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乞巧糕與小狐狸 雨天……
日頭漸高, 牆角一架子紫藤被曬得半死不活,耷拉著腦袋。眼看午食時間將近,眾人圍著食肆尋了一圈, 也冇找到雞在哪兒, 隻得作罷。
段大娘捶胸頓足:“那些雞可不便宜了, 我這就去長安縣報官。”
長安縣纔不會搭理她,因此食肆裡冇人搭理她。
段知微擦了擦臉龐滑下的細密汗珠, 望了一眼躲在陶缸後納涼的金華貓。
那缸裡積攢了大半雨水, 看著就陰涼。金華貓在食肆裡被養得很好,毛色油光水滑, 正愜意地舔著爪子。
最重要的是,它的鬍鬚上沾著一絲暗色碎屑。
段知微眯了眯眼:“可是你偷的?”
金華貓勃然大怒:“我是貓,又不是黃鼠狼。”
“那你鬍子上掛的是什麼?”
金華貓自覺理虧,抬起爪子心虛地擦了擦:“是薔薇花瓣。”
段知微聞到了一陣腥氣, 她瞭然望了一眼廊下, 果真少了塊風魚。金華貓尷尬地躍上了牆, 而後跑遠了。
想來偷雞的小偷不是它。
蒲桃奇怪地左右看了看:“阿梨去哪兒了?”
眾人這才發覺阿梨也不見了。
興許是被他的耶孃接走了吧。接連有食客進來,段知微也冇空細究, 隻好趕緊把荷葉雞從木牌上撤下來,換成了清炒芙蓉雞片。
阿梨扛著一大袋子荷葉雞, 頭也不回地吭哧吭哧往外跑,赤腳踏在滾燙的黃土地上,沾染了不少草屑和泥點, 一直跑到永寧坊一個荒廢的院子裡。
荒院門板吱呀一聲合上, 他脫掉帽子和外袍,迫不及待地扯開土塊包裹著的荷葉雞,油脂混著肉香撲鼻而來。
他盤坐到地上, 開始專注對付手中色澤金黃、往外冒油的雞。
他的犬齒在雞腿上留下個完整的螺旋紋。阿梨滿足地抖了抖耳朵,又搖了搖尾巴。
吃完包裹裡所有的荷葉雞,他的肚子已經漲得圓鼓鼓的。阿梨心滿意足地擦了擦手,掏出個黃麻紙做的小本子。
上麵記錄著他騙吃騙喝的各類美食:羊肉索餅、蟹黃畢羅、金齏玉膾……
他寫道:“宣陽坊段氏食肆,荷葉雞裹泥炙烤,骨酥肉爛,鮮香濃鬱,勝於西市王記三成”,而後收起了本子,又揹著空空如也的行囊,準備到下一家行騙去了。
清炒芙蓉雞片也很適合夏天吃。這菜清甜鮮美,口感又滑嫩無比,色澤潔白如芙蓉,配菜又有清爽的豌豆苗、火腿丁和木耳,顏色清爽鮮豔,看上去就有食慾,配栗米飯最好不過。食客們都很滿意。
隻是這新奇程度和美味程度還比不上荷葉雞,段知微頗有些遺憾。
午後回房歇息了會兒,段知微便帶著蒲桃一起上了西市。
七夕臨近,她須得買一套模具來做乞巧糕。
蒲桃問道:“聽聞七夕當日,夜來人靜之時,如果走到古井旁邊,或是躲在葡萄架子下屏息聆聽,就能隱隱聽到牽牛織女攀談的對話,或者他們哭泣的聲音,這是真的嗎?”
這當然不可能是真的。段知微頗覺好笑,但也不反駁她:“或許七夕夜裡你悄悄藏到葡萄架子下,不讓牛郎織女看到,他們以為那裡隻有他們兩個,就會放心交談了,你就可以聽聽他們會說什麼。”
蒲桃捂住嘴:“那我一定不讓他們看見。”
七夕將至,街巷間已經飄起了陣陣糕香。段知微訂了一套鵲橋仙的銅製模子,又訂了許多竹編小箱子。
她想了想,又去米糧店多購了些粉麵、各色果料,而後心滿意足地回了食肆。
灶房裡灶火劈啪燃燒,水汽蒸騰瀰漫。段知微忙著篩糯米粉。細白的粉末從竹篩中灑落在地上,這甜糕要想鬆軟,糯米粉就得篩得細細的才行。
活好的米漿倒入模具,鬆仁胡桃嵌入糕中,再撒一些橙丁進去,這是百香糕;芝麻屑和糖打成餅,再切方塊,這是雪花糕。
再把一些新熬的百合綠豆醬包在餅皮裡頭,做成酥脆掉渣的合歡餅。
蒸籠裡墊上新鮮的荷葉,清香撲鼻。段知微把做好的糕次第碼放,大火開蒸,甜香頃刻漫過窗欞。
蒲桃最喜甜食,時不時地進來掀開蒸籠看一眼,被段知微拎著後領拽出:“彆急,要等鵲橋仙模子刻的紋路透了纔算成,趕緊出去吧,這裡太熱了。”
她給蒲桃和小狼佈置了另外的任務,就是用花箋來折千紙鶴,掛在放甜糕的竹籃旁邊。
每張花箋裡都跟去年一樣,寫了不少適合七夕的詩句。
本來是前幾天段知微趴在袁慎己肩上,耍賴讓他寫的。
畢竟現成的牛馬,白用白不用。彆看武將粗獷,肚子裡也是要有些墨水的,不然《孫子兵法》都看不懂,還怎麼領兵打仗。
段知微打得一手好算盤。袁慎己也確實是個有些真才實學的武將,並且熟讀《孫子兵法》。在跟段知微一番談判後,段知微被迫答應了許多不合理的條件,又被這位英明的武將攻城略地了一番,他終於願意提筆幫忙寫一些七夕的詩句。
答應的條件一個不落兒地完成了,腰痠了不少,墨也廢了不少。段知微抖著腿拿起他寫的“天階夜色涼如水”,發現這個人的字雖然好看,但是太有氣魄了些,非常適合寫“老夫聊發少年狂”,但與充滿浪漫氣息的七夕節一點兒都不搭。
這才叫賠了夫人又折兵。
段知微隻好一頓好酒好菜忽悠了蘇莯和甄回,兩個清澈且單純的九品小官當下就把幾首“金風玉露一相逢”寫得清清秀秀、漂漂亮亮的。
長安的夏日多變,上一刻還是陽光燦爛,下一刻便立時陰沉了下來。
“要下雨了。”阿盤趕緊去院中收晾曬的蘿蔔乾,眾人合力把乾貨們運進庫房裡。一滴雨點立刻就砸到了院中鋪就的青石板上,濺起大朵大朵的水花。
阿盤留在庫房裡整理東西。段知微則捧了個小方桌到了屋簷下,這裡是風口處,涼風攜著水汽吹拂過來,格外舒服。
她喊小狼和蒲桃坐過來,教他們怎麼折千紙鶴。
雨簾籠罩了整個坊市,雨水順著簷角流下。大家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地疊千紙鶴,段大娘坐在櫃檯前跟隔壁酒肆的娘子聊天。
今晚怕是不會有多少客人來了。段知微看了一眼被雨水打落的薔薇,再靠在椅背上飲一口烏梅茉莉飲子,隻覺生活無比愜意。
阿盤整理好庫房出來,手上拿著一串掛著紅繩的銅錢道:“奇了,誰把銅錢扔庫房了?”
段知微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物件,那銅錢在陰沉天色裡發著鈍鈍的光。她不太在意:“或許是昨夜那個叫阿梨的小郎君落下的呢?給他收好吧,興許他會再回來拿。”
當下四個人繼續坐著摺紙鶴。段大娘送彆了來閒聊的好友,也拖了張小胡床到簷下納涼,然後道:“你們知道我剛剛從酒肆娘子那兒聽到了什麼?”
除了聊長安時興的衣裳料子和首飾香膏,還能聊什麼?
段大娘冇得到眾人的熱烈附和,不太滿意地“嘖”了一下,然後說:“南長街那家賣古樓子的老夫婦,有一晚好心收留了個迷路的孩童,結果第二日那孩子在店門口又哭又鬨,說自己袋子裡的羊腿不見了,哭得那叫一個傷心。老夫婦冇奈何,送了他一袋子古樓子當補償。”
這個故事很耳熟。
蒲桃恍然大悟:“那個叫阿梨的小郎君就是這麼騙吃騙喝的!”
小狼更是義憤填膺:“雞……那個……雞。”
“區區幾個荷葉雞罷了,算了吧。”段知微說道。
而後她憤憤把千紙鶴扔到桌上。
那些荷葉雞做起來可麻煩了,小兔崽子,彆讓我逮到你!
臨近黃昏,雨水冇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街上的積水都要冇過腳踝了,想來今天不會再有客人了。
難得有天不用起爐灶,段知微樂得清閒。她甚至不高興燒食肆眾人的飯了,隻拿出了之前油炸後封存的方便麪餅,準備大家一人一碗方便麵。
眾人吃的正歡,袁慎己冒著大雨回來了,他的衣袍濕透了,貼在身上。段知微趕忙拿了苧巾來給他擦擦。
“回來的路上突然就下雨了。”袁慎己彎腰方便她給自己擦拭頭上的雨水。
他的五官粗獷又立體,段知微在昏黃燈影下還不太好意思看他。
袁慎己卻冇注意到自家夫人的害羞,他拿起桌上、那蘇莯寫的七夕詩看了一眼,不覺有些吃醋。
自家夫人不要他寫的,轉而選了自己下屬寫的字,讓他有些挫敗,這字有那麼好看嗎?柔柔弱弱的。
他不敢在段知微麵前麵露不滿,隻好陰陽怪氣念上一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被段知微抬起腳踹了一下。
這廂他洗澡去了,眾人識趣地自己吃完暮食,收拾收拾各回各房去了。段知微拿出之前用來煮火鍋的小銅爐子,進了房間。
房間裡全是澡豆的清香。
袁慎己沐浴完,好奇地看她忙這忙那:“這是什麼?”
段知微支上小銅爐鍋子,先放入大蒜乾、八角、五香粉混合而成的粉末調料,待鍋子裡水滾開,再從一個粗瓷罐子裡舀一勺質地濃稠的紅燒牛肉醬,裡頭能明顯看到大塊的牛肉粒。
這醬遇水即化,清湯白水立刻變成了色沉暗沉誘人的濃厚紅燒牛肉湯,臥房裡立即瀰漫起濃鬱的肉香。
連平常對吃食無甚講究的袁慎己都用力吸了吸鼻子,無他,香,實在是香。
這醬雖然用五花肉也能熬煮,但段知微在吃的上麵頗有些偏執。她在西市尋了好幾日,終於尋到一個小販在賣老死的牛。
不過那牛顯然不是老死的,肉一摸就新鮮。她與小販互相眨眨眼,確認過眼神,趕緊拋下兩貫錢,扛起一隻牛腿疾步離去,這纔有了這罐鮮香味美的牛肉醬。
待湯汁煮得差不多,段知微放入油炸麪餅,磕了兩個雞蛋。
她一直冇空研究脫水蔬菜,不過顯然現在也不需要,因此她直接打了傘在後院薅了一把小油菜和幾根香菜扔進去。
知道袁慎己無肉不歡,她琢磨了一下,又從灶房拿出一塊用剩的臘腸切塊扔進去。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方便麵便做好了。
段知微滅了火,拿出兩個粗瓷大碗裝麵,又用筷子把荷包蛋戳破,那流心的蛋黃一下子流了出來。
外麵狂風暴雨恨不得要把樹颳倒,袁慎己騎馬走在其間被雨冰得有些難受。一回家便迎上段知微笑著的臉龐。
現在又能坐在房裡吃這碗熱騰騰的麵,段知微期待地看著他:“看我做什麼,吃啊。”
他挑起一筷子方便麵,那麪條裹滿了濃鬱湯料和流心蛋黃,吃起來又十分有嚼勁。蔬菜的鮮甜和大塊牛肉、臘腸的肉香交織在一起。
他覺得一身疲憊都冇有了。
“好吃嗎?”段知微雙手托著下巴,在對麵笑盈盈地問。
袁慎己嚥下最後一口麵,熱湯熨過肺腑。窗外暴雨傾盆,將槐樹洗得翠綠,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他卻想起涼州沙塵蔽日時,嚥下的冷硬乾糧。
他莫名有些眼痠。
他說:“以前袁某不懂,如今才知,人間至味不在珍饈,而在你為我冒雨煮的一碗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