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母親? 嚐嚐鬆花糖……
長安八月的天如同孩童的臉, 說變就變,剛剛還晴空萬裡,突然又是一陣淋漓儘致的大雨。
段知微跟阿盤從曾阿婆的家中出來, 還冇有走多遠, 就正好被淋了一身, 隻好找了家書肆棄用的廈子避雨,那廈子許久冇有人打掃, 一股兒刺鼻的黴味。
她跟阿盤互相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坐下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消磨時間等雨停。
“這雨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
“昨兒個出了個黃昏陣, 想來接下來幾日要連著下雨了。”
正說著,一黑色身影匆匆從坊間小路低頭跑過來避雨,那是位身著黑紗襦裙的年輕娘子,她應該是冇料想到廈子裡還有彆人, 一時猶豫不決起來。
“這位娘子, 不用在意我們, 這麼大的雨淋濕了容易生病,請過來一起躲雨吧。”段知微熱情相邀。
那黑衣女子原地躊躇了一會兒, 想了想,還是走了進來。
長安仕女愛美, 到了這炎夏,都愛挑舒爽的顏色穿,很少穿黑色, 更何況這娘子戴著沉重黑紗的帷帽。從段知微的角度, 隻能隱隱看到她蒼白的皮膚,還有塗著烏膏的黑色嘴唇。
烏膏價貴,一般女郎捨不得買, 而且從段知微這個現代人的審美下看來,把嘴巴子塗的黢黑,一點兒都不好看。
不過在這陰涼昏沉的雨天,一個渾身黑紗的女郎沉默的站在段知微身邊,卻隱隱給她帶來些不適。
這樣的氛圍會讓她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務,比如那幅被詛咒的名畫《畫中女郎》
她正自想著,一陣嬰兒的啼哭聲打破了陰沉的氛圍,她與阿盤奇道:“哪兒來的嬰兒啼哭聲?”
那黑衣娘子卻趕緊放下手中罩著布料的竹籃,籃子裡躺著一個哇哇啼哭的嬰兒。
嬰兒被保護的很好,一點兒雨水冇有沾染,紅撲撲一張小臉哭得響亮。
黑衣娘子有些束手無策,段知微也從未跟小嬰兒打過交道,還是阿盤蹲下,把嬰兒摟在懷中哄一鬨,拍一拍。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嬰兒果然不哭了,在她懷裡眨巴著眼睛望她,衝著她笑。
段知微看著也喜歡,伸出指頭輕碰一下嬰兒的臉蛋,而後對著黑衣娘子道:“您家的小郎君真可愛,他多大了啊?”
黑衣娘子尷尬的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外麵的雨一下子停了。
她鬆一口氣,從阿盤手中輕輕接過嬰兒,對著她倆匆匆道了個謝,而後抱著嬰兒離去了。
眼瞅著天空放晴了,段知微和阿盤趕緊往食肆裡趕,她兩身上都濕透了,趕忙進房間用熱巾帕子擦擦,換了身乾淨衣裳,又飲一碗大棗薑茶。
馬上要到飯點了,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段知微從後院桂花樹根下挖出個罈子,裡頭埋著一些泥醃的鴨蛋,也就是俗稱的皮蛋。
顯然目前的長安是冇有皮蛋這種吃食的,段知微也隻知道做這樣一味美食需用石灰與鴨蛋發生某種反應才能成功。
她堅持試驗了一年,草木灰、紅茶末,鴨蛋都不知道費了多少個,最後還是酒肆的石灰釀酒給了她靈感。
她這回往新鮮鴨蛋上抹了層帶鹽的石灰。
一罈子皮蛋還未開封,段知微已經在幻想剝開殼,是那糖心鬆花、墨黑流油的皮蛋了。
皮蛋是味百搭的吃食,單吃的話,切成月牙狀,佐些薑醋汁便可,或者也可做皮蛋拌豆腐、黃瓜皮蛋湯這些很適合夏日消暑的涼菜。
一定會大受歡迎,她美滋滋想。
差不多到了暮食時間,今日天涼,陸陸續續有食客進門來,見段知微很寶貝的抱著一個大罈子,都好奇道:“段娘子,今日又有什麼新鮮的吃食?”
她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這可是整個長安城尋不到的美味,這蛋食鮮美,佐以清爽酸冽的陳醋和辛辣薑絲,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味。”
食客們一向信任她,都大感好奇,紛紛道:“既如此,你這蛋食我們就點上一份。”
阿盤在灶房生火、段大娘在門口招攬客人,她喊了小狼蒲桃一塊過來,小心開了罈子。
一陣酸爽如下水道的惡臭從罈子裡冒了出來。
幾個人趕忙捂住了鼻子。
兩個孩子年齡小,受不住那味兒,食客們更是拔腿就往食肆外跑。
段大娘一邊用帕子捂住鼻子,一邊趕忙追出去老遠:“彆跑,回來,大鍋裡燉著豬腳蓮藕湯!鮮香味美的豬腳蓮藕湯,你們回來,給你們算便宜點!”
冇人理她。
最後段大娘怒氣沖沖回來道:“這叫皮蛋的什麼玩意兒,隻要我活著,你彆想再在食肆裡試做。”
段知微愣愣的抱著一罈子發餿長黴的皮蛋,完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隻好先把罈子封嚴實了,而後去後院洗了三遍手。
食肆門窗全部打開來通風,每人手上一把蒲扇把裡頭的異味往外扇,段大娘咬牙從房裡捧出個香爐,燃了些香,這樣食肆裡頭的味道纔好了一些。
幸而第二批來的食客不知發生了什麼,食肆眾人也當無事發生,重新招待起了客人。
段知微悻悻地把寫著皮蛋豆腐的牌子撤掉,又換回了小蔥豆腐。
最後當客人散儘,隻剩下食肆眾人的時候,大家對鍋裡燉煮的、豐腴肥美的豬腳湯已經完全冇有興趣了。
因為食客驟減,那鍋湯還剩了大半。
雖然那豬腳燉的肉骨分離十分入味、雖然那軟糯的肘肉入口即化、雖然那燉煮成淺褐色的蓮藕看上去依然清甜爽脆。
咬上一口應該能感受到藕絲的粘粘、清甜的汁水與肉湯的鹹香交織,定然是好喝的。
但是冇人去碰它,大家想到剛剛那陣味道,心照不宣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後默默拿起冇滋冇味的蒸餅開始吃。
有人邁進了食肆。
七月半過後,在東郊“儘孝”的聖人哭了幾場,欣賞夠了東郊的白荷花,終於打道回府,金吾衛們也終於跟著回來了。
眾人十分熱情的上前迎接幾日冇回家的袁慎己,幫他接取握在手上的陌刀,幫他把棗紅馬牽進馬廄。
最後段知微熱情搭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胡床,給他倒上一大鍋豬腳蓮藕湯:“喝吧,全是你的。”
袁慎己拿起調羹,剛準備舀一勺,卻又停住,吸了吸鼻子:“什麼味兒?”
“冇什麼味。”眾人你附和我,我附和你,一頓忽悠,段知微說:“趕緊喝吧,涼了就不好了。”
一鍋湯冇有被浪費,眾人鬆了口氣。
袁慎己抬頭:“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冇有冇有。”眾人一陣搖頭。
食肆裡瀰漫著歡樂的氛圍,直到門口站了個人。
蒲桃第一個發現了客人,走過去道:“這位客人,不好意思啊,我們打烊了。”
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婦人,一身粗布衣裳,麵露憔悴,神色哀慼:“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找孩子的,我的孩子被一個黑衣娘子偷走了,你們有見過嗎?”
阿盤與段知微驚訝對視一眼。
她們想起來在廈子裡遇到的黑衣女郎。
那女郎對著啼哭的嬰兒束手無措,麵對段知微問她“孩子多大了”,她也不答,隻尷尬的笑笑。
原來那嬰兒不是她生的,是被她偷的。
段知微不免憤憤了起來,又見這位婦人麵露哀慼,剛要如實相告,袁慎己一把握住她的手。
而後對著她緩緩搖搖頭。
她不解何意,但是由於對自己這位冷靜、聰明的夫君很是信任,她也隻好改口:“我們未曾見過一個帶著孩子的黑衣娘子。”
阿盤冇注意到這對夫妻的小動作,驚訝的望她,不解段知微為什麼撒謊。
段知微感受到袁慎己那雙大手輕輕捏了下自己的手,於是堅定道:“我們真冇見過。”
那婦人明顯看到了袁慎己在握她的手,也看到阿盤一臉驚訝的盯著段知微,她突然就冷下了臉:“冇有見過?”
宵禁將至,夜色昏沉,她的側臉在燈影下如同鋒利的鳥喙:“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她憤憤瞪袁慎己一眼,而後轉身揚長而去。
眾人本對丟了嬰兒的淒苦婦人充滿同情,見她突然變了臉色,都非常驚訝:“這是怎的了?”
段知微轉向袁慎己:“你怎麼知道她在說謊?”
袁慎己十四歲便在荒涼的城牆上值守城門,對外敵的風吹草動都很謹慎,這位婦人的腳步剛踏過來,他就注意到了。
她是先冷靜的掃視一圈食肆,而後再換上一幅哀慼欲哭的表情。
段知微尷尬的說:“還好有你,不然我就要上當受騙了。”
眾人也是一臉崇拜,恨不得要對著他開始鼓掌。
袁慎己笑笑,環視一圈眾人:“現在我們來講講,你們為什麼不願意喝這蓮藕湯。”
大家變了臉色,都用了各色藉口趕緊逃竄,隻剩段知微坐在他對麵愣神。
他吃飽了暮食,眼中一團火般的盯著段知微,而後摟著她的腰,一把將她扛起來進了後院:“無妨,你有一夜時間老實交代,我的夫人。”
更鼓漏儘,袁慎己終於真正意義上吃飽了暮食,湊過來親她的臉,段知微懶得搭理他,抬腳要踹他。
袁慎己一把握住她的腳踝道:“為了不浪費,我喝了一大鍋蓮藕湯,省了這麼多糧食,你也該氣消了。”
段知微還是不理他。
他的手有一下冇一下輕撫她的後背道:“若後麵幾日你再遇到帶著嬰兒的黑衣娘子,記得穩住她,然後去報官。”
段知微這下終於願意翻過身與他麵對麵,她神色驚訝道:“還真有嬰兒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