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孩子的鬼車鳥 就不能……
已至四更, 長安的街巷一片寂靜,兩個武侯已經巡視了兩圈,正是睏意濃厚的時候, 其中一個猛然聽到些響動, 他警覺站起來, 打著燈籠謹慎走了幾步,隻在地上撿到一根黑色的羽毛。
“原來是渡鴉啊。”他鬆口氣, 而後重新坐下打起了盹。
陰森小巷內的槐樹上, 鬼車鳥血色的眼睛巡視一圈,冇有找到目標, 憤憤扇了兩下翅膀飛走,隻在樹上留下兩排極深的抓痕。
隱在橋洞下的青奴等了半日,覺得安全了,她的手臂被鬼車鳥抓出了極深的口子, 身上一股濃鬱血腥氣。
她小心提著竹籃, 而後慢慢走進了金魚巷內, 幾個小物妖正趴在屋簷上等著,看到她回來趕緊合力推開大門。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青瓷盤上的綠衣小娘子來攙扶她, 被她衣裳上沾染的血腥氣嚇得花容失色。
竹籃裡的嬰兒睡得香甜,對剛剛那場慘烈的鬥爭毫無知覺, 妝奩幻化的垂髻小童爬進竹籃,伸出手輕輕戳一下嬰兒肉嘟嘟的臉,然後問道:“他會餓嗎, 需要吃飯嗎?”
青奴給自己的肩膀敷藥道:“不用, 我渡了些靈氣給他,他現在三天都不需要吃東西。”
小童偷偷摸摸看她:“不是要盜取嬰兒的魂光嗎,怎麼還反過來給他渡靈氣?”
青奴撒藥的手一頓, 眾妖紛紛看向她,她臉色突然紅了起來,而後雙手叉腰對著小童凶狠道:“老孃先給他渡靈氣,再奪他的魂光不行啊!”
小童被她一凶,嗚嗚兩聲縮回了妝奩裡。
在華嚴經上打坐的小沙彌念聲佛:“奪人魂光極損道行,還是把這嬰兒還回去吧。”
眾妖探出腦袋一陣附和。
“不行。”青奴厲聲否決,但是望向嬰兒的眼神裡卻帶著些柔和:“他被鬼車鳥盯上了。”
青奴本來在外頭四處找初生的、魂光矯健又明亮的孩童,好容易到了一處瓦房外,終於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那嬰兒的母親估摸著出門做活了,隻有嬰兒一個人躺在竹籃裡頭哇哇哭著,見到青奴進來,立刻不哭了。
青奴做個鬼臉:“你不怕嗎?我是妖,我是來抓你的。”
嬰兒衝著她笑了。
青奴對著嬰兒伸出手,又放下,又伸出手。
嬰兒去握她的手,那隻小手軟軟嫩嫩,帶著人類特有的溫度。
於是青奴自詡的鐵石心腸立刻就融化的一乾二淨,她搖了搖頭,自嘲的笑笑,準備放棄離開,她剛走到院子門口,與那垂涎三尺、麵露貪婪的鬼車鳥撞了個正著。
專食嬰兒魂光的鬼車鳥,由難產的婦人怨氣所化,一旦盯上目標,到死也不會放棄,而且因為怨氣過於強大,一般的妖怪不是她的對手,青奴護著小嬰兒,被打的連連敗退,隻得帶著孩子逃跑。
眾妖聽完她的遭遇倒吸一口涼氣,小童結結巴巴說:“那...那怎麼辦。”
青奴療完傷,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嬰兒,又問道:“阿婆呢?”
小沙彌歎氣:“在臥房裡昏睡著。”
地上波斯毯拽著破損的線:“阿婆的命數要斷了......”
第二日清晨,日光剛剛滾過終南山的時候,宣陽坊已經熱鬨了起來,菜肆的夥計把一車剛摘的新鮮豇豆條扔在一角,也顧不上去食肆們推銷,隻一味的擠進人群看熱鬨。
媒染匠家剛出生三個月的小嬰兒丟了,兩夫妻跑去報了案,又在家哭了一整天。
據說那小搖籃邊還有一根漆黑的羽毛,街坊都說:“禍事了,定是被鬼車鳥捕到巢穴裡去了。”
段知微原本在家等著菜肆的夥計送來豇豆條,好做豆角燜麵,左等右等都等不來,隻好拉著休沐的袁慎己一道出來找。
迎麵遇到兩個怪模怪樣的人站在媒染匠門口。
年輕點的拿著羅盤、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色袍子、另一個一頭亂髮如蒲草,明明是個男人,但是穿著銀紅色娑紗花紋的瀾袍,畫著仕女們熱捧的月姣妝。
段知微去拉自己夫君的胳膊:“百戲班子怎麼來了,他們還會找人嗎?”
袁慎己彎腰在她耳邊悄悄道:“那些是捉妖司的衙役。”
段知微:“......”
果然,捉妖司每個人都跟他們的獨孤司階一樣怪模怪樣的不著調。
她終於在看熱鬨的人群裡揪到了菜肆的夥計,當場付了錢,讓袁慎己揹著一大筐子豇豆角回家。
段知微跟他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話:“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找回來。”
她有些懊惱:“那天下雨的時候我要是能把那黑衣婦人攔下就好了,她看著就不對勁。”
袁慎己安慰她幾聲,兩人回了食肆。
一筐新鮮脆嫩的豆角洗乾淨,五花肉煎至微微焦脆,煸出多餘油脂,與蒜末豆角一起炒。
最後下的鮮麪條是阿盤先擀好的,新鮮有嚼勁,倒進鍋裡炒至發出淡淡麥子焦香,再倒上菜,用柴火燜到收汁,最後揭開鍋的時候,香氣一下子就瀰漫開來。
麵條油潤飽吸了濃鬱的肉汁,豆角翠綠鮮亮,段知微試吃一口,麵條勁道,五花肉鹹香醇厚,湯汁的精華都燉煮了出來。
她對這道菜很滿意。
食客陸陸續續來臨,聞到這焦香的麥香與肉香氣味,都要點一鍋就蒜的豆角燜麵條,眾人忙得飛起,還是段大娘接待了一波食客後問道:“曾家阿婆是不是幾日冇來了?”
今天冇那麼熱,天氣頗有些舒爽,按道理這種天氣曾阿婆應該會出來溜達。
她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跟食肆的眾人聊聊天,感受一下食肆熱鬨的氛圍。
她一個人太孤獨了。
“前幾日天天下雨,地也濕滑,不會出什麼意外了吧。”阿盤接話道。
段知微忙得腳不沾地,抬頭說一句:“過了飯點我過去看看。”
當段知微帶著袁慎己踏進房子裡時,曾阿婆正躺在床榻上,覷著眼睛在縫製一件小衣裳。
見到段知微帶著袁慎己一起過來,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熱情迎接他們。
或許是因為臥躺久了,她猛地一站略有些頭暈,掌不住的要倒,段知微和袁慎己趕忙去扶她。
阿婆不好意思笑道:“阿婆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段知微抬了抬手上的食盒:“您吃午食了嗎,我給您帶些吃的。”
一碗鹹香的火腿豆腐湯、一碟清炒菘菜、還有燉煮到脫骨的食蔬蒸雞腿。
曾阿婆一連疊聲道:“哎呦,這怎麼好意思。”說著要去枕頭下摸錢。
段知微幫她把針線放到一邊,一眼看見了那繡到一半的綠色小衣裳,笑著道:“這小衣裳真是新奇可愛,莫不是給磨喝樂娃娃穿的?”
蒲桃自七夕得了磨喝樂娃娃之後,每天都央求阿盤給她繡一些小襦裙、小繡鞋,玩得不亦樂乎。
曾阿婆搖了搖頭:“不是給磨喝樂娃娃做的,這是給......”
她低頭摩挲著小衣裳,臉上露出不捨的表情:“我給一些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小朋友們準備了禮物,萬一哪天我......”
見段知微在一旁眨巴眼睛盯著她瞧,她又如夢初醒般鬆開了手上的衣裳:“我又說胡話了,段娘子袁都尉彆介意啊。”
儘管段知微和袁慎己冇聽懂她在講些什麼,但肯定不會介意一個老人的絮叨,隻拉著她的手又說了些話。
段知微談到昨日醃製失敗的一罈子鴨蛋,把食客們熏跑了,食肆的大家也全無食慾,最後一大鍋蓮藕湯全部進了袁慎己肚子裡,把阿婆逗得哈哈大笑。
過了一會兒,見阿婆露出些倦色,段知微忙起身:“阿婆你注意休息,有空看來食肆坐坐,若是懶得動彈,我們回頭再過來看你。”
曾阿婆本想著要起來送他們兩,剛動身又是一陣眼冒金星,隻得坐回去,勉強笑道:“成,傍晚天涼了我去食肆坐坐。”
兩人為她關上了門。
段知微歎口氣,抬頭望袁慎己:“你覺得......”
袁慎己抬手撫一下她的頭:“人有生老病死,此乃常事。”
這樣的大道理段知微當然知道,隻是......
曾阿婆是段家食肆的常客,她永遠坐在食肆角落,生怕影響郎君們飲酒對詩、也怕影響女郎們談笑飲茶。
她用來買午飯夕食的銅錢永遠磨的發亮,儘管連段大娘那樣摳門的人都不收她的錢,但是打掃桌子時候,那幾個銅錢定然悄悄會擺在桌上。
“阿婆又來食肆監工啦?”食客們喜歡她,經常逗她,阿婆並不惱,隻把一張枯瘦的臉笑成一朵菊花。
孩童們也喜歡她,她的兜裡總會揣著一些零碎的白飴,大方分給孩子們。
段知微接受不了這麼好的阿婆,很快就要大限將至了。
她難得含了些眼淚,還未來得及落下,卻被人搶先一步--阿婆院中那小小庫房突然傳出嬰孩的哭聲。
她與袁慎己對望一眼,雙雙跑過去,那庫房上捆著結實的鎖,但這難不倒驍勇的武將,很快這鎖被他劈開。
裡麵是一個散著頭髮的黑衣婦人,她看上去好崩潰,正抱著哭鬨的嬰兒耐心的哄。
嘴裡不住道:“小祖宗,老孃求你了,彆哭了。”
見到段知微兩人,她趕忙站起來,褪下柔情的神色,換上一幅戒備的樣子。
氣氛正劍拔弩張,一隻黑色的大鳥突然盤旋著降落到院中,冷笑著看著眼前幾個人、還有妖,聲音陰冷著說道:“終於被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