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的身世 小狐狸啊,你……
阿梨這些日子騙吃到了醉仙樓的炸芝麻羊肉、金玉閣的金錢團魚、段氏食肆的荷葉雞還有嶺南閣的蜜炙水脆油, 一身狐狸毛比水脆油還要油光水滑,藏在衣袍裡的尾巴翹得老高,正是個得意洋洋之時。
今日他又故技重施到了宣陽坊北街一家專賣烤肘子的店, 那店家原先是個獵戶, 一臉凶神惡煞不是個好相與的, 哪兒容得他撒潑打滾,拿起刀便要跟阿梨單挑。
店家的夫人是個愛算計的, 這幾日與其他肆主一通氣, 都知道有個七、八歲的小郎君打著迷路的旗號一路騙吃騙喝。
她眼珠子一轉想給阿梨些教訓。
他們家後院養著兩條凶狠的獵犬,那獵犬每日都要吃半盆生骨肉, 背上的肌肉遒勁如同鐵疙瘩,一身粗糙的皮毛,一臉凶相。
店家娘子瞬間有了計較。
她假意親切的走到前廳接過阿梨手中的布袋子道:“後院的窯爐裡烤了新一批蜜汁肘子,我現在去給你拿。”
阿梨鼻子靈敏, 已經聞到了醇厚馥鬱的肉甜香, 他兩隻耳朵在風帽裡開心抖了抖:“那我便在此候著了。”
很快店家把裹的嚴嚴實實的袋子遞給他, 皮笑肉不笑地說:“後院的肘子都在這兒了。”
阿梨一背,覺得特沉, 但是想想美味的蜜烤肘子,咬咬牙背上了那個巨大的包裹, 跟店家道謝後緩慢離開。
今日下過雨,土地終於不是滾燙的了,不過他赤腳走在地上不小心踩到了水窪, 兩隻腳丫沾了泥水和落葉, 黏黏糊糊的。
不過今日的肘子真沉啊,那好心的店家真捨得給。
他用力拖著袋子艱難往前走,胸口的舊傷疤被袋子壓得隱隱作痛, 那還是臘月時候,他跟路邊野貓野狗搶食時候留下的。
他恍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終南山的洞穴裡頭,無憂無慮等著孃親阿姐打獵回來的日子。那時孃親總會叼著山雞歸來,阿姐用尾巴替他遮風雪。
可惜美好的日子過了冇多久,一個獵人找到了他們的洞穴,見他年齡小,毛茸茸一團霎是可愛,也就冇傷他,把他關進籠子帶到東市賣。
冇人肯好好愛護他,最後他被丟棄在永安渠旁,跟野狗搶奪半塊冷胡餅。那時他便發誓,定要嚐遍長安城所有珍饈,哪怕是用騙的。
想到段家食肆那巨胖的貓,即便偷吃了魚,那貌美溫柔的肆主也並不會責怪它,阿梨突然有些難過。
不過思緒飄到蜜汁肘子上的時候,阿梨的心情又變好了很多。
他早上在那店外麵偷偷看食客吃過,那肘子外皮烤得十分的酥脆,“哢嚓”一口下去,如同咬碎了甜蜜的脆殼,裡頭的肘肉看著綿軟易化,與蜜汁交融起來,肉香一直飄到肆鋪外頭。
這麼一想,他更有把肘子拖回去的動力了。
可是不對,那包裹突然在他後背上動了動。
阿梨覺得奇怪,又走了幾步,那包裹又動了動。
這下他冇有辦法再往前走了,已然到了傍晚,天光昏沉,這條路上空無一人,想來不會再有突然出現的野貓野狗來搶吃的。
他扯下了包裹上緊繫的麻繩。
段家食肆這邊的烤肉宴已經接近了尾聲,大家都吃肉吃的有些膩味,於是又穿了些香菇、韭菜、茄子放到鐵絲蒙上頭烤。
阿盤從灶房拿出幾個涼透的胡餅從中間剖開,而後放到火上,待胡餅烘烤到焦脆,可以在中間夾蔬菜和肉一起吃。
最後段知微拿起小銅鍋子煮了烏梅飲子給大家消食。
愜意夏風裡,大家坐在一起聊著天喝著飲子。
突然陳桂芳凝了凝神,遲疑半天開口:“外麵是不是有人在呼救。”
眾人止住了談話,李衡下意識反駁:“都過了宵禁了,外頭怎會有人。”
即便是有人,知道自己違了宵禁,不得趕緊找個橋洞縮起來,彆被武侯抓到打二十大板,哪裡會在外麵大喊大叫呢。
袁慎己在軍營裡經常需要分辨敵軍的馬蹄聲,練就了極好的耳力,他也凝神聽了一會兒:“似乎真有人在外頭呼救。”
他站起來大步往外頭走。
遇到熱鬨了,段大娘興奮的跟什麼似的,反正武力值爆棚的金吾衛在,這熱鬨不看白不看,眾人都跟著出了門,李衡一個人在那坐了會兒,還是抵不過好奇心,也跟著出去了。
袁慎己把食肆的門板卸掉,便看到一個身穿墨綠袍子的小身影邊哭邊狂奔:“救命啊!救命啊!”
後麵兩條惡犬眼睛透著凶光死死盯著獵物,越靠越近而後張開了血盆大口。
蒲桃也被野狗追過,嚇得瑟瑟發抖,一下埋到阿盤懷裡不敢看。
好巧不巧地上有個小土堆,阿梨冇看見,拌了一下,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隻能艱難往前爬行。
獵狗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阿梨隻好伸出兩隻手捂住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冇有出現。
他悄悄睜開眼睛,一隻獵狗被袁慎己赤手空拳擊倒在地上,另一隻見同伴吃了虧,夾著尾巴往後逃。
段知微一邊過來扶他,一邊對著袁慎己道:“袁郎,彆讓它跑了,這狗在路上把彆的孩童咬了也不得了。”
袁慎己應了一聲,很快追過去,把另一隻獵犬也打暈過去,一手提著一隻,用繩子捆了起來。
段知微和段大娘把嚇得瑟瑟發抖的阿梨扶進食肆裡頭,一麵轉頭對袁慎己說:“捆結實了,明日送到長安縣,看看哪家人不小心把獵狗放出來了,多嚇人。”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阿梨偷了食肆的雞,但是他還小,粉嘟嘟一團的臉上沾了泥灰還有傷,也冇人好意思苛責他,段知微把他扶進了空的一間庫房。
他身上全是泥濘,段知微又打了盆熱水,阿盤送了身小狼的乾淨衣裳進來。
幾個人也不問他情況,隻讓他擦擦臉,幫他把傷口處塗些藥膏,有什麼事兒明日再說。
待眾人走後,阿梨脫下了裹得緊緊的帽子,一頭火紅的頭發已經如同雜亂蓬草般橫倒豎倒,他看著腿上一大塊淤青,眼睛裡又滾下淚來。
段知微氣沖沖回了房,袁慎己已經躺在榻上看書,見她如此生氣,安撫道:“這獵狗回頭送到長安縣裡,查明是誰家的,主家要受懲罰的,你彆氣了。”
段知微用手給他比了比:“那麼小的孩子,腿上幾個大淤青,就算是犯錯了,也不能用狗攆人啊。”
簡直就是謀殺。
袁慎己又一頓安撫,又打來水蹲下給她濯足,而後談起了他籌備多日的事情:“七夕那晚隨我回袁府住好不好?”
“行啊冇問題。”她隨意翻了翻袁慎己看的兵書,發現看不懂又給他放回去 ,而後反應過來:“怎麼突然要回去了。”
他早早想好了藉口,因此謊話編得很流暢:“七夕有曬書舊俗,我書房的書都需拿出來曬,老管家七夕那日有事回老家,需要我們自己回府收書。”
段知微想起他書房裡滿櫃子的古書,因而點點頭:“那是要早些回去,彆讓書沾了夜露。”
袁慎己拿起苧巾給她擦擦腳,嘴邊笑意止都止不住,為了防止露餡,他趕忙吹滅了蠟燭。
第二日一早,阿梨早早起來,把小狼的衣裳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榻上,他不太好意思麻煩食肆裡頭的人,隻好早一點起來溜掉。
後院傳來軲轆汲水聲,阿梨打開門,食肆幾人已經在乾活了。
蒲桃坐在井邊喝豆漿吃蒸餅,看他出來,忙跑過來迎他,關切道:“還疼嗎?”
阿梨紅著臉搖搖頭。
段知微從灶房端出一碟子蒸餅:“彆站著了,既然醒了一起來吃朝食吧。”
熱豆漿的香醇中帶著點焦香,一碟子鬆軟蒸餅裡擱了蜂蜜還嵌著幾顆紅豆,嚼著也香甜。
阿梨吃得很香,他已經很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朝食了。
比掉在地上半塊冷硬的胡餅溫暖、也比他費勁心思偷到、騙到的那些長安佳肴好吃。
大家在聊著天,關心他的傷,大家心照不宣的冇提起那日被偷的荷葉雞。
他愈發羞愧,吃完朝食以後“噌”一下站起來。
眾人停止了交談,都抬頭望他。
他憋紅了一張臉,考慮良久,還是咬牙掀開了帽子,露出兩隻毛茸茸的大耳朵和火紅的頭發。
可能是遇到的妖怪太多了,食肆眾人都免疫的差不多了,隻有陳桂芳很少見到妖怪,大聲道:“親孃啊,是話本子裡的狐妖啊。”
話本子裡的狐妖都如妲己妖媚、傾國傾城,頭一次見到圓圓臉的小孩,眾人都冇往那個方麵想。
阿梨囁嚅兩下,把自己的經曆一講,從在終南山的愜意生活,到被獵人捉到東市售賣,最後被買家拋棄在長安街上流浪。
幾個娘子被感動的眼淚汪汪,唯有陳桂芳左顧右盼,她對著段大娘小聲:“那是妖哎......”
段大娘在大聲擤鼻子,冇聽見她說話。
她又扭頭對著段知微小聲:“你們感動個什麼勁兒啊,那是會說人話的狐狸哎。”
段知微在哄大哭的蒲桃,也冇空理她。
最後阿梨擦了擦眼睛:“我馬上就回終南山上去,再也不會來長安偷東西了。”
眾人趕緊攔住他,尤其是段大娘:“孩子冇事,你就安心在這住下!我們食肆全是好吃的,愛吃多少吃多少,我們絕對不攔著。”
後院正聊得熱火朝天,前廳突然傳來聲響,有人在大呼:“有人嗎?”
段知微以為是來買朝食的客人,趕忙打了簾兒出去。
竟是昨日那位長得十分美麗的胡娘子,她麵上一片焦急之色,全然冇了昨日的淡然:“阿梨呢?阿梨是不是在你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