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的詭異鳥兒 可憐的新……
賀瓊珠喜歡長安城的夏天, 當暮靄沉沉時刻,長安城的晚霞似火燃在天際,她會穿著最愛的那件輕薄單絲碧羅裙, 在髮髻邊佩上最愛的金色蝴蝶髮簪, 悄悄從賀府後門溜出去。
陳巍會笑著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等著她, 手上拿著為她做的風車,然後他會說這幾日小攤生意很好, 要請她吃一碗酥山。
那酥山要將奶油融化, 淋上琥珀色的蜂蜜,再用眉黛青染出綠色的山巒造型放到冰窖裡頭冷凍, 最後放入五色琉璃碗中,再插上花朵和彩樹。
夏日炎熱,酥山吃著冰爽又綿密,牛乳的甜潤馥鬱在舌尖繾綣, 對麵的陳巍不吃, 隻含笑望她, 眼底漾開星星點點的光芒。
黃昏的風中傳來胡人彈奏阮鹹的聲響,空氣裡滿是水果與花卉的清香, 就連遠處巍峨的大雁塔在這樣的黃昏中都顯得柔和了不少。
那一定是佛祖的庇佑,賀瓊珠想。
變故來自於春闈之前, 整個長安城似乎都陷入了拜神的狂熱中,閨中好友為了自家幼弟,整個長安的寺廟、道觀拜了個遍, 賀瓊珠覺得有些道理, 便也加入了去文昌帝君麵前許願的狂熱大軍中。
儘管陳巍頗覺好笑的摸摸她的頭,告訴她,自己定然能在春闈中高中。
他有才華, 又寫一手好字,寫得文章鍼砭時弊,在鄉貢們間很有些名聲,夫子也看好他。
雖然對他很有信心,但是賀瓊珠覺得,與其在家中坐立不安,不如去大慈恩寺上香。
這是她此生最後悔的決定。
春日桃花灼灼,美人綠羅裳桃花麵,她與閨中好友在大慈恩寺遇到那個琅琊王家的王朗,他向她走來的每一步路都帶著不懷好意,他那渾濁眼珠盯向她雪白脖頸時候彷彿藏著無儘的齷齪心思。
賀瓊珠希望自己的雙手化為雌鷹的一雙利爪,劃破對麵豺狼的眼睛。
最後琅琊王氏托請官媒娘子,提著各色貴重聘禮被賀家父母滿臉笑容的迎入大門後,她的內心滿是絕望。
但是冇關係,若是陳郎一舉奪魁,那還有機會......
春闈放榜那日是個明媚的晴天,幾家歡樂幾家愁,她在榜前一遍又一遍確認陳巍的名字,冇有、冇有、都冇有......
東市咿咿呀呀放一出《倩女離魂》,她急昏了頭,覺得隻要跟愛的人廝守,私奔未必不是一件很好的選擇。
可是進出長安城的手續繁多,還需要過所、公驗,畢竟守城的千牛衛甚是嚴苛,但是隻要出了長安,天下哪裡都可以去。
臨安西湖風光好,泉州春深滿郡霞,滿城遍佈刺桐花,他們一定能過得很幸福。隻是這過所、公驗要到哪兒才能獲取呢?
一向不思進取,成日隻知花天酒地的兄長卻突然靠譜了起來,對著賀瓊珠道:“這過所我去找熟人弄到兩份,妹妹啊,你就安心走吧。”
她急昏了頭,竟然相信了他,忽視他眼中的算計與欲/望。
賀瓊珠寫了一封信給陳巍,說自己會在灞橋的楊柳樹下等他,她等啊等,灞橋邊折柳送彆的人那樣多,可每個人都不是他,她一直到宵禁也冇等到他,卻等來一個陌生人,交給她一封信。
信中寫:“瓊珠賢妹妝次,某本寒微,蒙卿不棄,然近日得琅琊王氏千金相贈,念及家道中落,高堂年邁,唯今已身不由己,無顏相對,與君決絕,往昔恩愛,全成泡影,望卿另覓良人,請君珍重。”
往昔恩愛,全成泡影......賀瓊珠望著沾滿淚痕的紙箋,終於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段知微為了演戲演全套,在丫鬟不善的眼神下硬生生吃完了兩大盤蟹殼黃,是扶著牆出門的。
她與阿盤在路口分彆,一個人騎著馬回了袁府,尋了半日冇尋到袁慎己,最後在書房裡頭見到了他。
他正襟危坐,低頭看幾份卷宗,段知微拿起他手邊的酪漿,一氣兒飲下去。
袁慎己剛開始本欲陪她去趟賀府,結果段知微覺得有他在,賀家難免起了提防心,她一個女子去了反而好辦事,於是袁慎己在大理寺與李衡待了半日,而後便回了府。
他看到段知微猛猛飲下一碗酪漿,覺得有趣,輕撫下她的背讓她慢點喝,然後問道:“去賀府有什麼收穫嗎?”
段知微忙把所見所聞給他一說,包括戒備森嚴的繡樓,看上去虛弱憔悴的賀娘子,還有遲遲不肯放她進去,好像在權衡利弊的賀家。
“想來賀家定然是商討了一番,覺得我這金吾衛右中郎將的夫人跟陳家定然冇有瓜葛,這才放我進去......你在看什麼卷宗。”
她拿起書案上一張白麻紙,裝模作樣看了一會兒,發現什麼也看不懂,又放下了。
袁慎己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到自己腿上,指著書案上的紙道:“這是大理寺從陳家找出的陳巍平時的文章,你看這裡寫著‘封建,非聖人意也’。”
他一個武將,說起一長段之乎者也,倒也是頭頭是道,最後歎息道:“這篇文章分析了秦朝二代而亡與製度的關係,一針見血指出秦朝迅速滅亡是因為暴政,想來這陳巍確實有些才華在身上,未能春闈高中,是禮部的過失。”
段知微確是想到了另外一層:“他文章寫得那麼好,字也漂亮,不可能不被考官注意到,不會被人冒領了身份吧?”
袁慎己很快想到一種可能,臉色沉了下來:“琅琊王氏。”
殿試那日他在朱雀大街值守,金吾衛大將軍隨聖人守在殿前,聖人大讚琅琊王氏的王朗,說那篇是錦繡文章,結果見到本人卻頗有些失望。
那王朗本人形容猥瑣,生的肥頭大耳,爬上大明宮最高之殿時更是氣喘籲籲,按照金吾衛大將軍的話講,“像一頭在泥沼翻滾的野豬。”
金吾衛大將軍還挺幽默,段知微想,而後她問道:“然後呢?”
那王朗殿試雖也對答的還算不錯,隻磕磕巴巴,聖人心生不悅,卻看在他筆試那篇文和琅琊王氏的麵子上未說什麼,最後也隻得了個末等進士,什麼狀元、探花之類的是絕對無緣了。
段知微倒吸一口涼氣:“這人太過分了,奪了陳巍的心上人,又奪了他的文章,那陳巍孤枯黃土,他倒好,白得一進士和美人,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袁慎己立即站起來道:“這些都是猜測,冇有實證,我得再去趟大理寺,若是回來的晚,你便不用等我,自己先睡吧。”
段知微一人在府邸裡無所事事逛了幾圈,又釣一回魚,正百無聊賴之間,聽到敲門聲,以為是袁慎己回來,跑過去開門。
門口卻是幾個管家模樣的人遞來帖子:“我家賀娘子不日便將出嫁,說是與夫人交好,命我們送來一張請帖,屆時勞煩袁都尉與夫人同去。”
段知微接過請帖,客氣了幾句,關上了大門。
袁慎己堪堪宵禁時候纔回來,段知微今日冇什麼心思做飯,準備做個快手菜,老管家甚是貼心,袁府的火房什麼食材都有,就連水缸裡都有兩尾活奔亂跳的青魚。
她拿起兩個雞蛋,輕磕鍋沿,金黃蛋液在熱油在變得蓬鬆,炒蛋撈出來備用,再倒入隔夜的粒粒分明的米飯,段知微拿出鍋鏟翻動,米飯要炒透,要讓每粒米都裹上油潤的光澤纔算成功。
拔一小搓翠生生的蔥花扔入鍋中爆出焦香,知道自家郎君無肉不歡,段知微又切了些臘腸,一碗香噴噴蛋炒飯便做好了,段知微又順手煮了鍋青菜蛋花湯,一起端到廳堂。
袁慎己又在看卷宗,段知微咳嗽兩聲道:“不知袁都尉何時升任大理寺卿了?這般忙碌連個炒飯都冇空幫自家夫人端一下。”
袁慎己趕緊起身接過她手中食盤賠笑道:“夫人辛苦了。”
二人坐下吃飯,這蛋炒飯裡的雞蛋蓬鬆柔軟,米飯被一層油膜包裹,又香又滑,蔥花的清香、臘腸的鹹香與蛋炒飯混合在一起,使得原本普通的蛋炒飯味道變得層次分明。
袁慎己自知理虧,隻好大讚:“夫人這飯比雲來酒肆的禦黃王母飯好吃。”
那禦黃王母飯乃是黃米蒸飯,上頭需澆上油脂和各色菜肴,每個酒肆不一樣,雲來酒肆在上頭放些珍貴的海中乾貨,如鮑魚海蔘,吃一口鮮美無比,自己的蛋炒飯怎能比。
段知微冷笑一聲不理他。
二人吃了飯,又燒一回水沐浴,段知微突然想起了那封請帖,因此問道:“真是奇了,賀家竟然送來了一份請帖,你與王、賀兩家冇什麼交集吧。”
袁慎己很快想通其中關竅:“太史令這個職位冇有什麼實權,想來賀家是到處攀關係想再升上一級。”
“呸,賣女求榮的垃圾,他還想升,蹲大獄去吧。”
她想了想問道:“大理寺可有查明陳巍死因?”
大理寺本來對這具無頭男屍並無什麼關注,長安城外匪盜眾多,有幾個過路的倒黴蛋根本查不出什麼,隻是牽扯到琅琊王家可不一樣了,大理寺卿與王家不對付,聽到這麼大一個把柄樂壞了,最好的仵作都從刑部借來了,要一層一層細細查。
袁慎己道:“查出陳巍大概半月前身死,而賀府那幾日剛巧有家奴帶著幾個大箱子出了城外。”
段知微想起憔悴的賀瓊珠,覺得很傷心:“這一家子冇人在意賀娘子的心情,難道生個女兒隻為了將她當物品貢獻出去嗎?”
袁慎己幫她撥弄一下散入水中的頭髮,而後貼身湊近:“若你生個女兒,我必定如珠如寶的養,無論她喜歡世家權貴還是販夫走卒,我都不阻攔。”
段知微正傷懷呢,聽他如此說一捧水澆他身上:“那你還是稍微阻攔下吧,我見不得孩子受苦。”
比起袁府裡這對新婚夫妻你儂我儂的溫馨氛圍,另一邊賀瓊珠終於從床榻下來,她連日不進米水,今日吃下一碗黃芪香粥,恢複了些體力,又溫和的對旁邊的彩霞說:“我想吃一份透花糍,你去小廚房說一聲。”
彩霞應聲走了。
長安城今夜月色如血,城中的喧囂因為宵禁沉寂下來,賀瓊珠一襲縞素坐在梳妝檯前,她的指尖輕撫著一輪精緻風車,眼睛卻透過銅鏡,望向窗外那輪如血的月亮。
她的身後是那件魚獅青的、華美的婚服,上麵有一雙金線繡成的比翼鳥,那鳥繡得逼真,彷彿要從衣料裡掙紮出來。旁邊是一個鑲著各色珠寶的花冠,璀璨奪目,看得她覺得分外刺眼。
突然,一陣冷風吹拂過,燭火猛地搖曳幾下,而後熄滅,月色隱入了雲層中,遠處傳來低低嗚咽聲,由遠及近而來。
很快一隻詭異的大鳥唱著哀歌棲息到她的窗欞上,那鳥有九個頭,其中一個似乎被野獸咬掉,急速往下滴血。
賀瓊珠臉色平靜,看不出一絲害怕,甚至嘴邊清揚一個笑容:“你來了。”
“我答應與你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