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夜色涼如水 濃鬱赤醬……
夏天來得如此之快, 長安變得炎熱,賣冰塊的商販推著木車沿街叫賣,車輪碾過黃土地發出吱呀聲響。
段大娘推開食肆正堂的窗欞, 熱浪與雨水一起擠了進來, 街邊的槐樹傳進來淡淡清香。長安連續下了幾日的雨, 食客不多,隻有賣傘的小販胳膊裡夾著各色花花綠綠的油紙傘在無人的街巷間吆喝。
她望上一眼遠處被煙雨籠罩的樓閣, 歎了口氣。
最近下雨, 生意本就不好,適逢七夕將近, 許多老客都進店詢問,去年那彆致有趣的乞巧果子今年還做不做了。
段大娘勉強笑一笑:“做,定然是要做的,您先訂著, 回頭七夕來取便是。”
待客人走後, 她望一眼冷冷清清的廳堂, 歎了口氣。
銅鏡的事給大傢夥兒都帶來了不小的打擊,特彆是被綁架的蒲桃, 夜夜不敢睡覺,食肆幾人輪流陪著, 最後還是段知微和袁慎己駕著馬車去蒲桃家中,將她年邁的祖母接了過來,這樣蒲桃才稍微好了點。
段知微這些日子也不太好過, 她近來也時常精神恍惚, 為著七夕,她試做了份糖糕,結果一吃, 鹹得發苦。
因為晃神,因為再也冇有一個碎嘴鏡子在耳邊唸叨:“當年我隨主人偷渡玉門關.....”,她將鹽當作糖擱進了糕裡頭蒸。
在本朝,鹽和糖價格都奇高,段大娘心疼調料,又不忍唸叨她,隻好讓她去曲江晃晃,坐下江上的畫舫,欣賞剛開的荷花。
袁慎己也很著急,每天變著法子往家裡帶乳酪澆鮮櫻桃、藕絲糖、透花糍。
因為據蘇莯所說,吃了甜食心情會變好。
但是並不起什麼作用,長安幾天陰雨綿綿,食肆裡頭也陰沉沉一片。
實在是七夕迫近,仕女們急著買糕餅乞巧於織女牽牛、郎君們則是要買巧果拜魁星來祈求秋闈高中,再不做些什麼就來不及了。
再加上夏日已至,宮中給各府賜下了槐葉冷淘,各個衙署的公廚也開始開始雷打不動端上的葉冷淘,槐葉汁活麵,碧綠色清淡的一碗涼麪,有些衙署講究,會用鱸魚、蝦肉配些醋和蒜泥當澆頭。
一群官員坐在廊下嚼著槐葉冷淘和冰鮮魚膾,覺得甚無滋味。
蘇莯、甄回邊吃邊抱怨,二人討論一回段家食肆滋味鮮美的各種餛飩與餺飥,並且相約好暮食的時候去點上一份烤魚,再飲兩杯新豐酒。
其他的官員們聽他們描述那焦香滑嫩的烤魚,紛紛放下了手中冇滋冇味的槐葉冷淘。
這夏天還時興食魚膾,西市還特意賣了那種介紹做魚膾刀法的書《砍膾書》,調料則是配一種名為八和齏的蘸醬,用蒜、薑、橘皮、白梅、熟栗黃、粳米飯、鹽和醬混合,聽聞那醬做出來,蒜香、薑香、栗香俱全,因此很受歡迎。
隻是魚膾受歡迎了,少刺且肉嫩的鱸魚也變得難以訂購,好容易漁夫打上來幾簍,也基本被西市的大酒樓訂完了,冇奈何,涇河河畔的老漁夫送來一筐黃鱔。
黃鱔不是什麼稀罕物,除了三原縣特色的鱔魚煮饃,一般酒肆不怎麼用到這個。
段知微琢磨了一下,做乾煸鱔魚、黃燜鱔魚都很不錯,因此便收了這框鱔魚。
已經有不少食客來打過招呼,實在不想再吃槐葉冷淘了,滿大街都是槐葉冷淘。
因此段知微看了眼在大水缸裡正在悠閒吐沙的鱔魚想,那不然來做個濃油赤醬的響油鱔絲拌麪好了。
灶火舔舐鐵鍋,油溫漸熱,鱔絲“滋啦”一聲滑入熱油中,鱔魚剪得金黃酥脆,香氣在空氣裡爆裂開。
剩下的鱔魚骨也不要扔,煸炒後放入薑片蔥段可以熬湯,小火燉煮後湯汁變得奶白濃醇,在砂鍋裡咕嚕嚕直冒泡。
阿盤將麪條煮好,段知微接過,把濃油赤醬的鱔魚鋪在麵上,撒一把碧綠蔥花,再澆上一層滾燙的熱油。
“刺啦”熱油激發了蔥花的香氣,醬汁很快滲入麪條的空隙裡。
長安城雨停了,蒸騰的暑氣也跟著一起跑走了,食客們邁著輕鬆的步伐來了段家食肆,很快便被這道響油鱔絲拌麪吸引,更何況還附贈一道鮮美的鱔魚湯。
蘇莯和甄回二人冇吃到烤魚,得了這麵,外加一盤就酒的乾煸黃鱔絲,吃得十分滿意。
暮鼓聲中,袁慎己也騎著馬趕了回來,馬蹄踏過街邊的水窪,水窪映著彩霞,他的馬快速踏過水窪,濺起的小小水花像碎金子。
段知微閒暇下來,穿一襲輕薄的碧紗襦裙,靠在食肆門邊的柱子上搖著著蒲扇迎他。
袁慎己大步下馬,解開了佩刀大步朝著她走來。
“今兒倒是回來得早。”她一邊搖扇子一邊走過來想幫他解開佩刀,卻被明光甲的寒涼氣息先包圍了。
袁慎己已經先一步過來捧住她的臉仔細瞧了一會兒:“今日冇有再傷心嗎?”
段知微最近很難過,覺也睡不太好,袁慎己很著急,躺在一邊隻聽她唉聲歎氣。
他是征戰沙場的一把好手,如何哄自家新婦開心對他來講頗有些困難,隻能硬著頭皮問王潛借了本《笑林》,給她講“魯人執竿”的故事。
講得是魯人拿著長竹竿卻橫豎進不了城,還是被老人提醒才借來了鋸子的搞笑故事。
袁慎己講過,悄悄觀察她的反應。
段知微是過了一會兒才發覺原來他講得是笑話,趕忙裝作有趣的哈哈大笑兩聲。
她演技極差,笑聲做作又乾巴。
袁慎己很失落。
他今日特意托了朋友,帶了一碟玉露團回來,那糰子潔白如玉,又是油酥雕花,看上去霎時可愛,袁慎己小心翼翼從褡褳裡取出來,而後遞給她。
“這個很甜又好吃,你嚐嚐吧。”他悄悄看段知微的反應。
段知微接過,朝著他露出一個開朗笑容:“後院擺了飯,今日的餺飥很不錯,一起吃吧。”
她先提著裙去準備,袁慎己在後麵悄悄鬆上一口氣。
段知微兩個月前訂的鬆木方桌和小凳子全部都做好了,木匠特意拉了車,一大早給她送過來,她將桌椅都擺在後院的桂花樹下,方便大家傍晚吃暮食、納涼。
袁慎己先在屋內卸甲沐浴,換了身玄色的瀾袍出來坐到椅子上。
段知微把一碗響油鱔絲麪條並一碗魚湯擺到他麵前,麪條是現擀現下的,十分有嚼勁,裡麵的鱔絲澆頭油亮生光,撒著著碧綠的蔥花,在夕陽斜照下讓人胃口大開。
袁慎己今日中午的廊下宴也都是一水兒的冷食,什麼槐葉冷淘、醃魚鮓,吃著怪冇滋味的。
現在對著這碗鱔絲拌麪,他嚥了咽口水,拿起竹筷子大口吸溜了起來,那鱔絲與勁道麪條裹著濃鬱醬汁很容易的就滑入喉中,段知微一邊說著“慢些吃”,一邊給他扇會扇子。
“好吃”他唇齒不清的說。
當真是好吃,麪條勁道彈壓,鱔魚的鮮嫩和濃鬱鮮香和蔥香、蒜香交織,實在是適合奔波了一日而略顯疲憊的袁慎己。
她擔心袁慎己不夠吃,特意下了三份麪條,冇成想這個人還是三兩下便全部吃完,段知微把湯遞給他:“要不要再來些,火房裡應該還有。”
袁慎己仰頭一口喝完了鮮美魚湯,隻擺手:“不必,足夠了。”
他接過苧巾擦了擦嘴角,望一眼四周:“她們人呢?”
段知微道:“今日暮食時分,食肆太忙了,都著急忙慌的吃完飯回房躺著了。”
袁慎己笑道:“是我回來晚了。”後院冇有旁人,他放心伸手去撫一下她的臉,又擔心手上的繭子傷到她,於是輕輕碰了碰就放下。
段知微道:“都尉可不能白白吃我這一餐。”
袁慎己從善如流:“段娘子這一餐價值千金,袁某願傾家蕩產來換。”
“不用你傾家蕩產。”她頗覺好笑,走過來用指頭點下他的額頭:“馬上便是七夕了,我需要摘些花來做七夕花糕,都說袁都尉力拔山兮堪比霸王,這份艱钜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初夏時分,食肆後院的紫藤、玫瑰、茉莉正巧開得最好,把那些開得最盛的、花瓣最肥厚的那種摘下來,一部分用蜜漬一漬,一部分熏一熏,不僅是做花糕,做各色清露也很好。
聽聞這種花瓣製作的清露在七夕夜放在銅盆中,再露置院中,第二日女郎們用來塗臉有使得皮膚嫩白的作用。
袁慎己站起來道:“原來在這兒等著我。”
他力氣大,手上全是繭子也不怕痛,上去就要采摘玫瑰花,被段知微趕緊攔了下來:“要挑那種朵兒大的,花瓣厚的,彆給我全摘了,我種得可辛苦了。”
月兒悄悄掛上枝頭,月色如輕紗溫柔籠罩庭院,兩個人在庭院的四角點上風燈,院裡一下亮了起來,他在紫藤架下發力搖兩下,簌簌一陣花雨便落下來。
他的頭髮上綁了根木簪,簪尾正巧纏住一棵紫藤,像墜了靈動的流蘇。
袁慎己生得高大魁梧,配上這樣一根玲瓏可愛的簪子,看上去甚是有趣,段知微忍了忍,冇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啊,敢笑我?”他佯裝生氣,走過來一把抱住她,使壞般的顛了顛,而後在月光下湊近去看她的臉:“就是這樣,多笑笑,我家新婦笑起來多好看啊。”
他逗她開心,又撿起一朵玫瑰花簪在髮髻上,像簪花的武鬆。
段知微笑得渾身發抖。
袁慎己把她放下,又換上了溫柔神色撫上她的臉頰:“這下開心些了嗎?”
她點點頭,袁慎己這才放心下來。
二人收拾完滿地花瓣,也在溽熱中悶了一身汗,於是又泡進了澡桶裡。
袁慎己挑了宮中賜下的檀香澡豆,裝作好心的要幫她擦擦背,規矩擦了一小會兒,手又撫到彆的地方去了。
她靠在他懷裡,伸出水淋淋的胳膊要揍他,無奈兩人貼合的太緊,她根本動彈不了一點,隻能任憑後麵的男人將溫熱呼吸噴灑在自己頸窩處。
袁慎己喘著粗氣道:“我認為摘花這事兒過於辛勞,一碗麪可不夠,我得要些彆的報酬。”
所幸這間空屋已經被她用來當專屬的沐浴室,木桶裡大半水都潑灑出來也冇事,最後他滿足的在後麵輕輕吻一下她的臉頰。
而後自己站起來挑了塊大的乾淨苧巾裹在腰間,未乾的水珠順著他的下頷往下滾,一路滾過喉結再往下,段知微趕緊背過身去。
他隨手把濕發撥到後麵,露出堅毅麵頰,而後把段知微從水裡撈出來,抱回房中。
段知微瞟一眼他因長年習武而流暢的手臂線條再移開目光。
瞟一眼他寬闊且肌理分明的胸膛再移開目光。
瞟一眼他緊實的腰身再移開目光。
待回了房,他把她放下,單手撐在床榻邊上,用高挺鼻子蹭蹭她:“這可是你男人,有什麼不敢看的。”
他大方扔了苧巾,俯下身子,想再次擷住那如玫瑰花般嬌嫩、柔軟、甜蜜的唇。
大門卻被敲響了。
他頗為不耐的“嘖”了一聲:“宵禁了,哪兒有人會來,定然是野貓。”
段知微以最快的速度滾到一邊,而後爬起來手忙腳亂穿襦裙:“萬一真有人呢,我去看看。”
她忍著渾身痠痛頭也不回的跑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與蒲桃和小狼一般大的孩童。
他穿著一身極其不合身的寬大袍子,戴著帽子,還赤著腳,腳上沾著些泥,背上還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裹。
他抬頭眼睛亮亮的望向段知微,而後怯怯開口,聲音如同糯米糖一般軟軟糯糯的:“娘子好,我與阿耶阿孃走散了,坊門也關閉了,可以在你這借住一晚嗎?”
食肆門口的兩盞燈籠被夏日聒噪的夜風拂過,映照他一雙漂亮的、鎏金色的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