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已到 大慈恩寺祈福,……
說起來令人唏噓, 陳巍的喪禮比賀瓊珠的婚禮來的要早。
大理寺的仵作精心驗了一遍又一遍,再無可驗,隻道生前被多人圍毆, 渾身骨頭儘斷, 似乎死前還在地上艱難爬行了一段時間, 凶器是一把鋒利的陌刀。
陌刀這種凶狠兵器尋常人家怎會有,即便是城外守在密林裡的悍匪, 那也多用自製的粗劣鐵器, 大理寺已然認定這件可怖的慘案定是賀、王兩家的手筆。
大理寺傳召了陳桂芳,讓她領回了屍體。
段知微陪著眼睛哭紅哭腫的陳桂芳去了西市凶肆一條街, 那是本朝一條完整的喪葬用品產業鏈。
段知微上次跟長姑來這裡還是清明節,那時候凶肆擠滿了來買清明祭奠用品的人,倒也不覺得有多淒冷。
今日從熱鬨坊市一路走來,越來越冷清, 眼下街道行人稀少, 兩旁肆鋪懸掛著白色的幡旗, 偶爾有身穿縞素的家屬手中提著裝滿紙錢的籃子匆匆路過,旁邊的陳娘子哀哀哭泣, 她也覺得心酸起來。
凶肆肆主也不若尋常店主一臉喜氣的與人做生意,都是帶上一幅恭敬與同情的表情來給陳桂芳介紹各色明器。
古人講究個“視死如視生”, 認為人死後靈魂一部分會留在墓中繼續生活,另一部分則羽化而登仙,因此那些三彩陶器做的仆人、, 樂俑、車馬甚至食具都做的栩栩如生, 價格也是高的離譜。
陳桂芳掏了所有積蓄買了紙錢、紙馬、紙屋、紙衣,最後又要選個誌石,讓陳巍的同窗好友幫寫墓誌銘。
肆主殷勤問道:“要多大的?我這兒各色石料應有儘有, 終南山上那種粗糙的便宜些,最貴的是一種西域運來的墨玉,那東西重,從西域運來就得花費幾個月,因此價格也高。”
陳巍年輕而亡,又冇取得功名,若是寫墓誌銘,也隻能得到幾句“純孝”“恭謹”的虛名,再無旁的可寫,因此凶肆店主推薦了最小的那種黑灰色誌石。
想到自己兄長善良寬厚,原本有光明的未來,可惜最後落得個連墓誌銘都冇東西可寫的地步,陳桂芳又是痛哭不已。
長安城附近的少陵原、白鹿原墓地最多,陳家選了少陵原最便宜的一塊墓地給了陳巍。
遠處傳來幾聲低沉的鑼鼓聲,那是喪葬隊伍正在為逝者送行......
段知微陪著她奔忙了半日,回了袁府,袁慎己已經下值,正靠在床榻看兵書,見她臉色蒼白的回來,趕緊翻身下來,給她遞上一碗熱飲子:“凶肆那地方待久了確實惹人神傷。”
段知微接過飲下,差點嗆出聲,那飲子裡加了恢複血色和補氣的大棗、黃芪,又為了驅寒撒了一大把胡椒。
味道簡直難以下嚥。
這人還殷勤問她餓不餓,自己去做飯,被段知微抬腿輕輕踹了一腳。
這人哪是做飯,是下毒,下毒!
她自己進了火房,讓袁慎己在花園裡老實劈柴。
又到了海鮮飽滿肥碩的季節,段知微來了這長安,最饞的便是海鮮,可惜四處都冇得買,東市倒是有一家賣海鮮乾貨的店,價格也是高得令人咋舌。
不過明州每年到了時節都會向長安進貢海味,光運送海味的驛卒、郵夫就一堆人,還需要“日馳數萬裡”,不然海鮮冇到長安就死了,平民捧著銀錢都冇處買去,也就達官貴人能分到點賞。
於是當袁慎幾騎著馬提著一籃子海蔘回府的時候,段知微盯著他兩眼都在冒光:“我就知道我就嫁給你是有原因的。”
冬筍乾、香菇放進水裡泡發。豬油化開,加入蔥段煸香,刺蔘也快速油過一下,再把筍片、香菇、瘦肉和刺蔘一起放入砂鍋裡頭紅燴,這菜呈醬紅色,刺蔘燉得軟爛,蔥香濃鬱,看著就有食慾。
另一個灶眼上,各色小蝦乾貝正和米粥一起熬煮咕嚕冒泡,海鮮的精華都被慢慢糜了出來,段知微最後又在粥上撒了些青翠的蔥花,給自己那碗狠狠放了勺胡椒。
袁慎幾很好奇的夾了塊刺蔘,以往老管家都是放湯裡一起燉,也不覺得多好吃。
這是第一次吃到紅燴的,上麵裹著的醬汁色澤濃鬱,咬一口外皮微彈有韌性,內裡軟糯。海蔘這股鮮美與紅燒醬汁的鹹香醇厚一起化開在了舌尖之上。
他一個人狂吃了半盤,意猶未儘道:“這個好吃。”
“也不看看是誰燒的。”段知微把碗給他,讓他盛粥:“少盛一點。”
海鮮粥煮了很長時間,米粒飽滿煮到了開花,米湯濃稠醇厚,裡頭是鮮嫩的乾貝、肥美的鮮蝦和絲絲縷縷的蟹肉,吃上一口,各類海鮮的鮮香滋味如奔湧的潮水爭先恐後襲來。
段知微終於吃到了海鮮,覺得自己靈魂都得到了滋養,癱在椅子上多袁慎己道:“夫君你要努力升職哦,我聽杜娘子講她阿耶還分到了鮑魚。”
四品官和三品官分到的海鮮品類還是不一樣的,袁慎己喝著美味的海鮮粥,突然覺得壓力巨大。
要不,再去突厥取幾個腦袋回來賺點軍功?
明日便是賀娘子出嫁之日,大理寺正在秘密取證,包括王朗冒名頂替鄉貢科考、賀家大郎殺人的兩個事件。
大理寺卿向來與王氏不對付,這事兒辦得格外精心,段知微很擔心,科考冒名頂替乃是大罪,王朗這個畜生入獄不打緊,隻是可憐了賀娘子。
袁慎己安慰道:“她這個經曆確實可憐,到時候或許能得到些恩澤。”
段知微狐疑看他一眼,袁慎己去握他的手:“知道你心善,愛多管閒事,相信我,她會冇事的。”
另一邊、陰沉深巷中,賀府大門緊閉,門口兩尊石獅子在夜霧中顯得格外威嚴,彷彿要死守住這家人的秘密。
賀家長子賀卓華正跪在書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痛哭:“孩兒也是一時糊塗,阿耶你一定要救救我。”
他在平康溫柔鄉和賭坊日夜流連,美人娘子溫香軟玉,釣公對他殷勤萬分,這十八麵黃銅酒骰往桌上一扔,僅一夜間千金便已散出去。
賀家主君隻是個冇有實權的太史令,哪有那麼多錢還?賀卓華想到了與他同樣流連平康間的王朗。
王朗更是個徜徉在各個美人懷間的禽獸,但是與賀卓華不同。
琅琊王氏,位列五姓之首,家族專出皇後,那可是潑天的富貴,平康娘子見了王朗,更是熱情的曲意逢迎。
賀卓華想到了自家妹妹,賀瓊珠剛剛及笄,生得嬌憨可愛,如同長安春日枝頭出綻的粉桃,成日露著兩個淺淺梨窩,笑容如銀鈴脆響,一幅天真純良的樣子,闔府自上到下都愛她。
真是讓人討厭。
春日明朗,賀瓊羅對著自家母親阿耶撒嬌,要去大慈恩寺上香。
這真是個好機會,賀卓華去平康坊尋了王朗,殷勤邀請他去大慈恩寺踏青。
大慈恩寺柳影花明,燕語鶯啼。賀卓華假意引著王朗上大雁塔觀覽。
終南陰嶺秀,遠處終南山山色蔥蘢;巍巍秦嶺山,北方的秦嶺山脈霸氣插碧霄。長安風光如此之好,隻是這兩個蠢貨看不到。
王朗對此頗為不耐煩,他是被賀卓華口中的絕色娘子騙來的,大慈恩寺?一個破廟罷了,有甚好看?
賀瓊珠身著一襲粉色鳥銜花草紋羅裙,走到西廊壁畫處,那裡是“慈恩塔下題名處”,初入仕途的進士們會在塔下題名,寓意未來如登塔一般步步高昇、位極人臣。
賀瓊珠仔細拿起手絹擦了擦詩人王維所題字的地方,她不喜歡唸詩,但是喜歡陳巍笑著輕聲念:“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他的笑容就像夜裡,那安靜的春山。
希望自己心儀的郎君能如同王維那般,一舉成為進士。
站在大雁塔上的王朗被賀卓華指引,不耐煩低頭,望見她,立時便走不動道了,賀卓華心中暗喜,一切都按照他心中的計劃發展。
豐厚的彩禮,會將自己在外麵的欠債全部還清,又有個得勢的妹夫,一箭雙鵰。
至於那個妹妹過得如何?關他什麼事?她過得不好才最好。
哦對了,為了萬無一失,他還得受累幫王家把那個窮酸的書生處理一下,找個理由騙到他的地址,找了幾個家奴打斷了他的腿,奄奄一息的隨便找個地方給扔了等死就行。
那個該死的書生竟然拖著條殘腿爬到了賀府後門,手上拿著個廉價的風車,這個螻蟻想做什麼?
告狀嗎?憑他一個破爛書生狀告五品太史令長子?
賀卓華惱羞成怒,他昨晚又輸了幾百貫,又灌了些黃湯,衝動之下拔出陌刀,一刀下去,那書生立刻魂歸黃泉了。
買通個千牛衛放行,找了幾個家奴將陳巍在終南山腳挖個深坑埋了,定然是萬無一失的,即便被髮現了,長安城外匪盜眾多,誰能查到他頭上去?
結果被買通的那個千牛衛突然被抓進了大理寺,賀卓華不安起來。
他們想乾什麼?
不就殺了個平民嗎?有什麼好查的?
賀家主君聽完故事經過,氣得用鞭子狠狠抽了他幾下。
兒子無能無用,但畢竟是個能傳宗接代的玩意,再說自己雖然官居五品,手中冇有實權,還得仰仗王家的勢力。
隻得寫了封信,找幾個同門打點打點,去趟大理寺求求情,不過殺了個平民,能不能高抬貴手,到時候多賠償些銀錢也便是了。
賀瓊珠在書房外頭麵無表情的靜靜聽到了全程,她望一眼棲息在樹上的羅刹鳥,起身回了房間。
成親日是個詭異的陰天,黑雲壓遍了整個長安城,繡樓的雕花窗欞透不進一點微光,外間賓客喧鬨聲如江邊浪潮一波波衝擊她的耳膜。
母親強顏歡笑,看見她臉上難掩愧疚:“珠兒,此番入高門難免有些委屈,但是琅玡王家乃五族之首,將來還望你在夫家美言兩句,多多提攜你阿耶纔好。”
賀瓊珠染了紅蔻的指甲深深嵌入了肉裡,她望著那張虛偽的臉無動於衷:“阿耶,我們來談個條件吧。”
賀卓華今日意氣風發,在原本那圈狐朋狗友裡,他隻是個平平無奇的五品太史令公子,冇什麼權勢,不值得追捧,如今可是大不一樣了,一圈郎君爭相過來敬酒,恭喜他竟然連襟到了琅琊王氏。
他覺得非常得意,直到手底下的家奴過來悄聲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賀卓華陰沉下臉:“她反了天了。”
而後一腳踹開了賀瓊珠的閨房,賀家主君主母站在那兒,臉色也不好看。
“馬上便要出嫁了,你還敢提條件?小心我找人把你捆上花轎!”
賀瓊珠冷笑道:“若你不答應,我在那王朗耳邊說上你幾句壞話,我看你還如何再得勢。”
他正在春風得意之際,此刻若遭當頭棒喝,隻好閉了嘴,死命壓了壓怒氣,出門找了抬轎的家奴:“去,先載著娘子在城西少陵原繞一圈,再送到王家。”
抬轎的家奴迷茫著問:“可......可是,少陵原那裡有一大片墓地啊。”
賀卓華本就在自家妹妹那吃了癟,一肚子火氣,正愁冇地方發泄,聽聞上去一腳踹到家奴胸口:“好蠢東西,要你說!”
吉時已到,賀府外頭鞭炮聲響起,花轎似一葉漂泊的紅色孤舟,從這不公命運的洪流駛入了複仇的汪洋之中。
長安今日風大,黃土狂卷,滿城都是昏黃的沙幕,遠遠隻能看到貼著“喜”字的紅燭燈籠的微光。
而後轎子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