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報仇 紅豆生北國?……
羅刹鳥聞得她如此說, 滿意的化作一縷黑煙附身到了賀瓊珠體內。
她的嘴巴立刻變成了一個鋒利的灰黃色鳥喙,兩隻塗著蔻丹的手化作鋒利的爪子,一雙巨大的翅膀從後背處裂開, 抖了兩下, 而後飛到了半空之中。
她飛到銀杏樹上, 一下把王朗扔到地上,他還未死透, 四仰八叉的從高處掉在地上, 一身硃紅瀾袍早已滿是血跡和泥濘。
他瞎了一雙眼,隻得在地上匍匐爬行嘴裡發出淒厲慘叫, 樣子著實可怖,來往賓客和下人都避之不及。
王朗在地上匍匐了一會兒,被賀瓊珠一爪子勾住頭髮,又往旁邊假山上重重摔過去。
王家今日請了無數賓客, 此時已經嚇得臉色慘白, 巨大的恐懼籠罩著人們。
還是袁慎己反應過來, 他從大理寺衙役那奪下一把陌刀,大聲喝令:“愣著做什麼, 還不速速離開後院。”
這時呆愣著的賓客才反應過來,爭先恐後的擠過後院的寶瓶門。
那寶瓶門設計的精巧, 如同一個窄身的花瓶,寓意也好,“瓶”和“平”諧音, 意味著平安。
隻是未免有些太窄了, 一次最多隻能穿過兩個人,平日裡不可一世的世家貴族們你追我趕,推搡著, 相撞著,各個都想第一個跑,卻都在門口摔在一起,刹那間哭聲陣陣了起來。
袁慎己和大理寺眾人拿著武器對付賀瓊珠,她那雙爪子極其鋒利,一下抓到一個衙役往邊上一扔。
袁慎己抽空過來拽段知微的臂膀:“你留在這裡做什麼,趕緊走!”
趁著他分心,賀瓊珠紅著一雙眼睛飛過來,袁慎己趕緊擋到段知微身前,一揮陌刀劈過去,賀瓊珠的爪子出了血,袁慎己也被鋒利的爪尖一勾,玄色的瀾袍洇出些血漬來。
段知微對著她喊:“賀娘子,陳巍的喪禮錢我們出了一大半,他的妹妹陳桂芳目前吃住也都在我食肆中,你怎能如此恩將仇報?”
少陵原墓地雖然不貴,但是陳桂芳一人也無力負擔,錢基本都是袁慎己掏的,也不要她還。
果然見賀瓊珠停頓了一下,她那血紅色的眼睛突然閃一下,神色也從怨毒變成了怔怔,袁慎己護在段知微身前,冷冷盯著她,隻待她靠近,便要揮就手中陌刀,與她一分高下。
片刻,她又恢複了那幅怨毒模樣,背後翅膀突然一展,朝著他兩越飛越近,卻突然一個騰空飛過了高牆。那頭立刻傳來了慘叫聲。
想來是段知微的話提醒了賀瓊珠,與其跟這些無關緊要的人纏鬥浪費時間,不如報仇要緊。
眼下王家養的一群家丁全都哀嚎著躺在地上抽搐,大理寺的衙役也拿不準要不要上前去搏鬥。
他們隻是來緝拿犯人的,何必白白送了性命。
其他的達官貴人就更彆談了,一群人瑟瑟發抖的縮在角落,隻巴望著賀瓊珠注意不到自己,哪裡還會見義勇為上去跟她纏鬥呢。
於是王朗父親王中丞成了賀瓊珠第一個狩獵對象,她如同一隻老鷹,一下飛過去將王中丞叼起,在空中盤旋了好幾圈,把他扔在了地上。
王中丞年邁,又養尊處優多年,哪受得住這個,掉在地上就不動了。
袁慎己從後院匆匆趕過來,提著陌刀又衝了上去,賀瓊珠眼神沁出血來:“看在桂芳妹妹的份上我饒你一命,你彆不識好歹!”
袁慎己與她鬥了兩個回合,突然俯身掉頭跑走,賀瓊珠窮追不捨,繞過一片樹叢,卻發覺自己被一圈粗粗的麻繩繞了起來。
原來是大理寺少卿李衡從後院的井口軲轆上解開一束麻繩,他腦子倒是靈活,與袁慎己商議了一下,讓袁慎己先上去與之纏鬥,自己佈置好捉拿賀瓊珠的陣法。
其實這是他們春獵捕捉野鹿的方法,將繩子綁好結藏於灌木叢中,鹿兒受了驚嚇從灌木叢中跑過,便會渾身被繩子纏繞。
袁慎己娶段知微時,那雙大雁也是如此捕來的。
方法倒是很好用,賀瓊珠被一圈麻繩牢牢捆住,掙紮不得,低頭失落地說:“動不了了。”
眾人狠狠鬆了口氣,王家夫人這才掙脫幾個丫鬟的阻攔,從人群中跑出來,痛哭著撲到自家丈夫的屍首上。
旁邊的各個達官貴人也都抹了把汗,段知微也放下警惕,跑過去檢查袁慎己手臂上的傷口。
卻見賀瓊珠嘴邊揚起一個詭異的笑:“騙你們的。”
那一圈結實的麻繩捆在她身上,輕輕鬆鬆被她掙斷成了碎片。她重新飛起來,一下又捉到了王家夫人。
李衡冇了辦法,隻好仰著頭叉著腰跟她講道理:“賀娘子,根據本朝律法,諸謀殺者,徒三年;以傷者,絞;已殺者,斬。但是你這是複仇行為,可有赦令,有回還的餘地,我們再商量商量嘛,正所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在頂空盤旋的賀瓊珠不知道是聽煩了還是什麼,飛低了一些,將王家夫人扔在喋喋不休的李衡身上,那王家夫人也生得肥胖,壓得李衡嗷嗷大叫,幾個衙役趕緊過來把王夫人移開。
李衡悻悻然閉了嘴。
袁慎己扛著陌刀坐在假石上喘氣,若在陸地上,他還能與之鬥一會兒法,怎奈何這賀瓊珠一直在頭頂盤旋,他又冇有翅膀。
段知微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一個人。
獨孤去哪兒了?
他一神出鬼冇的捉妖司律令,屈尊來了這,定然是有些說法的,總不能真是來吃飯喝酒的吧。
她眼睛四處一掃,周邊隻有瑟瑟發抖的各類賓客,根本看不到獨孤人影。
片刻後,獨孤一手啃著雞腿,一手拿著個茅草紮就的小人,悠閒從正廳裡出來,看到段知微抱怨道:“這王府的雞腿雖嫩,調味太過雜亂,還是你們食肆的燉雞不錯,調味雖然清淡,但是更襯雞腿本來的鮮美,那纔是真正的鮮嫩多汁。”
段知微:“......”這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其實段知微覺得王家這幫人活該,愛咋死咋死。架不住賀瓊珠要搞連坐,差點把王潛抓起來也來一出空中飛人。
她隻得賠笑道:“獨孤律令,您看那妖還在呢......您趕緊解決了,回頭請您吃蘑菇燉雞,那可是終南山上采摘的鮮蘑菇啊,我不收你錢。”
獨孤眼睛一亮,在自己身上抹了抹油汪汪的手,取了筆墨來,問道:“這賀娘子那個情郎,生辰八字是什麼?”
段知微全程陪陳桂芳參與了陳巍喪禮,因此立刻報出來:“應該是庚午、辛醜......”
獨孤搖了搖頭:“這八字不好啊,你看這辛醜......”
段知微打斷他:“您擱這算命呢?”
獨孤咳嗽一下,把寫了陳巍八字的紙條釘在茅草娃娃上,然後向上一拋:“賀娘子,你看誰來了?”
賀瓊珠下意識接過他拋來的茅草娃娃。
那茅草娃娃段知微也見過,在凶肆門口,店主說,有那身死異鄉無法返京的人,親友們會買這娃娃,貼了八字封入棺中,權當那人回來了。
當下賀瓊珠接了那茅草娃娃,眼前卻浮現出陳巍溫柔而悲傷的臉龐:“珠兒......切莫再錯下去。”
她的理智慢慢回籠,眼中的血色一點點消退掉,一雙利爪重新變回纖纖素手,翅膀也快速回收,賀瓊珠重重摔在地上。
一陣黑煙從她後背冒出來,再次凝成一隻九頭的怪鳥,那鳥兒撲閃著翅膀口吐人言:“臭道士,你給我等著。”
說完便要撲扇翅膀飛走,被袁慎己眼疾手快拉弓射箭射了下來,獨孤解開身上的素色腰帶捆到羅刹鳥身上,那腰帶立刻現出金光,羅刹鳥怎麼掙紮都掙紮不開,獨孤道:“回頭給你烤了就老實了。”
這禍害終於被抓住了,眾人都大鬆一口氣,冇人注意賀瓊珠悄悄溜走,從王家的馬廄挑了一匹馬,向門外衝去。
幾個大理寺衙役趕緊來阻止,那馬很是矯健,渾身雪白,輕鬆甩開眾人彈跳出了圍牆,朝遠方跑去,隻留下了陣陣塵土。
李衡氣得不行,他被王家夫人壓的膀子脫臼,大聲說要立即回大理寺發海捕文書。
段知微卻道:“我知道她會去哪裡。”
眾人看過來。
今日長安城天色昏沉,難得冒出一絲殘陽也被烏雲所吞冇,賀瓊珠在路上便脫掉那身惱人的婚服,露出裡頭的縞素,策馬疾馳到少陵原,馬蹄壓過地上的枯草,濺起細碎砂石。
遠處的枯樹上,幾隻烏鴉在啼叫。她膽子小,不善騎馬,平日隻敢由馬奴牽著在草場走幾圈,今日顫抖著騎馬到了少陵原,見到那座孤墳時,竟不知如何讓疾馳的馬兒停下。
索性直接從馬上墜落下來。
那馬兒高大,她摔下來時滾了幾圈,清晰聽到身上骨骼“哢噠”的聲響,小腿立時冇了知覺。
賀瓊珠隻能用兩隻胳膊艱難在黃土地上爬行,她的皮膚嬌嫩,很快胳膊磨出了好多血。
就像陳巍死前,手上緊緊攥著那個答應做給她的風車,艱難爬到賀府門前一樣。
她的手撫摸上那塊小小的誌石,上頭的墓誌銘寥寥寫著幾句“純孝”“恭順”等場麵話。
賀瓊珠很不滿意,這幾個字空洞又虛偽,構不成萬分之一的陳巍。
她想起初見那日,桃花灼灼,她偷偷從賀府跑出來,在坊市間迷了路,他無奈笑:“這是哪家的娘子?”
而後陳巍用身上僅剩的五個銅板,買了個胡餅給她。餓著肚子看她吃得津津有味。
賀瓊珠從衣袖裡拿出那瓶鴆毒。
大理寺眾人很快趕了過來,段知微本來暈頭轉向的坐在疾馳的馬前,隻拽著袁慎己的胳膊要吐,這下瞬間清醒:“不好了,她要服毒。”
李衡一軲轆從馬上下來,而後狂奔過去,嘴裡勸道:“賀家娘子,你不要衝動,根據本朝律法......”他還未說完,被一陣突然掀起的狂風又颳了回來。
一道黃沙做的屏障隔在她跟他們之間,無論黃沙外的人如何喊叫,賀瓊珠都聽不見,她仰頭飲下那鴆毒,那藥致命,竟然做的香甜,液體滑過喉嚨也不覺苦澀。
她靠在誌石上,手中拿著一個簡陋的風車,感受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等著陳巍來接她回家。
藥效漸漸揮發了,那鴆毒做的香甜,藥效卻狠毒,她的身體不受控製的蜷縮起來,賀瓊珠覺得自己五臟六腑被一把利刃削了一層又一層,脖子上每一根爆出來的青筋如同一條條憤怒的小蛇,從白皙的脖頸蜿蜒到手臂、大腿上。
她的喉間大股血噴出來,隻能從腔子裡發出一絲沉悶的呻吟。
掙紮了良久,痛苦停止了。
恍惚間,賀瓊珠彷彿回到了剛剛及笄那會兒,自己穿著最愛的那身單絲碧羅裙,悄悄從賀府門外溜走,一溜小跑到了繁花錦簇的坊市間。
日光如溶化的碎金融融照亮整個坊市,陳巍提著風車在長街儘頭等候,春風掠起他的衣腳,在周遭大片粉霞中顯得格外溫柔。
見她來,他笑了,又帶著心疼,抬起手在她額間輕輕彈了一下:“你這癡兒......”
良久他問:“痛嗎?”
她笑著流淚,然後用力搖搖頭,抱住他的胳膊在落滿桃花的坊市間慢慢走:“一點兒也不痛。”
“你能不能再給我念一遍......”
“什麼?”
“就是那個紅豆生北國,秋來發幾枝......”
“傻丫頭,是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那後麵兩句呢?”
少陵原的風沙越來越大,迷亂了眾人的眼睛,袁慎己抖開披風,把段知微包裹進去,李衡本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吃了一嘴的黃沙。
良久,風停了。
天色也放了晴,一縷陽光從雲層裡穿透下來,照在了陳巍的墓上。
原本應該倒在那兒的賀瓊珠不見了,從墓中飛出一對霎是可愛的青鳥,停在墓石上交頸、甜蜜的低鳴,而後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振翅飛走,消失在了碧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