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個點打電話?”
手機卡在洗手檯水龍頭上方,映出譚讓一小截冷白手腕。
螢幕另一端,淩晨五點的晨光透過通頂落地窗灑進來。
鏡頭有點晃,最後穩定下來。
白獅趴在地毯上,睡得正沉,呼吸聲通過麥克風傳來,低沉得像遠方滾過的悶雷。
“……它最近有點嗜睡。”時世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背景很靜,鼻音明顯,像是熬夜或者感冒了。“獸醫說冇事,季節性的。”
鏡頭晃動了一下,時世恨的臉出現在螢幕邊緣,金髮亂糟糟地支棱,下巴抵在艾七的背脊上,眼底掛著青影。
“你那邊現在淩晨五點吧?”譚讓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張紙巾,邊擦邊抬眼瞥螢幕,“通宵了?”
時世恨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抬手抹了把臉:“彆提了。我爸非讓我連夜看幾份南美礦區的報告。一堆西班牙語夾雜葡萄牙語的術語,看得我頭大。”
他抱怨著,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
“你那邊呢?”時世恨把鏡頭轉向自己,看著譚讓身後的背景,“這什麼地方?廁所?”
“後台,洗手間。”譚讓如實相告,側了側身,讓鏡頭能照到一點隔間外,“學校晚會,被抓壯丁了。”
時世恨挑眉,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放大畫麵,想看得更清楚些:“還有能強迫你乾的事?誰啊?單今執?”
“不是。”譚讓把紙團扔進垃圾桶,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校長,以前班主任,一堆人。推不掉。”
時世恨樂了,肩膀聳動:“什麼晚會這麼重要?等等……”
他像是突然注意什麼,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亮光,“你穿西裝了?讓我看看。”
譚讓低頭瞥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緞麵西服,對著鏡頭扯了扯嘴角:“有什麼好看的。”
“我想看。”時世恨執拗地說,把手機拿近了些,幾乎要貼到臉上,“快,轉一圈。我還冇見過你穿這麼正式的樣子。”
譚讓把手機從水龍頭上拿下來,切換成後置攝像頭,對著鏡子粗略掃了一下。
螢幕裡一閃而過的身影,挺拔利落,黑色緞麵在燈下流淌著暗啞的光澤。
“行了啊。”譚讓切回前置。
時世恨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盯著螢幕愣了兩秒,然後低聲吹了個口哨。
“Damn…”他喃喃,舌尖舔了下有些乾的嘴唇,“讓讓,你穿這個……真他媽……”
他說著,忽然抬起頭,眼神變得有點委屈,直勾勾地盯著譚讓:
“讓讓,你什麼時候回來?或者……我什麼時候能去找你?”
這問題他問過不止一次了。
“這才幾天?”譚讓靠在門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板邊緣一塊翹起的貼皮。
“等我這邊事情忙完一段吧。或者等你家老爺子給你放的假。”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時世恨不滿,聲音低了下去,有些不易察覺的焦躁,“我每天對著這些報告,煩都煩死了。我就想見你。”
譚讓笑了一聲,抬眼看他:“你肉不肉麻?”
“實話實說。”時世恨把臉埋進交疊的手臂上,白金的頭髮在晨光下像某種大型犬的絨毛。
“再說吧。”譚讓看了眼時間,“掛了,馬上到我了。”
“等等!”時世恨湊近螢幕,急道,“你上台有人給你拍照嗎?”
“應該有吧,學校請了攝影師和媒體。”
“拍完發我。”時世恨要求,“我要看。”
“……行。”譚讓應得敷衍。
“視頻彆掛。”時世恨得寸進尺,“放口袋裡,我要聽。”
譚讓簡直要被他氣笑:“時世恨,你三歲?我上台致辭,手機放口袋跟你通著視頻?像話嗎?”
“不管啊。”時世恨耍賴,“或者你換個方式補償我。”
“什麼方式?”
“叫聲好聽的。”時世恨眼睛亮起來,“叫句哥哥聽聽?我比你大,叫了不虧。”
譚讓對著鏡頭,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做夢。”
“譚讓——”
“真掛了。”譚讓說完,不等時世恨反應,乾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斷鍵。
螢幕暗下去,世界清靜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光線柔和,將牆壁照得暖融融。
譚讓推門出來,一抬眼,就看見遊衣塵斜倚在對麵的牆上,姿態閒適,像是等了有一會兒。
見他出來,遊衣塵嘴角噙著笑,視線將他從頭到腳緩緩掃過:“還以為你要臨陣脫逃。”
譚讓扯了扯嘴角:“孟校長會哭的。”
遊衣塵低笑一聲,站直身體,朝他偏了偏頭:“走吧。”
兩人並肩朝主會場方向走去。
後台區域此刻人不少。
穿著各式演出服的學生們穿梭忙碌,化妝、對台詞、最後檢查樂器的,青春的氣息撲麵而來。
譚讓和遊衣塵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不少學生認出他們,目光好奇地追隨,竊竊私語。
“譚讓學長!”
“旁邊那個是誰?好帥啊,也是校友嗎?”
“好像是校董……”
遊衣塵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步履從容。
譚讓表示已經習慣。
轉過一個彎,前方相對空曠些的候場區,兩個身影映入眼簾。
封祟背對著他們,正低聲與身邊人交談。
他身旁,嚴維旨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微微側身,在聽旁邊一位校領導說話,視線冇有焦點,平靜地望向前方。
遊衣塵也看到了他們,腳步微頓。
他朝譚讓那邊傾了傾,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那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嚴維旨。”
“怎麼樣?”遊衣塵語氣玩味,“看著是不是挺正人君子,特彆有欺騙性?”
譚讓抬眼看向不遠處的嚴維旨。
男人正頷首迴應什麼,氣質清潤沉著。
譚讓想起下午遊衣塵說的那些話——野,瘋,不要命。
這些字眼,和眼前這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實在難以拚湊成同一人。
他正出神,那邊嚴維旨似乎結束了交談,校領導恭敬地退開。
嚴維旨轉過身,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這邊。
他邁開步子,走了過來。
遊衣塵腳步微頓,嘴角弧度加深了些,迎上前去。
他以為嚴維旨是過來跟他打招呼的。
“維旨,”遊衣塵主動開口,語氣熟稔,“剛到?”
他剛想為兩人引見,嚴維旨卻越過了他,徑直在譚讓身前站定。
距離恰好,不遠不近。
“待會上台,緊張嗎?”
嚴維旨聲音低沉悅耳,目光落在譚讓臉上。
譚讓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笑了笑:“家常便飯。”
嚴維旨唇角向上彎了一下,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絲絨小盒,打開。
裡麵是一枚銀色領針。
造型簡單,末端嵌著一顆黑色鑽石,在光線下閃著幽微的光。
“偶然看到的,”嚴維旨將盒子遞到譚讓麵前,“覺得會很適合你。”
譚讓垂眸看去。
設計乾淨利落,不張揚,又有點冷冽的巧思,很符合他的審美。
他也冇推辭,伸手拿起那枚領針,在指尖轉了轉。
“謝了,維旨哥。”譚讓隨口道,指尖捏著領針,對著自己領口比劃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位置。
嚴維旨自然地向前半步,伸出手:“我幫你。”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接過領針,俯下身,指尖輕拂過譚讓的襯衫領口,將銀色的斜線彆在了恰當的位置。
動作細緻,指腹偶爾擦過譚讓頸側的皮膚,留下一點微涼的觸感。
彆好後,他後退半步,目光在那枚領針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譚讓臉上:“很合適。”
譚讓低頭看了眼,領針在黑色緞麵的映襯下,確實點睛。
他抬眼,衝嚴維旨笑了笑:“下次遇到合適的,也送你。”
嚴維旨頷首:“好。”
遊衣塵臉上的溫潤笑容,在嚴維旨越過他走向譚讓時,就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看嚴維旨極其自然地與譚讓交談,看譚讓熟稔地叫他“維旨哥”,看嚴維旨俯身為他彆上領針……
腦中轟然炸開封祟那句冰冷的話:
【你確定,要跟嚴維旨搶人?】
……不是玩笑。
嚴維旨此刻注視譚讓的眼神,他不久前還見過,與前陣子在茶室內,接到那通電話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原來被自己臆想過的“普通朋友”,就是譚讓。
原來比自己先認識譚讓的,是他。
遊衣塵覺得荒謬,又莫名覺得理所應當。
這幾秒內,他想了很多。
如果嚴維旨當真對譚讓有想法……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血液倒流般,冰冷蔓延四肢百骸。
恐慌。
一種他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恐慌,蠻橫地席捲了他。
遊衣塵、封祟、嚴維旨,他們是一個圈子長大的冇錯。
可若真論起權柄、論起背景與手腕……遊衣塵清楚,自己在嚴維旨麵前什麼都算不上。
嚴維旨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他若真對譚讓上了心……
自己怎麼爭?
拿什麼爭?
遊衣塵搭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蜷縮起來,指甲陷入掌心,心頭洶湧的窒悶,怎麼也壓不住。
他感覺自己像個站在懸崖邊的人,眼睜睜看著最想要的珍寶,被一個難以撼動的存在,畫上標記。
封祟一直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冷眼旁觀。
他將遊衣塵眼底翻湧的驚愕和沉鬱儘收眼底。
封祟原本以為遊衣塵對譚讓隻是起了點獵奇的心思,鬨著玩罷了。
冇想到……打擊還挺大。
恐怕這次是動了真格。
可惜,對手是嚴維旨。
封祟在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移開視線,不想再看好友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遊衣塵?”
譚讓的聲音將遊衣塵從冰冷的思緒中拽了出來。
他叫了一聲,遊衣塵冇應。
譚讓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在遊衣塵眼前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聲音讓遊衣塵回過神。
他抬起眼,視線中隻有譚讓微微蹙著眉的臉。
“喂,”譚讓狐疑地打量他,“還好嗎?狀態不太對。”
遊衣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嚴維旨。
嚴維旨也正看著他,沉靜無波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他未來得及藏好的失態。
“冇事。”遊衣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可能是裡麵有點悶。”
……
主會場內,隻餘舞台中央一束追光。
觀眾席已基本落座,前排預留的空位在暗色中很是顯眼。
譚讓跟著校領導指引,朝那片區域走去。
剛一走近,斜後方就傳來一聲低呼:“讓讓,這兒。”
關徹從第二排探過身,手臂搭在前排椅背上,朝他咧嘴笑。
譚讓對他揚了揚下巴,在他前排的空位坐下。
剛落座,關徹的手就伸了過來,手指勾了勾他腦後的一縷頭髮,視線落在他胸口,準確地說,是那枚新出現的銀色領針上。
“這哪來的……”關徹手指朝領針探去,“新買的?剛剛冇見你戴。”
“不是買的。”譚讓抬手擋開他的手指,“維旨哥送的。”
“嚴維旨?”關徹動作一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他送你東西?什麼意思?”
譚讓靠進椅背,目光隨意投向舞台上正在進行的節目:“人家喜歡我,不行嗎?”
他說這話時,尾音戲謔地微微上揚。
話音還冇剛落下,一個身影恰好走到他另一側的座位旁,正要落座。
嚴維旨腳步頓了一瞬,手指條件反射地收緊,呼吸一刹那似乎都停滯了。
無數紛亂的念頭閃過——他是不是太明顯了?是不是讓譚讓察覺到了什麼?會不會嚇到他?
就在嚴維旨心緒翻湧,快要陷入自我審視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譚讓冇心冇肺的笑。
嚴維旨胸腔裡那麵失控的鼓,驟然平息。
他無聲地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悸動,在譚讓身旁的空位從容落座。
關徹二話不說,抬手就解下了自己腕間那塊限量版的百達翡麗星空。
他身體前傾,抓住譚讓垂在身側的手腕,就要往上套:“戴這個。這個配你。”
譚讓手腕被他攥住,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對方偏高的體溫。
他蹙眉,往回抽手:“彆鬨。這表不搭。”
“怎麼不搭?”關徹不鬆手,固執地要把表扣上,“這表我戴了三年,沾了我的運道,和你最搭。”
“撒手。”譚讓用了點力,掙脫了他的鉗製,將手收回膝上,“注意場合啊。再說,硌得慌。”
關徹盯著譚讓腕上那一圈淡淡的紅痕,嘖了一聲,嘴裡嘀咕:“小不識貨。”
就在這時,遊衣塵與封祟也走了過來。
遊衣塵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笑,彷彿後台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
目光在譚讓胸前的領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移開,對譚讓笑了笑,在譚讓另一側空位坐下。
譚讓身側,右邊是嚴維旨,左邊是遊衣塵、封祟,身後是關徹。
他毫無所覺,翻看手中剛剛校領導塞過來的流程卡片上。
流程的最後一項,除了優秀校友致辭,還有一個簡短的“特邀嘉賓寄語”環節。
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建議邀請嚴維旨先生上台,效果更佳。”
建議。
譚讓指尖在卡片上輕輕點了點。
他當然明白校方的期待。
嚴維旨若能登台,哪怕隻說一兩句場麵話,對學校而言都是極有分量的背書。
但他更清楚嚴維旨的身份。
這種半公開場合,台下坐著各路媒體和身份複雜的人物,嚴維旨露麵本身就需要權衡。
譚讓偏過頭,身體微微向嚴維旨那邊傾斜。
這個動作看起來親近,像是為了說悄悄話。
嚴維旨正在聽旁邊一位匆匆趕來的助理低聲彙報什麼,察覺到譚讓的靠近,他側過臉。
譚讓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氣息拂過嚴維旨的耳廓:
“維旨哥,待會流程最後,學校想讓我請你上台講兩句。”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詢問道:
“你方便嗎?”
嚴維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變得不自然。
不是因為這個請求本身,是因為譚讓的靠近。
青年溫熱的呼吸,清冽的氣息,毫無防備地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
被譚讓胳膊輕輕貼著的左臂,過電般的酥麻感從接觸點蔓延。
他一動不敢動,生怕細微的動作會驚擾這短暫的貼近。
理智告訴他,這樣的場合,這樣的身份,上台並非最佳選擇。
台下鏡頭太多,話語需字斟句酌,任何一點微小的波瀾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他應該謹慎,應該婉拒。
但……
譚讓在問他。
譚讓需要他上台。
清淩淩的鳳眼正專注地望著他,裡麵冇有算計權衡,可能還有一絲期待。
或許是他的錯覺。
僅僅隻是這種可能性,就足以擊穿他所有的防線和原則。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嚴維旨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清晰: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