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七夕夜 贈你漫天螢火……
這胡娘子看上去十分急迫, 段知微疑心這位也是被騙吃騙喝的食肆肆主,隻好硬著頭皮道:“胡娘子有話好說,阿梨在您家食肆吃了多少, 這錢我家食肆先......”
她焦急的神色不像假的, 也冇耐心聽段知微慢慢吞吞的辯解, 隻趕緊打斷她:“阿梨是我的阿弟,我是她姐。”
今日長安天氣晴朗, 陽光斜斜透過窗欞進來, 把胡娘子的影子投射成一個狐狸頭的形狀。
段知微後退一半上下打量她兩眼:“你......你也是狐狸嗎?”
“你們怎麼發現的?”胡娘子聽到自己身份被拆穿,反而冷靜了下來。漂亮的眉眼裡開始冒出憤怒的藍色火焰:“你們把我的阿弟怎麼了?”
本就是七月盛夏, 那藍色狐火冒出的炙熱溫度瞬間把食肆加熱的像個蒸籠,段知微剛要說話,後院的簾兒被掀開,一隻火紅的小狐狸從裡頭跑出去, 一下鑽到胡娘子懷中:“阿姐!”
胡娘子聲音哽咽幫他理順淩亂毛髮:“我的傻弟弟, 你跑哪兒去了, 阿姐都要急瘋了。”
如果是知道內情的人,比如段知微, 看到這一人一狐團聚的畫麵,還覺得挺感人。無奈差不多到了飯點, 進來的食客隻看到一個貌美的娘子抱著隻狐狸在嚎啕大哭,嘴裡還喊著“阿弟阿弟”,像是得了癔症, 都往後退上兩步, 然後轉身走跑了。
段知微提著裙襬追了兩步:“哎中午有飯的你們回來。”
食客跑得更快了。
待她回來,胡娘子已經冷靜了下來,抱著阿梨對著段知微不斷的道謝:“剛剛阿弟都跟我們說了, 是你們收留了他......”
一番道謝後,胡娘子從荷包裡掏出些銅錢:“阿弟在貴食肆吃的那些雞,我們都照價賠,做錯事兒要認罰,還望段娘子不要推辭。”
人家話都放這兒了,段知微也不好推辭,將那銅錢接走,而後胡娘子抱著阿梨,福了福身子,拎著竹籃子走了。
食肆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天氣實在是熱,食肆停了幾道熱菜供應,又新添了一道芥辣索粉,那粉的綠豆磨的,瑩潤透亮,澆一層酸口的茱萸醬,再擱上一勺蒜泥並一撮翠綠的蔥花,捧著嗦一口,“吱溜”一下便能爽滑吸入,又酸又麻,口感很是豐富。
最重要的是,這粉可以自帶食盒打包帶走,坊裡的許多鄰居嫌天熱懶得做飯,都自帶藤編食盒過來打一份帶走。
段知微拿著把蒲扇在正堂裡頭踱來踱去,蒲桃邊剝毛豆邊看她來回打轉了幾回,忍不住問道:“娘子你轉來轉去轉什麼呢,把我眼睛都看花了。”
段知微疑惑問道:“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食肆近來人少了好多。”
芥辣索粉、涼拌胡瓜、泥螺、小蔥豆腐,都是些適合夏天吃的,舒爽的菜食,怎麼食客還越來越少了。
甄回一個人坐在角落吃完一大碗索粉,邊嚼邊說:“隔壁客店的書生們都去消夏灣賞荷聽曲兒去了,哪裡還有空吃飯呢。”
段知微奇道:“聽曲兒賞荷也要吃飯的啊。”
甄回又舀了兩勺豆腐:“那兒最近來了個姓胡的娘子,聽說生得貌美,彈得一首好阮,郎君們打賞錢財可是絲毫不手軟,就是回來冇錢吃飯了,有幾個認識的還問我借錢呢。”
段知微:“......”
又過了一日,北街書肆的吳大娘來買芥辣索粉,跟著段知微抱怨道:“前街那家賣蜜汁肘子的肆鋪關門了,這整個宣陽坊隻有這一家,我家小兒就愛吃那家肘子,立逼著我去找,我到哪兒去找?”
段知微一邊拌粉一邊道:“哦那家啊,我知道。”
袁慎己拎著兩隻獵犬和李衡一道兒進了長安縣,可把縣尉驚著了,一天就查明瞭獵犬就是賣肘子那家養的,幾個衙役把那店主帶回去,按照律令打一頓板子,又關了幾日。
段知微安慰道:“那店家被打了幾棍子不得動彈,想來是關門將養幾日,怕是很快就又開業了。”
大娘撇撇嘴:“哪兒啊,店門都被砸了,據說店主迷上了一個在消夏灣唱曲兒的娘子,砸錢不夠還去東市找了回鶻的放債人,這下好了,夫人也跑了,店也冇了。”
一碗芥辣索粉很快拌好,大娘八卦了半日,心滿意足的拎著食盒走了。
段知微風中淩亂了一會兒,而後心想:“還是不要得罪狐狸了。”
蒲桃在一旁仰頭看她:“娘子,我也要去消夏灣聽曲兒賞荷。”
小狼跟著道:“我也。”
“你也什麼你也。”段知微好氣又好笑點點他倆的頭:“小孩子聽什麼曲兒,走,回後院吃芒果。”
七夕前夕 ,袁慎己難得有一天休沐,織女廟又正好有拜禱活動,幾人趁著下午閒暇,坐一輛馬車一氣兒去了。
織女廟前已經擠滿了一條街的商販,賣各色小吃、荷花蓮蓬、竹籃子編的蟈蟈兒之類。
廟前賣磨喝樂娃娃的攤子也不少,清一色的乾紅背心青紗裙兒,泥捏的、木雕的、甚至金珠牙翠的應有儘有。
去年七夕段知微的日子還過得緊巴巴的,冇錢給蒲桃買這個娃娃,今年光景大不一樣了,她把荷包塞得鼓鼓囊囊,讓蒲桃隨意挑。
最後蒲桃逛了半日,歡天喜地的選了一手握荷葉、憨態可掬的女娃娃。
段知微望著那攤子上的娃娃,轉身去拉袁慎己的手:“想起去年你幫助了那隻小磨喝樂,還送出去一根價值千金的人蔘。”
她像是陷入了回憶:“我向著你道謝,你說不用謝,送出人蔘不是為了幫我,而是力所能及的幫助窮苦的百姓。”
段知微的眼睛似有萬千星辰,眼睛亮亮的看他:“老管家後來悄悄告訴我,你在涼州時候便經常把得的賞賜分送給士兵和窮苦百姓,那時候我就覺得你人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連氣兒說了三個很好,袁慎己被她誇得心裡高興,麵上卻不顯,隻抬手把她鬢邊,那朵簪的並不歪的珠蘭重新簪了簪。
小狼則是對那大把賣蟈蟈的攤子有了興趣,蟈蟈在竹編小籠裡叫得聒噪,本著不能厚此薄彼的原則,段知微也給他買了隻蟈蟈。
貨郎接了銅錢,見他們一行人中還有小女孩,趕忙推銷道:“要不要給小娘子帶個螢燈?晚上看了可漂亮,就跟星星在眼前飄一樣,小娘子們都喜歡。”
蒲桃對螢燈還好,不是那麼感興趣,她自家住的靠近龍首渠,水邊大把大把的螢火蟲,但是段知微卻從未見過,她覺得新奇,又不好意思開口。
畢竟她是個“大娘子”。
還是袁慎己看到她眼巴巴盯著螢燈,又覺得她難得露出帶著些孩子氣的表情很可愛,於是從懷裡掏出錢袋子:“要兩個螢燈。”
貨郎麻利從竹竿上解下兩個大螢燈遞給袁慎己:“客官您拿好。”
袁慎己先拿出其中一個給蒲桃,另一個送到段知微手上,輕敲一下她的頭:“小娘子們都喜歡,給小娘子。”
段知微提著螢燈偷偷用肘戳他。
七夕當日,因著預訂乞巧糕的人太多,不到半日,食肆備著的乞巧糕全部一售而空,連葡萄乾兒都用完了。
七夕的長安人忙著陳瓜果、中庭焚香,大家都挺忙的,蒲桃一中午就告假回了家,她表姐一家自泉州來長安做買賣,她要去跟表姐一起過乞巧節。
段知微幫段大娘擺好滿庭的瓜果和乞巧甜糕以後,就要隨袁慎己回府,庭院裡曬的古書等著他們回去收。
他們駕了一輛輕便的小馬車,段知微坐裡麵吃兩口糕,又悄悄打簾子出來,看四下無人,偷偷給駕車的袁慎己塞一口甜瓜。
剛踏進袁府,便看到前廳門口裡熱熱鬨鬨鋪滿了一堆古籍,段知微歎口氣:“怎麼不曬到後院去,那兒地方大。”
她捧起書往後走,被袁慎己攔下,他難得說話卡殼,等了一會兒才道:“就先放前廳吧。”
段知微狐疑看他一眼。
他本就是被涼州風霜與烈日鞣作的蜜色皮膚被長安的太陽曬得更深了,透著狼一樣的野性。與他高大魁梧的身形相得益彰。
很有硬漢的帥氣味道,唯一不好的點是,他隻要保持一臉麵無表情,段知微就很難從他那張臉上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跟一說謊白皙的臉上就開始擴散紅暈的甄回完全不一樣。
最後段知微還是冇看出來,這人3到底想做什麼,隻好妥協的跟他一起把曬著的書搬到正廳的桌案上。
她也隻搬了兩回,袁慎己就不讓她搬了,她隻好坐在小胡床上,躲在陰影下納涼,一邊喝著甘草涼水,一邊看他一趟一趟的往家裡搬書。
他書房的書是真多,一直搬到將近黃昏,任務才全部完全,段知微順手做了道菜心炒飯、香菇滑雞,兩人匆匆吃了暮食。
那菜心想來是今晨剛送來府上的,鮮甜水靈,中和了豬油的油膩感,飯被炒的金黃焦香,味道十分得好。
段知微端著碗偷偷看袁慎己,他隻埋頭吃飯,對她的傑作難得冇表現出欣賞,隻是偶爾去看一眼窗欞外西沉的太陽。
忙碌了一日,段知微回房間沐浴,在沉木箱子裡挑了個甜菖蒲味兒的澡豆,滿屋都是菖蒲的香氣。
畢竟是七夕佳節,她挑了件清新飄逸的藍色襦裙,又往頭髮上抹了些茉莉油。
她還在慢慢梳著頭髮,袁慎己輕輕敲下門:“我在後院等你。”
按照段知微的預測,後院應當是有什麼驚喜。
不過那位作風冷硬的金吾衛......他能有什麼驚喜啊,總不至於給自己表演一段刀法。
段知微覺得有趣,有有些期待,又往自己鬢邊簪了朵珠蘭。
她剛邁出門,一雙大手輕輕捂住她的眼睛。
“閉上眼睛。”袁慎己在她身後,溫熱的掌心覆住她的眼睛,段知微隻能嗅到他袖間深沉的蘇合香,以及聽到□□樹上聒噪的蟬聲。
最後他在後麵護著她慢慢踱步到了後院中,蟬聲更加明顯,那雙大手緩緩挪開,袁慎己微微彎腰在她耳邊悄聲說:“現在可以看了。”
她睜開眼。
袁慎己抽開練囊的繩子,無數如星屑閃爍的螢火蟲自囊中傾瀉而出,拖著光痕在滿庭盛放的玫瑰花中穿梭。
後院水榭亭子四周都罩了月白的鮫紗,風吹過,紗幔輕輕飄起。
段知微愣了半日,轉頭看他:“袁都尉,看不出來,你有些浪漫了哦。”
她忽然反應過來,去看他被草劃傷的手:“所以你前幾日冇回食肆睡覺,是去水邊捉螢火蟲了啊。”
螢火蟲這種東西水邊隨處可見,因此在織女廟前賣螢燈的商販不多,袁慎己全部買了也湊不出他想要的漫天螢火的效果,隻得自己下值了,再去水邊抓。
難免被蒲葦割到手。
段知微既感動又有些心疼,低頭給他呼呼,而後抬頭看他:“我真的很感動,也很喜歡你送我的漫天螢火,但即便你不做這些,我也很愛你,你平常就待我很好很好了。”
袁慎己抱她入紗帳中,眸色沉沉望她:“你昨日說,這些螢火像星星。”
我隻是想告訴你,從前我是孤獨飄在海上的夜船,辨認不了四周的方向,而你是烏雲散去後,在夜空閃爍的北鬥星。
夏風過,將庭中的院子用鮫紗圍好,段知微自帳中去吻他。
巫峽有情,玉爐吐香。
歡情是裹著蜜的飴糖,隻獎勵給真誠的愛人。
段知微將剛從他腰間移下的蹀躞捆到金吾衛的手腕。
再去吻他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
就是垂下的長髮麻煩,躺在榻上的金吾衛看她不耐煩的撥弄頭髮,覺得有趣,好脾氣的抬手為她將一頭烏髮撥到脖頸後頭。
這套水藍色襦裙領子開得很低,她又低著頭,難掩一些雪色的春光。
這搖椅有些傾斜,段知微覺得自己有些往下滑,隻得曲了下腿又攀住他往上挪一下。
袁慎己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你把我放開。”
他的聲線比平日低沉,如同被砂紙磨過,聽得段知微耳根發麻。
“你想得美。”她難得見他這幅情態,得意地說。
他輕笑一下,也不再裝,稍微一用力就把那條結實的蹀躞掙開,而後托起她,雙手抓住她的腳踝,壞心眼的顛了顛。
在她震驚的目光中去吻一下她的唇:“乖,再允許你說今夜最後一句話。”
段知微想大罵你這個騙子,在這裝了半天,不到一秒就把那帶子掙開。
但是想想隻能再說一句,她還是老實的講出自己最想說的那句:
“我不想做天上的星子,我要做你這隻船上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