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灰姑娘 落下一隻金珍……
這邊食肆眾人已經準備收拾收拾吃暮食了, 段大娘乾了一天活,累得腰痠背痛,因此頗有些不耐煩道:“今日已經打烊了, 娘子明日趕早兒吧。”
灰衣娘子滿臉失落, 但還是倚靠在食肆門口柱子上不肯走, 段知微趕緊過來拉一下段大孃的衣袖道:“雖然暮食已經賣光了,但是我們都還冇吃飯呢, 娘子若是不介意可以跟我們一起吃。”
灰衣娘子總算是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多謝段娘子。”
段大娘還想說些什麼, 被段知微擺手製止,段大娘雖然困惑, 好歹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今晚段知微想試做一下醃篤鮮,做為新上的一款菜式,正巧梁上還掛著過年剩的鹹肉,今日肉肆也送來了新鮮的小排骨, 春筍和萵苣水靈靈窩在竹籃裡。
鹹肉、小排加蔥薑料酒焯水, 扔進油鍋裡煸至金黃, 再和春筍、萵苣、百葉結一塊兒放到黑瓦罐裡小火慢燉。
不知過了多久,鍋中傳來誘人的“咕嚕咕嚕”聲, 那是無數厚切的鹹肉和小排在鮮美湯汁裡頭翻滾的聲響。
大片水蒸氣從瓦罐邊縫兒裡氤氳而出,肉湯的鮮香隨之從火房瀰漫到前廳。
蒲桃剛擦完食案, 聞著味兒到了火房,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啊。”
她拿了個小憑幾去梁上最隱秘一角拿取昂貴的辛香料,被段知微攔住:“這不是尋常肉湯, 無需加香料。”
若是尋常肉類燉煮, 還需用紗布小袋摻入花椒、八角等香料一起煮。但這醃篤鮮天然有鮮甜氣,隻需撒入些鹽粒兒便可,目的便是取春日時鮮之意。
段知微等火的功夫, 外麵卻突然開始飄雨,是春日的那種綿綿細雨,打在人身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是晾在屋簷角兒的梅乾菜、豆角乾、茄子乾便是遭了殃。
段知微趕緊帶上阿盤和蒲桃去收,那灰衣娘子也幫忙加入其間,整個人看上去熱心又善良,贏得了食肆眾人的好感。
雖說“春雨貴如油”,但畢竟還是個春寒料峭之時,大家被寒風一吹,春雨一淋,還手腳冰涼的有些打顫兒。
這時候喝上一碗鮮濃味美的熱湯是最好不過了,段知微拿塊布包住滾燙的瓦罐兒蓋子掀開,離了火的湯藉著瓦罐的餘溫還在咕嘟冒泡。待熱氣散去,可見到這醃篤鮮湯白汁濃,裡頭漂浮著碧綠的萵苣、瑩白的春筍更添食慾。
段知微給眾人每人舀上一碗,第一碗便給了這位好心的灰衣娘子。
醃篤鮮做得十分成功,湯汁醇厚鮮美,鹹肉緊實有嚼勁,肥肉部分則是酥肥,吃著也不膩,反而是入口即化。裡頭的春筍、萵苣又脆又嫩。段知微特意把萵苣切成厚實的塊狀,這萵苣飽吸了湯汁,咬上一口,濃鬱湯汁在口中爆開,和清甜的萵苣很搭。
眾人忙碌了一日,默不作聲地埋首猛吃,倒是灰衣娘子吃得不緊不慢,很有些世家女子的典雅風範。
她第一個拿到湯食,卻最後一個吃完,優雅放下碗筷,而後站起身朝著段知微叉手還禮道:“妾幾日未用飯了,這可真是非常美味的佳肴。”
她從荷包裡摸出十來個銅子兒,段知微聽到她幾日未用飯,哪兒肯收她的錢,隻推說這飯不值當,不收她的錢。
蒲桃不知內情,眨巴著眼睛問道:“這位娘子,您為何幾日不用飯啊?”
“幾日不用飯,肚子不會餓嗎?”
段知微本想來捂蒲桃的嘴,冇想到灰衣娘子卻猛然垂下淚來。
“妾本名李蘭,父親李炎也算皇室宗親,妾的母親早逝,阿耶娶了後母之後突發疾病也去世了,後母待妾身苛刻,非打即罵,有時還不給飯吃。”
段大娘換上些同情神色:“自古哪兒有好的後孃,也是個可憐兒見的。”
李蘭繼續道:“一日妾去南嚴寺上香,路上遇到一隻赤鰭金眼的錦鯉,煞是可愛,妾便把魚帶回了家中池塘,每每給它投食,它便會浮上來,與當與其聊天,都會覺得好開心。”
她突然捂臉道:“近日聽聞陀汗國要選取宗親女子為王後,鴻臚寺也來了妾家相看,可母親隻選了妹妹過去,妾雖有心也實在不知選秀在何時何地。而且最近錦鯉也不知去哪兒了,可能已經被母親吃掉了。”
“妾身實在絕望,隻好四處遊蕩,不知何時竟走到了宣陽坊,又腹內饑餓,段娘子上回在曲江幫助過妾,於是這才大著膽子進來了。”她哭得哀慼,眾人也十分同情,蒲桃更是紅了眼圈,直讓段知微幫幫她。
段知微白日還真從外使口中打探到了陀汗國國王選秀的時間地點,忙說自己知道。
隻是宗室貴女們各個都佩著稀有名花,身著昂貴襦裙,隻這李蘭一身灰色帶補丁夾襖,雖說她生得貌美,但這身行頭,真的會被國王看上嗎?
李蘭卻說不打緊,她那隻赤鰭金眼的錦鯉能實現願望,隻是不知錦鯉去了哪兒,想趁著明日後母帶著妹妹去曲江園林,偷偷回府偷偷找一下。
眾人看向段知微,段知微隻好說:“我架著驢車帶你過去吧。”
李蘭握住她的手一個勁地表示感謝。
第二日宵禁剛解,段知微還準備用剛熬的蝦籽醬油煮點餺飥、餛飩什麼的,段大娘就推搡她道:“人李娘子這麼可憐了,你還有心情煮朝食,這裡有我跟阿盤,你趕緊去吧。”
段知微:“......那行吧。”
李蘭的府邸在安邑坊,是個三進三出的氣派宅邸,隻是家族落寞了,看得出宅邸荒涼,本應華麗的紅色椒房上全是斑駁脫落的痕跡。
她的繼母和妹妹果然不在,李蘭焦急俯身到池塘邊上呼喚“魚兒魚兒,請你出來。”
冇有任何動靜。
段知微也走進了池塘,這座池塘應該很久冇被人打理過,麵上飄著一層厚厚的枯萎浮萍,冇有魚兒遊動的跡象。
李蘭跪坐在池塘邊上,捂住臉大哭,段知微隻好蹲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彆哭了!你的母親殺了你的魚!埋在院中槐樹之下”突然從天降下一位披著頭髮的綵衣女郎“你可把骨頭取出來藏到屋裡,需要什麼隻管向它祈禱,就可以如願的。”
那女郎說完,立時消失不見了,段知微還冇反應過來,李蘭卻火速站了起來,到槐樹邊就用雙手開始挖土,段知微在花園走了一圈,找到把土鏟,也在一邊幫她挖。
果不其然土裡還真埋著一副完整的魚骨,李蘭又開始崩潰大哭,段知微昨日處理了好幾天鱖魚,莫名有些心虛,隻好結結巴巴安慰她。
豈料李蘭哭了一場,又振作起來,把魚骨放到她房間的錦盒中,而後開始許願。
段知微對此頗為懷疑,結果不到一會兒,香案上果然出現一條華美的綠地團窠孔雀羅衫、一枝嬌嫩杏花、還有一雙惹眼的朱緞鑲嵌金珍珠軟底鞋。
段知微向來喜好珍珠,一眼便看出來那珍珠圓潤璀璨,定然不是凡品。
李蘭立刻便拿起衣服自屏風後換上。她本就生得美,鬢邊杏花倒不算千金之花,但是很襯她,顯得整個人眉如遠黛、眼眸似水。
她看了眼外麵的天色,急切對著段知微道:“還請段娘子再送妾一程。”
灰姑孃的南瓜馬車突然變成了段知微的破驢車,她駕著驢車晃晃悠悠載著李蘭到曲江皇家園林時候,裡麵已經一群珠翠粉香的千金嬌女在等著了。
想來大明宮也是給了這位小藩國國王一點麵子,特意把貴妃最喜愛的湖心亭圍了層輕紗帷幔,據說國王就坐在裡頭。
李蘭這身行頭華貴,加上本人也確實生得好,不僅各貴女都看向她,就連外使都看得眼前一亮,很快她便被外使請入亭子中,其他女郎們都發出遺憾的歎息聲。
段知微今天就灰頭土臉的穿了平日乾活的粗布麻衣,她也不急著走,就站在園林外圍湊熱鬨,想看看國王最後選中了誰當王後,卻猛然被人抓住手臂。
她扭頭一看,竟然是值守在曲江的袁慎己、
他眼中浮現一絲薄怒:“某隻當段娘子說笑,你還真到這參與陀汗國國王的選秀了。”
他看上去還挺失落,段知微隻好道:“都尉見我這身打扮像是來參加選秀的嗎?”
她把李蘭的事情通通交待一番,袁慎己作為武將,也聽過前定遠將軍李炎的一些事,隻好訕訕跟段知微賠罪。
段知微扭過頭不理他。
二人就在園林外側推拉了好一會兒,卻見李蘭匆匆跑了出來,對著段知微道:“好像是被母親發現了,還望娘子趕緊送妾回府。”
段知微也不願意麪對她那位殺魚不眨眼的狠心後母,趕緊一拉驢的韁繩,跟袁慎己告彆,匆匆駕著驢車跑了,揚起滿地的黃沙。
她邊駕車邊問李蘭的情況,李蘭羞紅了臉道:“國王年輕英俊,還特彆溫柔體貼,說是春寒料峭,親自給妾斟了一杯茶。”
陀汗國國王不跟他外使一樣禿腦門就行。段知微安心下來,把李蘭送回府邸。
二人下了驢車,段知微這才發現,她走路一瘸一拐,不禁問道:“可是受傷了。”
李蘭怯怯說道:“妾身在跑出園林時掉了一隻鞋......”
段知微:“......”
劇情發展到如此離譜段知微是冇想到的,她隻好乾笑兩聲跟李蘭道彆,駕著驢車走了。想來明日或者後日,便會有侍衛拿著隻鑲著金珍珠的鞋滿城找人了吧。
這邊李蘭目送段知微走遠,自己也回了房間,重新換上破敗的灰色夾襖,眼睛都不眨地碾碎那把嬌豔的杏花,再把剩的一隻珍珠鞋藏到床下的暗格中,而後伏到榻上假眠起來。
後母與繼妹匆匆趕了回來,第一時間就跑到了李蘭的房間,見她伏在榻上睡覺,便安心關了窗子,揚長而去。
李蘭睜開眼睛,悄悄走到窗前,看那兩個討厭的人真的遠去了,便重新鎖好門窗,再次從暗格裡拿出那隻繡鞋,端詳半日。
而後發出一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