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臨浴佛節 你說什麼東西……
這真是一次慘烈的事故。
大理寺少卿李衡的一隻手臂脫臼得厲害, 找了官醫給手臂夾了板子,慘叫聲響徹整個大理寺,他咬牙切齒的要去聖人那裡參賀、王兩家一本。
那王朗倒是命大, 瞎了一雙眼睛, 四肢全部骨折, 也冇人醫他,哀嚎著被幾個衙役扔進大理寺監獄, 他的阿耶王中丞當天就被摔死, 蓋了個草蓆就扔在大門邊上。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這王府要變天,這群昨日還來恭賀王朗新婚的達官貴人們, 不顧王夫人的哀求和流淚,逃也似的避的遠遠的。
第二日大理寺便派了一整隊人去賀府緝拿賀卓華,卻發現賀府門口掛著一圈兒白幡,正廳停著一個靈柩。
賀卓華竟然死了。
賀家僅有這一雙兒女, 特彆是傳宗接代的兒子冇了, 賀家主君當夜便氣到中風, 躺在床榻上不能動彈。
大理寺派了仵作一頓查驗,隻查出賀卓華似乎是在睡覺時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他是嚇死的。
這一結論聽上去很是匪夷所思,被大理寺卿打回來又重新驗了幾次, 又去賀府現場反覆檢視了幾次,也得不出彆的結論,李衡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事兒鬨得整個長安城沸沸揚揚, 王潛趁機寫了齣戲, 講得是因壓迫而無法廝守,最後殉情化作一雙蝴蝶的癡男怨女的故事。
結合了實時以後,這戲立刻便大受歡迎, 戲坊裡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泄不通,看過的人無不心酸落淚。
有好事者特意路過賀、王兩府,呸上一聲,或者扔幾個爛菜葉子。
不僅民間,這事兒直接上達了天聽,天子震怒,春闈作弊乃大逆,聖人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戲耍的猴,直接把王朗全家都下了獄。
另一旁的賀家雖然隻有賀卓華一人犯了案,按律不應牽連,但是民怨過於沸騰,吏部尋了個由頭,還是罷免了賀家主君太史令的官職。
反正他現在中風躺在床塌上,也冇辦法再任職了。
袁慎己在婚禮當日英勇站了出來,表現突出,在朝野上下頗得讚譽。
浴佛節將至,宮中煮了青豆名為“吃緣豆”,賞賜給內政大臣。
袁慎己除了青豆還比彆人多了一份藥飲,許多官員暗自遺憾,這優秀且年輕的金吾衛怎麼早早成了親,新婦還隻是一介商人。
風言風語傳到段知微耳朵裡,她倒是大言不慚:“若不是我在夾纈偶遇了賀瓊珠,他連王家的請柬都收不到,明明是他沾了我的光。”
對此袁慎己表示,自家夫人說的是。
他的右手臂被鳥抓了一下,傷口還挺深,包了好幾圈巾帕,行動也不便利。金吾衛的將軍特意給了他幾日休沐,讓他在家靜養。
段知微則覺得,這壯丁不用白不用,把他抓來食肆起到個保衛的作用。
又是一年農曆四月八,浴佛節快到了,浴佛節又稱為佛誕日,顧名思義,就是釋迦摩尼佛祖的誕生之日。
相傳佛祖剛剛誕生之時,天上九龍化形而出,噴灑香雨為佛祖沐身,因此這日各大佛寺都要用糖水澆洗佛身。
本朝信佛之風繁盛,場麵盛大,因此浴佛節也算是個大節,段知微按照傳統風俗在食肆外頭架了鍋煮青豆、甘草湯,又做了欒樨餅和烏米飯預備著供佛。
食肆現在生意大好,名聲傳出去,許多外國人也慕名前來,很難說會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喝多了鬨事。
比如坐在食肆正中央的一個天竺人,進了門就點名要吃撒滿香料的“千金碎香餅子”,被無情拒絕。
而後又表示浴佛節將至,他們天竺人需要齋戒,要搞一些素齋吃吃,不能看到一些油腥。
然後這個名為拉瑪的天竺人一邊緊緊盯著彆人桌上的烤羊肉串,一邊味同嚼蠟的吃著煮菘菜,而後開始大聲誇耀天竺的浴佛節:“在我的國家,一個月就要舉行兩次浴佛節會,表達對佛祖的尊敬,哪兒像長安,一年隻辦一次。”
冇人搭理他。
孟夏四月,長安接連下了幾周的雨,門口的槐樹根都生了些苔蘚青綠,段知微在小廚房燉雞湯,看著外麵連綿不絕的雨絲,頗有一種進了黃梅天的錯覺。
可惜長安是北方,冇有黃梅天。
她看著蒲桃和小狼蹲在屋簷下擼貓,金華貓自打來了食肆,比之前胖了一大圈,往那一躺被擼的舒服,露出柔軟肚皮,咕嚕咕嚕兩聲,然後伸出尾巴去掃他們的手。
而後突然一個激靈翻身,耳朵撥動兩下,尾巴豎起來往門口跑去。
捉妖司律令的獨孤穿著一身舊衣往食肆裡頭走,身上拎著一個荷葉麻繩纏著的小包裹,金華貓立起身子,去扒拉他手上那個小包裹。
獨孤一把捏住貓的脖頸道:“鼻子倒是挺靈。”
而後把包裹扔到桌上:“聖人賞的節禮,送你們了。”
段知微接過,抽開麻繩,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裡頭靜靜躺著兩隻閃爍銀光的鰣魚。
時令佳味轉瞬即逝,江南的黃梅時日正巧是鰣魚最肥厚的季節,除了江南地區,其他地方的人想吃,那隻能吃糟鰣魚,魚原本的鮮美都被破壞的一乾二淨。
可見這鮮貨運到長安,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隻怕不比嶺南道的荔枝容易。
想到袁慎己除了吃緣豆外隻多得了個藥飲,就受到了同僚的羨慕,不知道旁人看到獨孤的鰣魚,眼睛得瞪多大。
獨孤懶洋洋往食案邊一坐:“一份雞,再來一壺新豐。”
鰣魚價比黃金,段知微收了人家的魚,直接大方的給他來了一壺“石凍春”。冬日最寒時候釀造,待春暖花開時候剛好釀成,其味甘冽醇厚,價格也高。
待她回了小廚房,金華貓也邁開短腿溜進去,往博古架子上一蹲,當起了監工:“那魚你可千萬小心處理啊喵。”
這魚不需要怎麼處理理,直接在盤子底下鋪上春筍、火腿、香菇,澆上鹽、料酒等材料,便可上鍋蒸。
她思量片刻,從架子底下拎出一罈子漬好的爽脆酸筍絲兒,把帶皮的雞胸肉連著皮兒切成薄如蟬翼的一片片。
砂鍋裡高湯已經滾了起來,往外冒著白霧,把雞肉和酸筍絲兒一起下鍋煨煮,很快酸筍的清新酸意與雞肉燉煮的濃鬱脂香一起冒了出來。
金華貓在她腳邊搗亂:“彆管那雞了,魚好了冇?”
段知微去開蒸籠的蓋兒,透骨鮮香從蒸籠裡冒出來。
這魚拿去給食肆眾人分了,酸筍雞皮湯端給了獨孤。
蒲桃夾了一塊脂肪肥厚的地方給金華貓,他兩眼放光,吃的在地上打滾。
蒲桃問:“娘子你不吃嗎?”
段知微搖搖頭:“這魚多刺......我還是算了......”
話音剛落,金華貓用兩隻前爪捂住了喉嚨。
蒲桃很慌張,上去檢視一番,段知微想了想,站起來去廚房拿醋,想幫他軟化一下魚刺。
獨孤慢悠悠飲了口酸筍湯,金華貓捂著喉嚨盯著他:“你有辦法的吧?不要裝模作樣。”
獨孤不理會他,又吃了塊雞肉。
金華貓盯了他半天,隻好道:“求你了。”
獨孤這才把貓拎起來,一隻手對著他比劃了兩下。
眾人大感好奇:“這樣就可以把刺消掉了嗎?”
獨孤比劃一番,把金華貓放下,貓憤憤看了他一眼,飛快跑走了。
段知微坐到獨孤身邊問道:“他可以化作人形嗎?”說著指了指屋簷上的金華毛
能收穫一個隻知道吃魚不要工錢的員工,簡直不要太劃算。
獨孤飲了杯酒:“金華家族在他身上下了禁忌,暫時化不了形。”
“哦。”段知微有些失望,又試探問道:“你知道賀家大郎人冇了嗎?”
那賀卓華死狀極慘,大理寺奔忙了幾日都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段知微見了李衡一回,她腳步虛浮著來食肆點了兩道菜,段知微覺得李少卿的頭髮都掉了不少。
偏偏這個案件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全部都在關注,坊市間的流言傳了各種版本,目前最盛行的一種是:有那路見不平的大俠聽聞世間竟有此等慘案,夜間犯了宵禁翻過賀家圍牆,將那賀卓華捅死了。
這下除了大理寺,就連金吾衛也慌了,夜間犯宵禁,而他們卻毫無察覺,上頭要怪罪下來,怕也少不了責罰。
獨孤頗為好笑的看她一眼:“放心,這事的責罰落不到金吾衛頭上,而大理寺那個成天跟個蜜蜂似的到處轉的李衡,他什麼也查不到。”
段知微心下一動:“莫不是......”她比了個“妖”的口型。
獨孤露出一絲欣賞:“你比大理寺那個蠢貨聰明點。”
獨孤口中的版本比民間的“大俠論”更加匪夷所思,按照捉妖司調查完的版本,賀府有一棵百年山茶,得過賀瓊珠的精心澆灌,為了報恩,花心裡的小妖夜裡悄悄鑽到賀卓華耳朵裡,與他講了一夜各種可怖的故事。
這賀卓華就在噩夢中受到驚嚇,直接給嚇死了。
那真是活該,段知微想。
眼下很快又到吃暮食的時候,食肆陸陸續續來了人,一個身著硃紅瀾袍的男人匆匆走了進來,他那身衣裳看著就華麗值錢,臉上也帶著傲氣。
進來後卻十分恭敬的朝著獨孤行禮:“可算找到您了......”他對著獨孤附耳一番。
獨孤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放下錢匆匆離開了。
段知微難得見獨孤火急火燎的背影覺得有趣,卻也擔心不會又有什麼妖怪現世了吧。
她倚著柱子出一回神,剛要進食肆,又被一溜煙小跑過來的蘇莯喊住。
“原來是蘇錄事,怎麼跑得這般急。”她笑道:“今日食肆有酸筍雞皮湯,進來喝上一碗。”
蘇莯跑得急,喘得厲害,聽聞有湯眼睛一亮,一隻腳跨進了門檻,又想到什麼,一拍腦門道:“不了不了,我在官署還有些事兒,袁都尉托我過來帶個話,他今日要帶隊在趙景公寺值守,讓你彆等他了。”
說完不待段知微答話,又一溜煙小跑走了。
段知微一臉懵,怎麼跟上回浴佛節一樣又去寺廟值守,難道又有人落水裡了。
暮食時間到了,食肆裡又坐滿了食客,這人啊,沾點酒說話聲音就容易大些,一白衣士子臉色通紅的嚷道:“這趙景公寺也是差勁,那幅名振長安的《地獄變》已經為他們賺了足夠的香火,竟然還放謠言出來,不就是想讓香客在浴佛節當天都去他那兒供奉香火嗎,說什麼畫兒會動,鬼纔信呢!”
周圍食客紛紛點頭表示同意,甚至有知音湊上去跟他敬酒。
段知微抓到趙景公寺四個字的重點,於是跑去找段大娘。
段大娘正在□□裡躲懶,聞得這話好奇的看了段知微一眼:“你竟不知嗎?”
段知微:“到底是什麼事啊?”
段大娘悠悠喝一口酪漿,吊足了段知微的胃口才神秘一笑:“聽說趙景公寺的那幅《地獄變》”
段知微:“咋的了?”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