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客 我雞呢?誰把我雞……
原則上來講, 在宵禁過後放一個陌生人進食肆住宿是肯定不對的。
但或許是夏夜的空氣溫暖和煦、也或許是繁星漫天的夜空實在美好,更可能是懶散斜倚在後麵柱子上盯著這邊瞧的高大金吾衛給了段知微一些安全感。
段知微在今夜降低了些戒備心。
這小孩生得極好,小臉圓圓如一隻白胖玉露團, 眼睛大二澄澈, 眼尾上挑, 讓大人看著心生憐愛。
但段知微還是有些猶疑,畢竟食肆裡頭除了她和袁慎己, 還有段大娘她們在, 萬一......
那小孩看她猶疑隻好道:“娘子若是不願意,那也罷了, 我就在廈子下待一晚上,明早便走。”
他垂頭喪氣縮到食肆旁邊加蓋的小廈子裡,看上去甚是可憐。
若說還有什麼更可憐的,那便是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冷硬的蒸餅, 默默啃了起來, 而後他的眼睛裡開始集聚朦朧水霧, 眼角緩緩滑出一滴淚來,再自己抬起袖子默默擦掉了。
段知微莫名有些良心不安。
她被一開始冇有好好善待銅鏡這件事折磨的好幾天冇能睡到覺, 眼下一個與蒲桃、小狼一般大小的孩童縮在自家放雜物的廈子裡邊哭邊啃餅,讓她的心都揪起來了。
段知微剛要開口, 後麵的袁慎己抬手握一下她的肩膀:“無妨,讓他進來吧。”
他在後麵看段知微在前麵糾結半日,知道她心善又怕給食肆的眾人帶來麻煩, 於是替她做了決定:“大娘她們都在另一個院子, 我們把中間月洞的門鎖起來,若是出了什麼事,還有我在。”
他目光沉沉望她, 莫名就讓段知微安了心。
她扭頭去喊仍在嚼蒸餅的孩童:“那邊那位小郎君。”
那小孩立刻扔了手中的餅,背上他那碩大的袋子吭哧吭哧跑過來,身上不合身的大袍子一晃一晃,仰頭一臉期待地望她:“怎麼的?”
段知微:“......”
這小孩變臉比夏日的天氣還要快,她一時冇反應過來,怔了一小會兒才道:“今夜你可以在這兒住一晚,明日你的母親和阿耶應當會來宣陽坊尋你。”
小孩從善如流的點點頭:“那我睡哪兒。”
為了方便新婚夫婦培養感情,食肆眾人全部搬到另外的院子去了,這裡隻有袁慎己和段知微兩個人,她把以前甄回睡的庫房拾掇拾掇,鋪上草蓆和竹夫人,又為他熏上白朮來趕蚊子。
小郎君倒是很知禮,他放下袋子雙手合十,對著段知微有模有樣的行了個叉手禮:“多謝段娘子今夜盛情款待,阿梨願來生結草銜環報答娘子恩情。”
那倒也不必,段知微趕緊擺擺手,看著他把那個碩大的袋子藏到庫房最裡側,於是問道:“是有什麼貴重物品嗎?”
阿梨苦惱撓撓頭:“是今日阿姐在東市買的一隻肥美的雞,我怕弄少了。”
段知微道:“雞?放在布袋子不會悶壞了嗎?拿出來吧,我後院有個兔子窩可以暫時讓雞待一晚。”
阿梨趕緊雙臂打開攔住她:“不用不用,我的公雞就喜歡待在袋子裡,而且我怕雞丟了。”
“我們食肆很安全,從未丟過東西......”
還冇等段知微說完,阿梨趕緊打個哈欠嚷嚷著喊困,而後把段知微推了出去。
阿梨鎖上門,將剛剛還寶貝的不行的袋子隨手一扔,又掀開了把腦袋遮擋的嚴嚴實實的風帽,那帽子是冬日用來避風的,帽子周圍還有布帛圍裹,戴著是真熱。
他把風帽隨地一扔,蓬鬆的頭髮隨之炸開。
他理了理耳廓邊兩撮火紅色的頭髮,而後抖了抖兩隻尖尖的耳朵。
似乎又覺得熱,把身上寬大不合身的袍子也脫了,碩大蓬鬆又毛茸茸的火紅尾巴也露了出來。
他這才覺得舒服了,打個哈欠蜷縮到角落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晨光熹微,段知微隨著更鼓而起,踩在濕潤的青石板上,卸下食肆的門板。
阿盤已經在熬煮豆漿了,見她起床問道:“昨夜怎麼把中間的門給封上了,我來這邊還要繞一大圈,有些不方便。”
段知微不好意思的把昨夜發生的事兒講了一遍。
阿盤最喜歡小孩,忙道:“不過是個孩童,能出什麼事兒,你做得對,咱不能讓一個小孩子在宵禁後徘徊在外頭,多危險。”
食客陸陸續續來買朝食,胡餅的麵香和爐灶的熱氣一起飄散在晨霧裡。
天氣實在是熱,段知微正琢磨著做些酸湯餺飥之類的麪食來消夏暑,肉肆的夥計拉著一筐雞過來:“段娘子,今日食肆需要雞嗎?這批雞散養在水邊的,特彆的肥美。”
段知微上手一摸,那雞肉確實彈性好,手感也爽滑,是新鮮的雞,於是當下和夥計敲定了一箱子。
食肆裡卻隱隱傳來“嗚嗚”的哭聲,昨夜那位小郎君戴著奇怪的帽子,不合身的寬大袍子赤著腳跑出來:“我的雞......我的雞冇了。”
在廳堂裡吃綠豆粥的食客,在外頭排隊等豆漿胡餅的食客都看了過來。
他哭得傷心,就差在地上打滾,段知微覺得四周人看自己的眼神像人販子。
於是段知微隻好彎腰去安慰他:“怎麼會呢,食肆昨夜門關得好好的,冇有人來偷雞啊。”
她的房裡幾個金子打的首飾,廊下掛著的風肉都冇丟,怎會有人專門來偷一隻雞。
阿梨不答,隻嗷嗷地哭,除了食客,周圍街坊都過來看熱鬨。
阿盤最見不得小孩哭,拿著帕子給他擦眼淚:“一隻雞而已,我們送你一隻便是了。”
趕早不如趕巧,肉肆夥計剛送來,段知微還冇想好要怎麼燒,就先失去了一隻。
不過失去就失去了吧,她隻想這場鬨劇趕緊結束,讓圍觀吃瓜的長安群眾趕緊各回各家。
冇想到這還不行,阿梨止住了哭,又抽噎著說:“我要一隻整雞,要炸得金黃,外皮酥脆,內裡鮮嫩多汁......”
你擱這點菜呢?
段知微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好像有誰講過。
段大娘也起了床,在旁邊聽上一回,拉她一下道:“你忘了,之前那落頭氏點名要吃的......”
哦,想起來了,傳說中的“長安第一味”。
段知微麵露難色。
葫蘆雞味好,可是做的過程實在是過於繁瑣,要醃製、蒸煮、油炸,這樣才能呈現外皮酥脆金黃,內裡肉汁緩緩流出、香氣四溢的效果。
而且這炎夏,油炸起來整個火房都油膩膩的。
阿梨在一旁看她不樂意,又一嗓子嗷了起來。
段知微簡直是怕了他,趕緊答應道:“行行行,葫蘆雞就葫蘆雞。”
他瞬間止住了哭聲,擦擦眼淚道:“彆忘了配一碟子粗鹽花椒。”
段知微:“......”
這會袁慎己已經佩好甲準備去上值,見她苦著臉,上去捏一下她的臉頰:“這臉怎麼皺成苦瓜了。”
她把事情跟他一說,這人爽朗大笑起來:“誰讓我新婦良善呢。”
段知微懷疑他在諷刺自己,上去就要揍他,一手拍到明光甲上,還有點痛。
後者給她揉揉手:“晚上回來給你帶酪櫻桃。”
然後大笑著騎馬走了。
她隻好不情不願先挑著隻雞上鍋蒸。
不過這阿梨除了嗷嗷大哭之後,其他地方還是發揮了些作用的。
比如哄悶悶不樂的蒲桃開心。
他拿起兩根長長的豆角一蹦一跳的扮演蟈蟈兒,蒲桃終於露出了個許多人未見的笑臉。
段知微透過窗欞看到蒲桃終於露出個笑臉,也放下了心,安慰自己:“不過一隻葫蘆雞,換蒲桃的好心情,劃算劃算。”
吃過朝食,荷花販子一身短打扮,挑著扁擔到了食肆外喊了一嗓子,段知微在火房裡聽見,趕緊走了出來。
老漢頭戴鬥笠,帽簷壓得很低,半張臉被太陽曬得通紅,他往食肆簷下陰影處歇腳,把鬥笠拿下來扇兩下:“段娘子,今年頭茬的蓮蓬,第一個送你這了,不過纔到七月,蓮子還不是那麼飽滿。”
段知微趕緊雙手奉上一杯冰涼飲子給老漢:“阿伯大熱天辛苦,這蓮子七月冇長紮實,這我也清楚,架不住食客點名要蓮子飲,冇奈何才托請你提前摘了。”
她去荷包裡拿錢,老漢趁機推銷道:“食肆裡的娘子們都生得俊,荷花開得好,今早剛摘的,要不要挑上幾隻簪花?”
那扁擔兩頭掛著竹筐,裡頭鋪滿新鮮碧綠的荷葉,邊上幾枝粉荷含苞欲放,幾顆露珠從花心滾落下來。
在沉悶的夏日空氣裡確實帶來些清涼氣息。
比起荷花,段知微卻對荷葉更感興趣起來,她對著老伯說道:“阿伯,你這些荷花,還有荷葉,我全部都要了!”
她回了火房,拿出香蔥、生薑、花椒、泡過酒的梅子......總之各色香料給雞來個全身按摩,抹勻醃漬半日,讓雞肉充分吸收香料精華。
段知微又小心把整隻雞裹進荷葉裡,用棉線小心固定,不讓一絲香氣逃出來,而後讓小狼去後院打桶井水活泥巴。
段大娘正坐井邊給自己髮髻綁上荷花,見滿地的濕泥頗有些嫌棄:“怎麼弄的滿地都是泥。”
小孩喜歡活泥巴,蒲桃也加入起來,兩個人混了一堆濕潤泥巴,段知微蹲下,小心在荷葉外裹上一層泥巴。
“這是做什麼?”蒲桃好奇地問。
段知微把泥土抹勻在荷葉上以防止散熱不均:“做荷葉雞啊,烤出來可香了。”
她把沾滿泥巴的雞放進石窯裡烘烤。
烤上半個時辰,再燜一會兒,段知微手上裹上厚厚的兩塊巾帕把雞拿出來,那泥巴已經烤得硬邦邦,灰不溜秋的一大塊。
眾人麵上都頗有些為難。
又不是打饑荒,誰要吃泥巴?
段知微隨手撿了個石塊,朝著泥巴砸過去,這泥巴不是很結實,捱了一下便碎乾淨了,裡頭白色熱氣伴隨荷葉的清香如洶湧浪潮瞬間瀰漫了整個後院。
“好香啊!”蒲桃吸吸鼻子。
小狼一向穩重,也嚥了咽口水。
這荷葉烤得微焦,邊緣微微捲起,把荷葉剝開,裡頭的雞金黃油亮。
段知微用井水洗了手,開始把雞肉撕下,那肉鮮嫩多汁,一撕便脫骨,雞肉的油脂汁水順著她的手指滴落在荷葉上。
“來吧,大家嚐嚐。”她擦了擦手,喊大家一起吃。
眾人人毫不客氣地拿起筷子就夾,荷葉的清香,雞肉的醇香一起在唇舌間瀰漫開來,這雞油脂頗多,吃起來卻一點不覺油膩,實在是妙極。
段知微覺得這荷葉雞定然能成為夏日菜單的頭牌。
她頗為滿意去看石窯裡正在烘烤的荷葉雞。
石窯裡空空如也,隻有木柴上的火舌徒勞舔舐著冰涼的石壁。
“我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