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公寺的故事 你說誰被……
趙景公寺坐落在常樂坊中, 隋朝時便有,由獨孤皇後為紀念父親而設,據說該寺的主持廣笑禪師托請了“畫聖”吳道子畫一幅《地獄變相圖》, 吳道子接受了邀請後, 成日提筆在畫壁前徘徊卻不得靈感。
廣笑禪師無奈又邀請了年輕又有才華的皇甫軫, 皇甫軫年輕、在鬼神題材上極具有靈性,繪出來的鬼神生動逼人。
因此吳道子擔心皇甫威脅自己的地位, 便雇人殺害了他。
雖然威脅自己身份地位的對手冇有了, 但是他內心仍然備受煎熬,當夜雷電交加, 吳道子獨自衝到寺廟,完成了那幅震驚世人的《地獄變》。
那幅地獄變中冇有常見的牛頭馬麵、劍林陰司,隻刻畫人在地獄中的痛苦扭曲,聽聞這幅壁畫名動長安, 許多屠戶、漁夫觀了畫都開始懼罪修善, 來防止自己死後墮入這無邊苦海中。
對此段知微表示:“屠戶和漁夫都不乾了, 那我食肆以後賣什麼?菜肆也彆開了,割韭菜薺菜什麼的, 把菜割疼了也是罪過啊。”
段大娘詳細講了一大通,也冇把段知微感化, 氣得去捂她的嘴:“阿彌陀佛,你這孩子都嫁為人婦了,怎麼犯這等口業。”
段大娘頓了頓又道:“明日整治些好素菜和糕餅, 隨我去趟尼姑庵。”
段知微:“哦。”
差不多要宵禁時分, 袁慎己卻突然回來了。
他在房中卸兜鍪,段知微幫他接過明光甲,抱怨道:“每次我剛把灶滅了, 你就回來了。”
袁慎己隻好賠罪:“都是我的不是,隨便拿個蒸餅給我就行。”
段知微抱著他明光甲出去:“等回頭備些方便麪在食肆裡頭,隨你什麼時候回來都有的吃。”
袁慎己:“什麼麵?”
聽到他回來,食肆眾人又都從房間探頭冒出來,蒲桃年紀小,大方開口問:“袁都尉,聽說趙景公寺的那幅《地獄變》活了是真的嗎?”
袁慎己正坐在食案旁等他的暮食,聽聞到蒲桃天真的提問哭笑不得:“坊市間竟是這樣流傳的嗎?”
趙景公寺地方小,近年來香火不夠旺盛,現任主持廣容禪師便琢磨著趁浴佛節盛會前夕再次將寺廟修整一番。
該寺畢竟是皇家寺院,金吾衛在其外巡防值守也是個平常事,就是不知流言怎麼會傳的這麼離譜,連壁畫活了這種可笑的流言都冒了出來。
段知微倒是能理解。
要知道,浴佛節是除了盂蘭盆節以外最大的佛教盛會,諸寺要以五色香湯浴佛,共作龍華會,除此之外還要佈置香花燈燭以及在寺外設齋布席,來圍觀、吃齋的民眾數以萬計,費用開銷極大。
這流言反而使得民眾更願意捨棄大慈恩寺、青龍寺等大寺廟,轉而跑去趙景公寺放生、佈施錢財。
這真是種巧妙的營銷方式。
眾人本來像眾星捧月般圍著袁慎己,以期待聽個什麼誌怪故事,聞得這隻是一次普通的巡防,全都冇了興致,一鬨而散。
段知微這才端著一碗薺菜刀魚餛飩出來,下午獨孤送來兩條鰣魚,金華貓厚著臉皮問獨孤有冇有旁的時鮮,獨孤不答,黃昏時卻派人又送來幾條腮紅鱗亮的冰鎮刀魚。
段知微給貓紅燒了兩條,剩下的挑掉魚骨後打個雞蛋、與薺菜、豬後腿一起剁成茸狀來包餛飩,湯底是清雞湯,裡麵還放了紫菜、蝦皮來增鮮。
一碗刀魚餛飩遞到袁慎己麵前,那餛飩皮薄如蟬翼,透過燭光等看到裡頭綠色與白色混合的鮮美餡料,顆顆飽滿。
刀魚本就肉質細嫩鮮美,吃上一口,濃鬱醇厚的魚鮮味便竄出來,刀魚油脂肥厚,配上清新的薺菜,味道更加豐厚。
袁慎己不消片刻吃完了一碗,段知微頗為鬱悶:“你吃得也快了,這可是來之不易的長江三鮮。”
他吃完去井邊漱口,回來抱過她:“等得了空閒,帶你去揚州逛逛,想怎麼吃江鮮就怎麼吃。”
揚州是本朝水路運輸網的中樞,世界各地的貨船都要在此換船,無論是南方運來的紅橘,還是波斯運來的花織罩毯,亦或是珍貴的檀香木、寶石、絳鞏,都需要在揚州停泊,因此此地物產豐盛。
段知微一直想去揚州采購蔗糖,那裡有從摩揭陀裡傳入的,最純正不帶雜質的蔗糖,用來做甜糕會更加的清甜好吃。
她想一下,抬起腳踹他:“少給我畫餅糊弄我,等你真有空歇了再說。”
袁慎己一把攥住她的腳踝,笑道:“放心,也快了。”而後起身打一盆熱水給她濯足。
段知微看他蹲著認真在給自己濯足,不禁問道:“趙景公寺還要去嗎?”
“嗯......”他頭也不抬:“隻怕到浴佛節之前,每日都要去了。”
“想來浴佛節那日趙景公寺定然熱鬨,那日我去門口擺攤。”
袁慎己拿出白帕子給她擦腳:“旁人去放生舍財,你去賺錢,挺好。”
“那當然。”
夜色晚了,二人上了床榻,又說一回廢話,便熄了燭睡了。
第二日,袁慎己又去了趙景公寺,段知微正在廚房撥弄炭火,段大娘進來道:“彆弄了,準備些青精飯之類的素齋我們去趟清月庵。”
段大娘作為宗教狂熱者,秉著能拜就拜的原則,整個長安的各種廟和道觀都快拜了個遍。
段知微帶了些糕餅素齋,陪著段大娘在主殿拜上一回菩薩,又去了師太的廂房。
清月庵的師太極愛飲茶,段知微每次來都會給她送些茶餅給她佐茶,有時庵裡來些香客,師太也會給她們推薦段家食肆的好茶餅,給段知微帶了不少客人。
師太大約五十來歲,養的白胖,成日笑得像一尊彌勒,觀之可親,見到段知微很欣喜:“怎的又帶吃食來了?”
段知微從食盒裡頭拿出了一碟子茉莉玉蘭綠豆餅,師太笑道:“正好,前日剛熏的茉莉花煮茶,配這個極妙。”
餅皮薄又酥,砂鍋裡燉煮了一早上的綠豆餡綿密又沙糯,放了黃糖後更加清甜,滿口清爽。茉莉與玉蘭花香氣馥鬱,與清甜綠豆沙相互交織,甜而不膩,細細回味,竟然是絲絲縷縷的甜香。
三人飲著茶吃著綠豆餅,竹簾外一叢香色鮮濃的桃色杜鵑花開得正好,一絲和煦的春風透過竹簾穿進來。
師太這個人愛吃、會吃,什麼馬蹄豆蘭、梅花豆腐、素燴三鮮丸子,說得是頭頭是道,段知微也經常來她這取經。
不過今日師太叨嘮起了浴佛節:“四月八日浴佛,都梁香為青色水、鬱金香為赤色水、丘隆香為白色水,附子香為黃色水,安息香為黑色水,以灌佛頂。”
段大娘在旁邊聽了半日,終是忍不住打斷道:“師太,您是不是忘了,那個事兒......”
師太一拍腦門道:“哦哦對,那個事兒。”
段知微聽的一頭兒霧水,問道:“那個事兒是什麼事兒?”
師太墊腳去博古架子那拿出個脈枕,往段知微手下一放,而後給她號起脈來。
在古代,若女子得病瞧郎中不太方便的,一些尼姑庵的尼姑也頗通醫理,不過主要還是治療女子月信不調等毛病。
段知微看她給自己號脈,更是一頭霧水,卻也不好意思打斷師太。
過了一會兒師太滿意點頭:“身子強健,倒是不需要開藥調理。”
她把脈枕放回去:“孟夏四月八將至,蒼龍尾宿越出地平線,這是極好的日子,你們做些薄餅來供佛,再施捨給市坊間的窮人,定然有用。”
段大娘笑成朵花:“謝謝師太,那是極好不過的,等會我去外頭多供些香火。”
段知微扭頭去問段大娘:“什麼蒼龍尾宿越出地平線,是發財的日子嗎?”
段大娘趕緊捂住她的嘴:“在菩薩麵前這話可是渾說的?”
而後趕緊對著師太一陣賠笑,把段知微拖出來:“蒼龍尾宿掌生育,四月八既是佛誕,又是雙數,真真是個求子的極好日子,你成親多久了,肚子還冇動靜,你不急,長姑也替你急啊。”
段知微:“啊?”
雖然食肆賺了不少錢,但是她還有些遠大誌向,比如再建個大酒樓。
再說,她還想回涼州爬一趟天梯山,山頂常年皚皚白雪,天梯山石窟見證佛教自西像東傳入長安的模樣。那些褪了色的、繪著各色飛天、瑞獸、花卉樹木,千年後已經斑駁掉色,不知如今,是否還是顏濃墨重彩的模樣。
她還想去泉州的開元寺逛逛,泉州的綢緞豐登,開元寺是一連片兒的桑樹,段知微想看看那棵一千三百多年樹齡的古桑,如今是不是隻是個小樹苗的模樣。
總而言之,她會做好萬無一失的措施,來防止來個小孩兒打斷她的遠大誌向。
對此段大娘恨鐵不成鋼:“你那叫遠大誌向?你那是就知道玩。袁都尉也任由你胡鬨?小心他回頭納兩個妾,有你哭的時候。”
段知微頗有些不以為意:“那我一封放夫書,休了他。”說著又覺不對:“不對啊長姑,你怎麼就知道拉著我去看,萬一他有毛病呢?”
段大娘拿著扇子打她:“人家軍中磨練出來的,身材高大威武,怎麼會有問題?”
段知微想了一回袁慎己夜裡的表現,嘀咕道:“好像也是。”
袁慎己身子強健,火力也旺盛,冬天往被窩裡一鑽,跟一個巨大的湯婆子似的,段知微都不需要點火盆。
她覺得自家夫君往那一站,還挺威武,除了邊塞的敵人和自己,根本冇人敢惹他。
二人邊說邊回到食肆,蘇莯一臉焦急站門口,見她回來,趕緊一路小跑迎上來:“不...不好了。”
段知微下了驢車,安慰道:“怎麼結巴了。”
蘇莯道:“袁都尉讓人給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