的愛慕者。”
台下立刻響起一陣起鬨的“喔——”聲。
譚讓摸了摸鼻子,有種不妙的預感。
遊衣塵不急不緩,繼續念:“譚讓學長,請問你現在是單身嗎?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如果、如果我現在向你告白,你接受的可能性有多大?”
問題唸完,台下瞬間炸了。
口哨聲、歡呼聲混成一片。
譚讓冇想到第一個問題就這麼直奔隱私。“……這屆學妹,很直接啊。”
“問題要回答哦。”遊衣塵晃了晃手裡的卡片,笑眯眯地催促。
“這位同學,”譚讓拿起話筒,“承蒙你的……厚愛。”
台下又是一陣笑。
“喜歡什麼類型?”譚讓狀似無意地掃過台下方向,又收回來,笑得有點壞,“這個嘛,看感覺。感覺對了,類型就不重要了。”
“至於告白的可能性……”他聳聳肩,坦誠又殘忍,玩笑道,“匿名同學,你看,你連當麵向我提問的勇氣都冇有,可能性……你猜?”
鬨笑聲一擁而起,有為他機智迴應的喝彩,也有為那位匿名愛慕者惋惜的歎息。
遊衣塵笑著將紙條放回箱子,隻當完成了一個有趣的小任務。
“接下來,請嚴先生抽取一張吧。”主持人道。
嚴維旨上前,抽出一張白色的卡片。
卡片展開,他停頓了兩秒後,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麵的內容:
“留言給譚讓學長:學長,我收藏了你幾年前一張模糊的側臉抓拍,列印出來貼在了床頭。每次看到,都覺得那一天陽光特彆好。”
“如果有一天能親眼見到你,我想問你,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唸完,嚴維旨合上卡片,看向譚讓,靜靜地等著他的迴應。
台下配合的再次沸騰。
譚讓難得被噎了一下。他看著嚴維旨一本正經念出這種話的臉,一時有些荒謬感。
由他念這個……衝擊力有點大。
譚讓咳了一聲,找回節奏:“比起一見鐘情,我可能比較相信日久見人心。”
遊衣塵對譚讓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人氣真高。
接下來的幾張卡片,提問五花八門,有問學術的,有問生涯規劃的。
其中針對譚讓的提問和留言尤為密集,且尺度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給譚讓學長:請問理想型是什麼?男女不限!”
“學長缺腿部掛件嗎?985畢業那種!”
“譚讓!看我!我要給你生孩子!”——這張被遊衣塵抽到,他麵不改色地唸完,還補充了一句,“這位同學很有活力。”
譚讓:“……”
他忽然轉向主持人,眨了眨眼:“主持人姐姐,你看這箱子這麼大,裡麵問題這麼多,不如我們跳過這些,再抽一個彆的?給其他同學一個機會?”
主持人忍俊不禁,連忙接話:“啊,對!譚讓學長說得對,我們時間有限,還有很多精彩的留言等著分享呢!那……那請嚴先生再抽一張?”
嚴維旨看了譚讓一眼,再次將手伸進箱子,抽出的是一張淺灰色的信紙。
這次展開後,他停頓的時間更長。
他拿起話筒,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些:
“這張……還是給譚讓。”
台下的起鬨聲已經壓不住了。
嚴維旨無視了那些噪音,緩聲念出紙上的文字:
“學長,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美好的人。”
“你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需要小心應對的人物。”
“雨停了,你轉身離開,我卻好像還在那場雨裡。”
“我控製不住的喜歡你,很不可思議,即使我才見過你寥寥幾次。”
“不是學生對師長的尊敬,不是晚輩對前輩的仰慕。”
“是男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我知道這很荒唐,也知道我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
“這些話,我還不敢當麵告訴你。”
“就讓它留在這裡吧。”
“祝你永遠自由,永遠耀眼。”
“——一個雨天躲雨的人。”
話筒裡最後幾個字的餘音,輕飄飄蕩在禮堂中。
譚讓站在追光燈下,感覺那光不是打在身上,是燙在皮膚上。
這種剖白太過赤誠,太過純粹。
不像那些帶著玩笑性質的調戲,讓他能輕鬆四兩撥千斤地擋回去。
它不給你任何迴旋的餘地,隻是安靜地攤開一顆心,告訴你:我喜歡你,我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要說。
譚讓最不會應對的,就是這種。
他寧願麵對十個韓岐那種的挑釁,或者十個時世恨那種的直球,也不想麵對一段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感情。
關鍵是,男人對男人,的喜歡?
譚讓清了清嗓子:“這位……躲雨的朋友。”
“首先,謝謝你的……欣賞。”
話說得有點乾巴巴的。
“其次,祝你……嗯,早日遇到真正合適的人。”
他說完這句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好人卡發言,然後立即轉向主持人:“主持人姐姐,時間差不多了吧?我們是不是該……”
“哦!對對對!”主持人如夢初醒,連忙接上,“感謝三位嘉賓精彩的分享和互動!那麼,我們今晚的晚會,也即將進入尾聲……”
她語速飛快地開始念結束語,巴不得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一樣的環節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