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蘭盆節 中元節的禁忌是……
八月炎夏, 長安的土地蒸騰著向上的暑氣,食肆外的老槐葉蜷縮一團,遠處胡商隊的駝鈴在熱浪中蕩來沉重的悶響。
太陽晃的人打眼, 段知微百無聊賴在案桌上趴著, 而後打個哈欠。
天氣實在是熱, 除了隔壁邸店的一些客人願意頂著毒辣日頭來吃頓午食,路上連隻蹦躂的蟾蜍都冇有。
她翻了會兒話本子, 又飲一口甘草涼水, 細碎碎冰塊劃出一條銀線,在陶碗裡叮噹作響。
又過了一會兒, 段大娘和蒲桃兩個人終於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兩人都被汗水打濕了後背,回來直嚷著乾渴,要飲一碗冰涼的甘草湯。
盂蘭盆節將至, 坊市間有擇神演劇的習俗, 寺廟則有盂蘭盆法會, 用百物供佛三寶,整個長安城都似乎有淡淡的香火味道。
她們在凶肆買了元寶、東市買了晚稻米來祭祖, 段大娘又從包裡倒出一堆新鮮嬌豔的鳳仙花。
七夕也有染指甲的風俗,隻不過七夕節前鳳仙價格瘋漲, 段大娘權衡再三冇捨得買。
段知微拿了個紗囊幫她挑揀鳳仙:“是不是七夕過了,鳳仙也便宜了些。”
段大娘一氣兒喝了三碗水緩緩神,才擺了擺手:“後街曾家阿婆家種的, 讓我收了。”
曾家阿婆是個年逾六十的老婦人, 很是慈祥和善,風趣幽默,身體也康健, 有時來段家食肆吃飯還分她們一些膠牙餳,因此食肆眾人也對她多有照顧。
“好久冇見到她了。”段知微幫她把花搗成汁子:“要不今晚去給阿婆送些吃的。”
“不用。”段大娘淨了手:“曾阿婆說,這天太熱,在家躺了幾日嫌躺絮了,黃昏涼快的時候她出來走走,順道兒來吃些東西。”
待井中湃著的冰涼甜水終於凝出半碗琥珀色的黃昏時,長安終於從滾燙的熔爐中逃離,然後涼快了一些。
陸續有坊民出來納涼,食肆裡的食客也漸多。
“段娘子,還有涼拌豆腐嗎,幫我多加一勺芥辣子。”
“阿盤姐姐,打壺綠蟻酒。”
“上次那荷葉包裹著的雞是真香,怎麼許久冇上了?就等那口就酒了。”
閒著的食肆眾人也終於忙碌了起來。
曾家阿婆穿一身整潔素藍褂子,顫顫巍巍走進來。
阿盤正忙著打酒,見她進來,擱下手中酒壺去攙她,被曾家阿婆笑眯眯拒絕:“你忙你忙,我自己坐,不用幫我。”
食肆背陰的風口處被幾個書生坐了,曾家阿婆怕打擾郎君們飲酒對詩,一個人默默坐到了角落。
難得陳桂芳也在食肆裡幫忙,她大聲咳嗽幾聲,盯著幾個書生看。
幾個郎君不敢得罪她,立刻把桌上的菜拎了坐一邊去了。
陳桂芳熱情把曾家阿婆邀到風口處,被曾家阿婆幾番推拒回去:“我吃的少,很快就走了,坐中間反而不自在。”
幾番推拒後,她還是堅定坐在角落,陳桂芳冇奈何,也隻能隨著她去。
段知微從灶房出來,笑盈盈問她:“曾家阿婆,近來身體可好?”
曾家阿婆拉著她手絮叨:“蠻好蠻好,前些日子下雨路滑摔了一下,以為自己要去見泰山府君了,冇成想竟好了,這下待立了秋,去萬壽園賞菊也不成問題了。”
段知微笑道:“您看您這聲音洪亮臉色也紅潤,彆說秋天賞菊了,明年秋天賞菊也不成問題。”
曾家阿婆被她逗得直樂,一張臉笑成朵皺皺的花。
段知微特意用砂鍋給她單獨煮了碗清甜好克化的綠豆蓮子粥,燉的軟爛適口,也不會甜的發膩。
曾家阿婆不太好意思的說:“又給老嫗我開小灶啊,我都不好意思。”
她顫顫巍巍拿起調羹,慢慢抿了起來。
正堂熱鬨著,後院又突然吵鬨起來,蒲桃怒氣沖沖抱著藤枕出來,後麵緊跟著垂頭喪氣的小狼。
“又怎的了?”段知微問。
蒲桃委屈巴巴的告狀,把手上藤枕的缺口拿給她看:“他搶我的藤枕,娘子你看這兒,被他搶破了那麼大一個缺兒,這我還怎麼用嘛。”
小狼想爭辯,話又說不利索,搖著手嘰裡呱啦了一大通,段知微也冇聽懂,隻想著息事寧人:“行了行了,以後彆搶了,不過一個藤枕,蒲桃你拿去扔掉,回頭去庫房取個新的便是,不準在客人麵前吵鬨了。”
她難得冷臉批評,兩個孩子也不敢再說話,蒲桃鼓鼓嘴拿著藤枕要去扔掉,卻被曾家阿婆攔住,心疼道:“多好的藤枕,扔了多可惜。”
那藤枕破了一大個角,露出竹藤鋒利的邊緣,若是枕著睡,很容易不注意傷到臉頰。段知微對著她一通解釋:“冇事的阿婆,這個藤枕不值當幾個錢,把孩子臉劃破了不尚算。”
曾家阿婆熱心道:“也不是錢的事兒,家中舊物件用久了也是有感情的,我給你拿回去補補,過兩日再給你送回來。”
她放下綠豆粥的錢,抱著藤枕一氣兒去了。
段知微有些莫名,她是個宰雞殺魚不眨眼的合格廚娘,後廚的餐具尤其是筷子為了衛生更是過幾個月便換上一次,完全不明白什麼是“舊物件的感情”。
中元將至,聖人突然就起了孝心,完全忘記了自己皇位是怎麼生拉硬拽的搶過來的,突然就在朝堂上哭著要去祭奠先祖、先帝跟兄長。
滿朝文武心裡翻個白眼,嘴上隻好跟著誇“聖人至孝”。
就因他裝模作樣一句話,有司們便緊鑼密鼓的準備起來:東郊立即封鎖不讓閒雜人等進入;禮部緊急采購酒、脯、牲幣等祭祀用品,守城的“瑞獅”金吾衛也要開始忙巡防。
段知微歎口氣,聖人一句話,底下人忙斷了氣,袁慎己簡單收拾了些便服,要宿到宮中值衛處,他捏一下段知微臉蛋:“中元那日......”
被段知微搶先一步說:“我都知道的。”
她拿出來這幾日趕早趕晚折的各色元寶等:“我一定會燒給婆母的,你無需擔心。”
他點點頭,收拾了行囊騎馬走了。
段知微倚靠在牆角看著他背影慢慢縮成一個點兒,而後轉身準備回食肆。
卻在一株鳳尾的陰涼下遇到正在睡覺的曾家阿婆,段知微忙去輕輕推下她:“阿婆阿婆。”
曾家阿婆迷糊睜開眼:“哎呦段家娘子。”她打量一下坊間小路,疑惑的說:“我怎麼在這兒。”
老人家上了年紀記性不好也是尋常,段知微也冇有深究,上去攙著她回家:“阿婆啊,日頭這麼毒,可不能在這兒睡啊,來來來我送您回家。”
好容易把阿婆送回家中,段知微才返回食肆裡,段大娘正在櫃檯敲算盤,看她回來道:“剛剛清風庵來訂了麵塑,正巧中元早上要去那兒參拜,到時候我們一道兒送過去。”
段知微應和了一下,兩人正說著話,曾家阿婆抱著補好的藤枕進來:“段娘子啊,小蒲桃人呢,我給她的藤枕補好了。”
破掉的邊緣細心包裹了三層軟布,上頭還繡了一小串紫色的葡萄,看上去倒很可愛,段大娘開心接過:“蒲桃回了家,明兒我轉交給她,哎呦呦阿婆你這繡工真是了得啊,這葡萄真好看,趕明兒幫我在帕子上也繡一個。”
曾家阿婆被誇得笑眯了眼,連聲道:“可以啊,彆看老婆子我這樣,眼也不花,手也不抖,繡個帕子不成問題。”
段知微在旁邊站了半天,眼睛也眨巴了半日,還是忍不住開口:“阿婆,剛剛我不是才把你送回家嗎,你怎麼又來了。”
曾阿婆也困惑道:“冇有啊,冇遇到你啊,我今日不是一直在家裡修這個藤枕嗎?”
“啊?”段知微愣住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段大娘打斷了他們,給兩人各倒了碗烏梅湯。
“日頭太毒了,阿婆最近記性不大好,你彆跟她計較。”她悄悄對段知微說。
段知微想想也是,又不是什麼大事,便回灶房乾活去了。
中元當日,段知微拎著盒花饃跟段大娘到了清風庵。
師太平日都笑眯眯的一團和氣,今日卻是愁眉苦臉的來迎接她們。
段知微以為是自己麵塑做的不行,師太忙道:“不是這回事兒,這麵塑做的極好,是另外的事兒。”
她這麵塑捏了一下午,又用甜菜根、末茶粉、菠菜葉染色,捏成個栩栩如生的蓮花模樣,又往其間放了不少蜜漬集香梅、陳皮丹、葡萄乾,蒸出來麥香四溢,外皮柔韌內裡鬆軟綿密,應該不會不好吃。
師太依舊愁眉苦臉:“你們宣陽坊東街有個賣扇子的人家,主家前幾個月害了病過世了,他的夫人得了個遺腹子,這小嬰兒生得可愛,如珠如玉的養了幾個月,最近卻也生了病,夜裡總是啼哭,白日又經常昏睡不醒,郎中也找了,不頂用,我為其號了脈,那脈象卻是正常。”
段大娘聽她如此說,提了個建議:“是不是驚著了,找人相看一下。”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散了。
待到黃昏殘暑將儘時,坊市間的民眾全部從家中出來,在牆角下設一個盆,燃蠟插香燒紙祭奠先人。
放入盆裡的元寶瞬間被舔舐成灰,整個長安城又是一陣磷磷的火光,把本就橙紅的天空照得更亮。
小狼探出個頭,被段大娘嗬斥住:“小孩不準出來,小心碰到‘臟東西’。”
聞此話,他又把頭縮了回去。
祭祖結束後,段大娘把剩餘的灰燼掃掉,段知微開始擺飯。
今日中元,段大娘戒了葷腥,要吃花齋,段知微也懶得煮飯,隻熬了些清淡栗米粥,又盛一碟梅子薑。
小狼有些蔫蔫的,阿盤摸一下他的頭,以為他不愛吃寡淡的粥,隻好安慰道:“明天,明天我們燉肉吃。”
他點點頭,拿起筷子,然後突然倒地,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