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新娘 鳥兒鳥兒,靈魂……
賀瓊珠上了花轎之後, 四個轎伕扛著轎子踏過新昌坊的青石板路,卻避開了更近的大路,繞了一大圈後一路行至了少陵原。
今日本就是陰天, 行到少陵原, 天色陡然更加灰敗, 烏雲黑沉沉壓過來,四周的空氣也滯澀起來。
少陵原本就是大片大片的墳墓, 平日行人稀少, 今日如此昏沉氛圍,轎伕、喜娘不免都有些慌張, 腳踏在黃土地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內心把那不講理的主家賀卓華罵了個翻天。
大喜的日子,瘋子纔來少陵原。
行到一片白幡處,喜娘望一眼那嶄新的灰黑色誌石和滿地的紙錢, 顯然是個剛剛下葬的年輕男人, 她翻個白眼, 輕聲道一句晦氣。
突然一陣狂風從少陵原的深處呼嘯而來,那風極大, 捲起地上的枯枝走石,揚起巨大的沙塵暴, 而後如同鬼魅一般直撲花轎而來。
眾人被黃沙迷了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喜娘已經跑的遠遠的, 主打一個保命要緊, 但是幾個家奴都是賀家的家生子,唯恐轎子中的新娘出現什麼閃失,自己受到賀家的懲處。隻好隨手撿起粗壯樹枝當武器, 大著膽子湊近轎子,卻被那陣攜著飛沙枯葉的狂風大力推開,直接被掀到了地上。
那風像是從陰司深淵裡傳來的哀鳴,繞著花轎一圈圈的悲哀旋轉,不知過了多久,狂風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幸而花轎停在原地冇有被風捲跑。
不僅冇有被風捲跑,那深紅的花轎連轎簾都冇有晃動一下,矗立在少陵原的黃土地上看上去陰氣森森的。
轎伕們麵麵相覷,心中升起了一絲不安,為首的那個轎伕小心湊近轎子,小心翼翼問了句:“賀娘子,您還好嗎?”
良久裡頭傳來脆生生一句:“無事,走吧,彆耽誤了吉時。”
不愧是琅琊王氏,區區一個五品官家中都是潑天的富貴。段知微踩在鋪滿瑩潤鵝卵石的甬道上感慨。
她與袁慎己到了王府,王府門庭如市,一堆達官貴族帶著侍女家奴捧著禮物往裡頭走。
來迎接他們的是袁慎己的好友王潛。
段知微在門口見了一麵招待客人的王朗,他穿著一身長安最時興的浮光錦硃紅瀾袍,戴著黑色襆頭,不知衝誰笑得一臉諂媚,遠遠看著像一隻身著紅衣的豬。
王潛雖然也胖,但是周身都是一團和氣,談吐得當,觀之可親,隻是今日段知微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
她麵上不顯,隻隨著袁慎己上去見禮寒暄,不料那王潛卻麵有深意的望她一眼:“我與王朗雖為表親,但並不相熟,袁夫人不必‘恨屋及烏’。”
一下被戳穿,段知微麵上有些訕訕。
午後忽然下起了雨,三人坐到了花園的亭子裡,身著華服的侍女匆匆送上三杯酪漿並一碟花折鵝糕。
王潛問道:“吉時似乎快到了,新娘還冇來嗎?”
王家的侍女很是得體有禮,福福身子道:“稟郎君,賀家繞了遠路,怕是要遲些,主君命我們先送些點心來給客人們墊墊肚子。”
王潛揮了揮手,侍女再行回禮,捧著托盤下去了。
袁慎己正與王潛談論科考舞弊案,段知微先飲一碗酪漿奇道:“王朗乃你表親,你倒是不怕他這烏糟事牽連你,拖累家族名聲。”
王潛毫不在意:“世家大族出些宵小之徒再正常不過了,憑他可牽連不到我,再說這王朗壞事做儘闔該下獄。”他臉上竟然出現一些期待之色:“這齣戲甚是好看,我要將其寫入變文之中。”
段知微不理解他對寫文這件事情的狂熱,她被侍女送來的那道花折鵝糕吸引,袁慎己還在跟王潛談論科考舞弊一事,見她眼巴巴看著,將麵前那碟花糕放到她麵前。
她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子,長安盛世風華,貴族家的食物也稱得上珍饈之品,碟子中是一粉一綠兩朵牡丹,看得出是用糯米做的,層層摺疊後放入蒸鍋裡蒸,化作半透明的嬌柔花瓣。
花瓣下是一塊完整的胭脂鵝脯。應該是放在炭爐上炙烤,鵝脯肉質緊實,紋理也清晰,段知微咬上一口,隻覺肉質鮮嫩多汁,脂香與肉香經過烘烤更加醇厚。
調味醃製的也很得體,先用蔥薑蒜斷腥,裡頭花椒、豆蔻、胡椒、丁香等香料交織在一起,層次十分豐富,段知微還在思考怎麼借鑒這道名菜,王家府邸外麵傳來絲竹的喧嘩之聲。
看來是新娘到了。
王府裡都是達官貴人,都自持身份不願去門外湊熱鬨,段知微可不管這些,跟一些愛熱鬨的女賓擠到門口,她想找機會跟賀瓊珠講講王朗即將獲罪的事情,希望她能早早做些心理準備。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喜娘上去掀開了轎子簾兒,一個身著魚獅青色連裳禮服的女子舉著團扇出來。
的確是賀瓊珠,她今日化著傳統酒暈妝,更加難掩絕色,隻是冷著一張臉,盯著王府的眼睛似乎有著滔天的恨意。
圍觀的賓客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互相竊竊私語起來。
喜娘也頗覺不對,隻悄悄在賀瓊珠耳畔道:“娘子啊,這大喜的日子,你可得笑一笑啊。冷著臉不吉利。”
還是王家的管家靈活,趕緊催著旁邊的樂師們再次吹拉彈唱起來。
在歡喜的音樂中,喜娘扶了賀瓊珠的胳膊就要往裡頭走。
卻聽一道脆生生,透著活潑與靈動的嗓音從轎子裡傳出來:“喜娘,怎麼不等我呀?”
絲竹聲又再次戛然而止。
按照習俗,花轎隻能坐新娘一個人,誰還在花轎裡頭?
圍觀的眾人疑惑又驚訝,也無人敢再去掀開花轎的簾子。
僵持了一會兒,一隻塗著紅色蔻丹的手自己掀開了簾子,另一個穿著魚獅青色連裳禮服、臉上化著傳統酒暈妝的賀瓊珠,笑盈盈的從轎子上下來,對著眾人道:“冇人來接我,隻好我自己下來啦。”
兩個賀瓊珠長得一模一樣,穿的衣裳也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一個喜氣洋洋,彷彿真為出嫁而高興,一個冷若冰霜,臉上恨意藏都藏不住。
門口的異常很快吸引來了王家主君與今日的新郎。
王潛在後麵興奮的直搓手:“兩個一模一樣的新娘,寫到變文裡定然十分有趣。”
吉時將至,王家幾人商議一番後,決定讓新郎一手牽著一個新娘步入正廳,拜天地拜高堂。
商議了半日商量出這麼個結果,眾人都驚呆了,隻能眼睜睜看著王朗攜兩個一模一樣的賀瓊珠進了正廳。
那王朗身量本就猥瑣,一雙小眼睛往左邊的賀瓊珠看看,又往右邊的賀瓊珠看看,本來隻娶一個的,卻得了一雙美人,他竟暗自竊喜起來。
三人在正廳行完禮後,跟喜娘和一些女賓一起入了洞房,按照規矩,洞房裡還有一個“撒帳”禮。
王父像冇事人一樣招待來賓,開始宴席。
段知微拉一下袁慎己的衣袖問道:“大理寺少卿不是說已經把握了王朗科考舞弊的證據,怎麼還不來抓人?”
她可真不想那麼善良貌美的娘子真被一頭豬拱了。
說曹操曹操到,李衡帶著一隊大理寺的衙役進了廳堂。
王父正舉著酒杯殷勤向中書令獻酒,看理寺氣勢洶洶進來。他與大理寺卿素來不合,氣得將酒杯一扔道:“李少卿,今日我兒大婚,你若是來討杯喜酒,老夫不說什麼,你帶著一隊佩著刀的衙役進來是何居心?”
李衡道:“王朗科考舞弊,盜取書生陳巍《封建論》,連襟賀卓華幫助殺人滅口,毀屍滅跡,證據確鑿。”
這話一出,滿堂喧嘩。
王父氣得臉色鐵青:“你若無實證,我定去聖人那參你一本,來人呐!”
但凡世家,總會培養一些打手、暗衛,隨著他一聲喊,一群凶神惡煞的家奴拿著陌刀、長矛站到了大理寺衙役對麵。
正僵持間,一個悠哉的聲音響起:“今日王中丞的長子大喜,怎麼不請我飲一杯酒啊?”
來人竟是向來神出鬼冇的捉妖司律令獨孤。
旁人蔘加婚禮,各個都穿著時興的綾羅綢緞,唯恐被彆人看不起,他倒好,一身粗布麻衣,雙腳耷拉著布鞋,頭髮也簪的歪七扭八。
捉妖司歸聖人直管,不在三省六部中,基本每個官員都要給獨孤幾分薄麵,王中丞嘴角抽動了一下道:“獨孤律令事務繁忙,是老夫忘了遞請帖,希望律令不要怪罪。”
李衡被忽視了正覺不滿,剛要開口,卻聽後房內傳出一聲淒厲慘叫。
喜娘滿手血的跑出來:“不不好了,後麵......”
眾人趕緊往後門跑,段知微身為廚娘,鼻子比一般人靈敏些,還未靠近便聞到了極大極濃的血腥氣。
推開門,隻看到地上一大攤子血,賀瓊珠冷漠的盯著那攤子血。
“我兒人呢?”王家父母淒厲道。
賀瓊珠露出一個詭異微笑,指了指天空。
王家有一棵自前朝便栽種而下的銀杏,經過百年生長,已成參天之勢,眾人抬頭,一隻灰黑色的九頭鳥正歡樂的用尖利的喙叨下王朗的眼睛。
賀瓊珠死死盯著已然臉色蒼白的癱軟下來的王中丞道:“今日,這個府邸所有姓王的,都給我的陳郎陪葬。”
那九頭鳥一個俯衝而下,穩穩落在賀瓊珠的肩膀,口吐人言,卻是活潑可愛的少女音:“彆忘了你我的約定,把你的靈魂獻給我,我幫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