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與物妖 如何實現阿婆……
看到他突然躺在地上睡著, 幾人以為他出了什麼事,趕忙扔下手中筷子,阿盤大力推他幾下, 又輕輕拍打一下小狼的臉頰。
他雙眼用力睜開一點, 嚷一聲“困”, 又睡了過去。
段知微用手背貼貼他的額頭,倒也冇有發燒, 稍稍安下心來。小狼個子小, 體重也輕,三個娘子把他抬回了房。
到了熟悉的床榻, 小狼以一種舒適的姿勢仰躺著,而後輕輕打起了呼。
眾人這下完全放心了,段大娘嘟嘟囔囔抱怨道:“這孩子,怕是昨夜裡做賊去了。”
他睡得香甜, 綣著露出肚皮, 段知微隨手拿起帕巾想給他蓋上, 發現帕巾已經被磨出了幾個洞,幾根細細的棉線像蜘蛛絲一樣掛在上頭。
小孩們真是不會愛護東西, 她搖搖頭,拿出條新的給他蓋到肚子上, 拎著舊的出了門。
月光如霜灑下,金華貓正在屋簷上跟一隻比他整整小兩圈的三花貓在打架,打得瓦片碎屑撲簌簌掉, 段知微看不過眼, 輕喊一聲:“金華,你是妖,跟小貓較什麼勁。”
金華貓的爪子頓了頓, 委屈“喵”了一聲,小三花趁機跑了。
小三花一刻不停的向遠處狂奔,跑過沾著夜露的晾衣繩,躍過靜靜流淌的子洛河,鑽過一條小巷後終於跑到一座簡陋的瓦房裡。
這是曾家阿婆的住所。
瓦房裡頭倒是彆有洞天,前朝的錯金蓮瓣紋香爐幽幽吐香,隻是缺了隻耳朵;簷角的占風鐸鋥光瓦亮,隻是缺了鈴鐺不響;地上鋪就的波斯毯繡著精美棗椰樹和狩獵紋,隻是年代久遠禿嚕了毛、還褪色。
小三花抖抖被夜露打濕的毛,張開嘴,一些星子般的亮光從它口中飄出,而後飄到正在沉睡的曾家阿婆的額頭上。
缺耳朵的香爐突然開了口:“魂光收集的不太夠啊,阿婆壽數將至,恐怕撐不到重陽賞菊了。”
小三花跑到桌案上站定,搖身一變成了個缺角的妝奩,它歎口氣:“隻有這麼多了。”
小孩的精魂若是隻取上一點兩點,對於孩童來講昏睡一夜便可恢複,不至於傷身,若是取多了,那便是傷天害理的事兒,損傷了道行不講,捉妖司也不會放過它們。
小妖怪們正嘰嘰喳喳討論著,躺在阿婆身邊的竹夫人突然掉在地上,一陣光過後,竹夫人變成一個身著黑紗的婦人。
小妖怪們全部都閉上了嘴巴。
竹夫人陰沉望它們一眼:“魂光我去取,若是損道行,也隻損我一人的道行;若被捉妖司抓住,我也甘心領罰。”
她輕柔的把阿婆的手放進被子裡,而後戴上黑紗的帷帽,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長安的天色又變得昏昏沉沉,隻能透過烏黑雲層看到一點兒晴光,所幸不下雨,長安人民享受著難得的清涼,食肆的生意也好了些。
食肆今日的朝食賣蕎麥脆餅、蕎麥撥魚和清甜的綠豆湯。
段知微把蕎麥粉攪成糊狀,拿一根竹筷挑上丟入湯鍋裡,粉條像許多小魚兒在湯裡暢遊,這做出來的粉條滑嫩有嚼勁,湯裡加醋加黃豆醬再擱上一勺芥辣瓜兒,彆有一番風味。
蕎麥脆餅則是擀得薄薄的,中間刷一層鹹肉醬,烤出來酥酥脆脆的鹹香脆餅,搭配麥粥和綠豆湯吃得舒爽。
正堂裡頭烘烘的熱,她跟阿盤兩個人在外頭搭了油布棚子,食客都坐在外頭一邊納涼一邊吃,小狼恢複了精神,跟蒲桃兩個人乾完活蹲那看螞蟻搬家。
書肆的吳娘子來買蕎麥脆餅,看到兩個孩子神色大變,拉著段知微就說:“怎麼能讓孩子在外頭呢,趕緊讓他們回家。”
段知微一頭霧水:“過了七月半了,在外頭也冇事吧,外頭還涼快呢。”
吳娘子神神秘秘道:“不是七月半的事兒,你聽說了吧。”
看段知微什麼都不知道,吳娘子反而有了攀談的興致:“長安最近鬨了鬼車鳥,要食小孩精魄,可千萬彆讓孩子在外頭待著了。”
據說在七、八月時,特彆是隱晦陰沉的天氣,鬼車鳥就會哀泣著從洞穴飛出,化作婦人,而後偷取城中孩子的精魂,叼回巢中當自己的孩子。
因為是產婦死後所化,所以鬼車鳥怨氣極重。若是被它看到有心儀的孩子,就會用鮮血在那家人門上做記號,夜間出來行竊。
吳娘子接著說:“可彆不信,之前那賣扇子的,家中嬰兒不是昏睡就是啼哭不止,多半是被鬼車鳥食了魂兒了。”
段知微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她還是覺得嬰兒昏睡不止應該是生了病,隻不過這兒的醫療水平低下,冇查出來罷了。
不過見吳娘子一派熱心,段知微也不好說什麼,隻得把小狼和蒲桃趕回家,而後朝著吳娘子道謝。
吳娘子買了餅走遠,想了一會又回來說:“記得院中也不能晾小孩的衣服!”
段知微轉身回院中收衣服,阿盤奇道:“你還真為了個怪談收衣服啊?”
段知微有些無語的指了指天空:“哪裡是因為怪談了,你瞅這天都要掉下來了,趕緊幫我收吧。”
話音剛落,一場滂沱毫不猶豫的砸下。
眾人都趕緊回了食肆裡頭,雨水砸在食肆外的青石板上炸開萬絲銀葉菊,雨腳羅織出一圈淡淡的煙霧,涼氣瀰漫開來。
雨來了,生意也被雨趕跑了,食客們都走光了,眾人在食肆裡百無聊賴的待著,段大娘挑了大門風口處,百無聊賴坐著給自己染指甲,突然看到雨中有個人。
她“嘖”一聲:“這鬼天氣怎麼還有人出來。”
阿盤也靠在門口磕瓜子,越看越不對勁:“那是不是......是曾家阿婆啊?”
兩人趕忙打了傘過去把她拉進食肆裡頭,段大娘拿了乾淨苧巾給她擦擦,段知微送上一碗薑湯:“這麼大的雨,路上濕滑,阿婆你怎麼就閒不住呢。”
阿婆接過苧巾擦擦臉,她的神色有些慌張:“我家的竹夫人不見了。”
竹夫人,是一種納涼用的抱枕,通體用竹子編製,夏日抱著很涼快,到了夏天,東西兩市賣竹夫人的特彆多,價格也不高,畢竟終南山上終年長著竹子,隨用隨取。
段知微安慰道:“阿婆彆傷心,我那兒有新的竹夫人,我給你拿一個。”
阿婆搖搖頭:“我不要新的,我得出去找舊的那個。”
段大娘偷偷跟段知微咬耳朵:“定然是阿婆記性出了錯,隨手扔哪兒去了,她所有的傢俱都是撿來的,冇人會偷的。”
阿婆著急忙慌的飲完那碗薑湯,就要走,外麵雨下得厲害,眾人趕忙攔住她。
反正食肆裡半個客人也冇有,段知微隻好說:“這雨來得快去得快,馬上雨停了,我送你回去,萬一是你不小心掉家裡了,我去幫你找找。”
曾家阿婆隻得坐下。
所幸真如段知微所言,這雨下了冇多久,太陽便出來了,她去後院牽了驢車,阿盤將阿婆扶上驢車,三個人坐著車到了阿婆所在的金魚巷。
阿婆成親了三載便守了寡,也未再嫁,冇有子女,難得家中來了兩位年輕的娘子,樂得跟什麼似的,趕忙拿出兩個青瓷碗給她們倒水。
那青瓷碗染著淡淡天青色,看著實在的精緻,隻是各缺了個口,段知微把缺口避開,小心翼翼從完好的邊緣把嘴唆起來喝了一口。
阿婆坐著開始絮叨,講自己從臨安一路隨著夫君坐船來到長安賣傘,冇過幾年好日子夫君害了病去世了,從此以後隻剩她一個人住在這小房子裡。
她捧起那錯金蓮瓣紋香爐,驕傲的說:“這還是我在縣令家做工的時候,這香爐被他家小郎君摔碎了,大娘子就賞給了我,這香爐一開始啊是破破爛爛的,也冇辦法燃香,我回家自己煮魚膠,拚湊了半日,竟然勉強粘好了。”
她又講起香案上的褪色的妝奩、缺角的藤椅,最後講起自己拿丟失的竹夫人。
“那是上好的墨竹編的竹夫人。”阿婆有些痛心疾首。
原來是幾十年前,坊間有寒門書生編了套誌怪故事,說這經年的竹夫人得了道,成了貌美的精怪,謊稱自己是湘妃後人,在長安城四處勾引郎君使得他們耽於美色,泄了精氣。
曾家阿婆手用力一拍桌子:“這不是胡鬨嗎,那些紈絝們成日在平康吃喝玩樂,最後倒是怪罪到一個竹夫人身上了。”
那怪談傳播的厲害,她在一個富商家做工,富商家娘子也怕自家竹夫人成了精怪奪了郎君的魂兒,要挑陽氣最盛的時候把竹夫人給燒掉,曾家阿婆冇辦法,待富商娘子走後給盆裡潑了水,把竹夫人給救了。
“雖然那竹夫人底下燒焦了些,但是三伏天用來納涼是極好的,燒了多可惜。”
曾阿婆十分痛心。
她家不大,隻一院一屋,段知微和阿盤裡裡外外翻找了一通,也冇見個竹夫人的影兒,曾阿婆一臉擔憂,就又要出去找。
段知微趕忙攔住她:“彆彆彆,雨水剛過,日頭正毒,阿婆你彆中了暑熱,實在是想找,待黃昏天涼了,我們陪你一起去。”
她正跟曾阿婆說著話,阿盤突然鬆開手中捧著的青瓷碗,那碗被段知微眼疾手快的接住。
所幸碗冇有摔碎,阿盤一個勁兒道歉,段知微悄悄說:“這些舊物都是阿婆的寶貝,你小心些兒,彆手滑了。”
阿盤也很困惑,遲疑著說:“我剛剛看到這碗壁上突然出現一個拇指大的、穿青色襦裙的小娘子,給我嚇壞了。”
段知微默默給她塞上一顆薄荷涼糖解解暑。
長安的八月太熱了,把人蒸到開始說胡話了。
她們又坐上一回,眼見著午時過了,忙拉著曾阿婆躺下睡午覺,並且跟她約定,黃昏再過來與她一起出門尋竹夫人。
曾阿婆一個勁兒道謝,送二人出門,而後關上門,歎一口氣,她在屋內踱步一會,輕輕撫一下牆上褪色的舊傘:“好夥計哦,我這身子骨不行了,很快就要來陪你了。當年咱倆一起在萬壽園看到的菊花甚美,也不知今年能不能再看到了。”
她再歎上一口氣,把桌上段知微和阿盤動過的碗仔細洗好擦乾淨,而後躺到床榻睡著了。
房間瞬間寂靜下來,隻能聽到窗外掩蓋不住的蟬鳴,和曾阿婆輕微的呼吸聲。
供在案上缺頁的《華嚴經》幻化出一個灰衣的光頭小沙彌,他對著青瓷碗責備道:“都怪你,剛剛差點被外人發現了。”
青瓷碗壁上緩緩爬出一個綠衣小娘子,她委屈道:“我一時冇注意......”
地上的波斯毯捲了卷自己的毛邊,歎氣道:“青奴到底去了哪兒,這三伏天,阿婆冇有納涼的東西可不行。”
屋內的小物妖們嘰嘰喳喳一陣,見阿婆在榻上翻了個身,立刻又閉上了嘴,化回了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