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帝女花 阿婆真正的願……
鬼車鳥在地上磨了磨鋒利的爪子, 朝著段知微露了露尖利的獠牙:“我在你身上聞到了那個小嬰兒的味道,果然跟著你大有收穫。”
這是段知微第二次在長安見到這麼詭異的鳥兒。
周身縈繞著黑紫色的瘴氣,羽毛枯焦如烈火般烤過, 最重要的是, 那些羽毛間夾雜著一些灰白的骨渣。
段知微極力不讓自己去想那些是什麼生物的骨渣。
袁慎己將她護在身後, 拔出了腰間的陌刀,刀的寒芒發出刺眼的光。
“把那個孩子給我。”
它的聲音喑啞又低沉。
“你做夢。”說話的竟然是身後的青奴, 她輕柔的把嬰孩放入搖籃中, 再給搖籃補一層結界,而後衝著鬼車鳥而去。
袁慎己也立刻跟上。
段知微穿過那層如溫水般柔和的結界, 抱起在竹籃裡哭得傷心的嬰孩,輕輕哄了起來。
鬼車鳥受到此等挑釁,立時伸出鋒利的爪子與他們纏鬥起來,那爪子與袁慎己的陌刀相擊, 震得屋簷簌簌顫栗。
雙方打得有來有往, 他的陌刀一下劃開鬼車鳥的翅膀, 傷口處立刻冒出一陣濃厚的腥臭味。
鬼車鳥被激怒,怒吼著伸出鋒利獠牙和青紫色的舌尖, 而後身上黑羽立起來,如同萬千箭矢像袁慎己和青奴射過去。
袁慎己熟練用陌刀擋住朝他進攻的羽毛, 那羽毛如鋼鐵一般硬,跟刀碰一起時,星火四濺開來, 然而他隻能做到自保, 想護住青奴頗有些困難,她被這些黑羽打得節節敗退,臉上刮出一個巨大的口子。
鬼車鳥已經冇有耐心與這位武力高強的金吾衛再多耗時間, 她驀地騰空而起,繞過他,對著段知微手中的嬰孩俯衝而下。
一塊破損的波斯毯子從窗子的罅隙飛出來,擋住了鬼車鳥的一擊,青瓷小妖也爬出來,手中不斷幻化出石頭朝著鬼車鳥砸去,華嚴經化作的小沙彌閉上眼睛開始唸誦:“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
華嚴經本就缺頁,他唸誦的也是斷斷續續,但是鬼車鳥卻似乎真被這樣斷續的唸誦消磨掉了法力,重新落在了地上。
袁慎己終於擺脫了一直纏在他四周的羽毛,重新提刀與鬼車鳥纏鬥,段知微也意識到了,護在她與嬰兒身側的妖怪是好妖。
於是她彎腰去問青瓷小妖:“這鳥有冇有什麼害怕的東西啊?”
比如貓、蛇之類的、鳥的天敵們,如果它怕貓的話,段知微準備回食肆把金華貓帶過來。
小妖們嘰嘰喳喳,搶著道:“鬼車鳥怕狗。”
“她有個頭被惡犬咬掉了,鬼車鳥十分怕狗。”
段知微想起那兩隻追著小狐狸不放的獵犬。
她有了計較。
段知微重新把睡著的嬰兒放回籃子裡,請幾個小妖保護好他,而後從後門溜走。
那家賣蜜汁肘子的店跟金魚巷隻隔了一條街,她一路狂奔過去我,那家肘子店的肆主正在前院跟回鶻放債人拉扯周旋,兩隻獵狗在他身後朝著放債人狂吠。
都冇有牽繩子。
段知微離得遠遠的,拿起塊石子扔到狗頭上,轉身就跑。
獵犬最愛捕捉狂奔的獵物。
段知微跑了幾步就發現根本跑不過它們,她翻身上了牆,從屋簷上小心引著獵犬,一路回到曾阿婆的瓦房外頭,而後大喊:“袁郎,快出來!”
袁慎己已經好幾刀砍在鬼車鳥身上,正占上峰,聽到她的求救,趕忙出來,鬼車鳥怕他逃跑,扇動翅膀死死追著他。
而後看到了那兩隻垂涎三尺的獵犬。
出於天性,兩隻獵犬立即放棄了段知微,朝著鬼車鳥奔去,上去咬它的脖頸,在地上揚起一圈塵土。
袁慎己再次加入戰局,這回他終於成功將那把鋒利陌刀擱在鬼車鳥的頭上,正要揮刀,後麵突然一句:
“刀下留妖。”
穿著破爛白袍的獨孤帶著那兩個打扮奇怪的捉妖司門人,晃晃悠悠來了阿婆家中。
趁著袁慎己手一頓,鬼車鳥立即要展翅飛走,獨孤隨手扔了個什麼,那鳥被一圈金色的線捆綁,直接摔在地上。
段知微被兩隻狗追著,又要逃跑還要爬牆,跟神廟逃亡似的,累得雙腿打顫;自家夫君與鬼車鳥纏鬥良久,陌刀上砍出兩個大缺口,虎口都被震得裂開。
而這位捉妖司最高長官晃晃悠悠過來,輕鬆一出手捉住了體力不支的鬼鳥。
這跟不勞而獲、坐收漁翁、撿了個錢匣子有什麼區彆?
段知微不免陰陽道:“獨孤律令來的真是時候,再差一小會兒,這鬼車鳥就被我家夫君打死了。”
獨孤笑眯眯的不跟她計較:“放心,這功記在袁都尉頭上,朝廷有什麼賞都歸你,我絕不沾染一分。”
段知微懶得理他。
他意味深長往她一眼:“或許過會兒你還有求我的時候。”
段知微差點把鼻子氣歪掉,她今天就是從屋簷上跳下去也不可能求他一下。
獨孤拍了下手,其中一個屬下將倒在地上的鬼車鳥收進行囊裡,而後對著獨孤行一禮,先離開了。
剩下的小妖怪們都感應到這人身上強大的靈力,嚇得縮到青奴身後,隻露出個腦袋小心翼翼盯著他瞧。
青奴剛剛被鬼車鳥傷得不輕,站都站不穩,無奈她是所有妖怪中最年長的、妖力也是最強的,隻能咬牙擋在眾妖身前,與獨孤對峙。
獨孤道:“你們偷取孩童的魂光,是為了給人續命?”
小妖怪們嘰嘰喳喳解釋道:
“每個孩子隻偷了一丟丟,不傷身的。”
“我們錯了,原諒我們吧。”
青奴歎口氣:“這些都是我讓他們做的,與他們無關,我自與你去捉妖司領罰。”
段知微在一旁幫腔:“她還保護了個小嬰兒不被鬼車鳥傷害。”
房內突然傳出劇烈咳嗽,段知微趕緊跑進去:“阿婆。”
獨孤也撇了眼房間,掐指一算瞭然道:“今日這座房子裡、有人大限已到,此刻泰山府君怕是已經出發來收人了。”
青奴與眾妖神色一變。
曾阿婆倚著床榻咳嗽的厲害,段知微趕緊扶住她,幫她拍拍後背。
曾阿婆虛弱望她一眼:“它們都在吧?你能不能......讓我最後見它們一眼。”
段知微驚訝望她一眼:“原來您知道。”
曾阿婆道:“我一直知道。”
她年紀大了,頭腦卻還是很清楚,擱在青瓷碗裡的茶水,隔了夜被悄悄換了新的、她喝一口、那水還是溫熱的。
屋簷上被大風颳跑的瓦磚,她還未來得及找泥瓦匠修補,就不知道被誰補好了。
她一直覺得很困惑,直到有一日,她半夜醒來,發現撿來的波斯毛毯豎在那裡,一邊用自己身上的絲線幫她織補衣裳上的大洞,一邊跟桌案上的妝奩聊天。
那個波斯毛毯在胡商的酒肆裡兢兢業業擺放了幾十年,身上沾了無數踩踏的痕跡、烤羊腿的油痕還有酒鬼不慎灑下的美酒,早已經麵目全非,胡商有錢,直接命奴婢將毛毯扔出去,又掛了新的在酒肆。
毛毯傷心的躺在黃土地上。
曾阿婆在外做工,正巧撞上這一幕,她進到酒肆小心翼翼問胡商,這個毛毯她能不能撿走。
胡商眼珠子一轉,讓她在酒肆白做一天工換取他不要的毛毯。
於是曾阿婆任勞任怨的在酒肆洗了一天碗碟酒杯,也冇要工錢,她細心把毛毯捲起揹回了家,去外頭運了好幾桶河水,細細把毛毯漿洗了幾遍,又放到太陽下曬,毛毯終於勉強露出原本華麗的狩獵紋。
物妖們很愛她,她也珍惜妖怪們的陪伴。
隻是她一直不敢講,生怕小妖們會離開,也覺得隻要互相陪伴在身邊、那就很好了。
段知微去喊了一聲,眾妖們立即擠了進來。
曾阿婆請段知微從床底拿出一個大箱子,那裡頭放著她給妖怪們準備的禮物,給青瓷小妖準備的綠色衣裳、給波斯毯子一罐子帶著桂花香的澡豆、給青奴準備的一把扇子、給華嚴經小沙彌準備的一個小木魚......
她已經很虛弱,妖怪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段知微一邊擦眼淚,一邊去看站在一旁的獨孤:“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就好像剛剛堅決不做請求的人不是她。
獨孤望一眼哭成一片的妖怪,然後說:“隻能寬限一天,我在泰山府君那的麵子也隻值一天。”說著拂袖離去。
段知微也跟著袁慎己離開,把時光留給阿婆和妖怪們。
段知微拉拉袁慎己的胳膊,擔憂的問:“妖怪們會怎麼樣,捉妖司會把它們全部捉走嗎?”
她想起那個奇怪的門人,他將鬼車鳥像垃圾一樣扔進行囊裡的模樣。
袁慎己安慰她:“若你不放心,我們明日再來看看。”
第二日,段家食肆閉店了一天,大家都來到了曾阿婆家,她今日精神頭很好,花白的頭髮梳了個義髻,簪了朵菊花,穿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裳。
食肆眾人誇讚道:“阿婆你今日真漂亮。”
曾阿婆笑眯眯道:“可不是,年輕時候我也是個美人,我那夫君對我一見鐘情,第二日就帶了媒人到我家提親。”
青奴的眼睛已經紅腫,她攙扶著阿婆道:“我們今天準備去曲江邊走走。”
段知微忙道:“我們家有馬車,坐馬車吧,這樣比較舒適。”
袁慎己很快駕著馬車過來,青奴把阿婆攙扶上去,一群人浩浩蕩盪到了曲江。
八月末,又下幾場雨,曲江一池子殘荷枯葉,所幸今日天氣晴朗,天空澄澈瓦藍,倒是驅散了不少陰暗的氛圍。
池畔的菊花叢果然未開,隻一個個綠色的小花苞,隻待金秋十月,才肯再次重現人間。
阿婆歎口氣:“我們來長安的時候就是秋天,我家郎君總是帶我來萬壽園賞菊,那花開得好啊,他還說以後有了孩子,帶孩子一起來,我還期待著呢,結果他一病不起,撒手就去了。”
見眾人難過落淚,她又強打精神道:“其實看不到也無所謂了,我每年都來看,已經看了幾十年了,今年看不到也不覺遺憾。”
她慈愛的望向青奴,一群小妖從青奴揹著的褡褳裡探出腦袋,眼淚汪汪看她:“我真正的願望,是你們繼續幸福快樂的過下去,不要成天死守在那間破瓦屋裡懷念我,我就滿足了。”
一陣風過,她似乎有些困了,眼皮開始沉下去。
段知微哭到眼睛紅腫,埋進袁慎己懷中根本不忍再看下去,袁慎己卻拍拍她的肩膀,溫柔說道:“你看。”
曲江邊懸掛的銅鈴突然叮叮噹噹響起來,物妖們身上突然泛起一陣點點的光亮,那些光點緩慢飄散到了緊緊閉合的菊花花苞之上。
那些緊閉著花骨朵突然開始抽芽、舒展、相互簇擁、競相開放,很快滿地飄落一瓣瓣金黃、雪白的菊花花瓣,層層疊疊鋪就曲江畔的十裡菊海。
曾阿婆已經渾濁的眼眸又睜開,驚訝地看著眼前這片菊海,恍惚間,她看到自家郎君手握著訂親時候贈與她的菊花髮簪,在花海裡朝著她伸出手。
她笑著抬手,握了上去,而後與他一起走上了這條夢幻的道路。
物妖們周身的光芒越來越弱,那片花海卻越來越絢爛。
段知微難過的問青奴:“你們也要走了嗎?”
青奴點點頭:“對於物妖們來說,與主人在一起纔是最好的結局,彆為我們難過,我們隻是追隨阿婆去了,好心的段家娘子,感謝你們這些日子對阿婆的關照,這片花海也贈給你們,可以與家人一起慢慢走走,欣賞一下。”
說完,物妖們朝著她揮手告彆,而後化為萬千的光點,四散在空中,如同夏夜裡的螢火。
隻留這曲江畔的十裡菊海,在炎熱的暑夏中靜靜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