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小籠湯包 陀汗國國王與……
這邊段知微回到食肆, 把李蘭得到陀汗國國王賞識的事情跟大家一講,眾人都鬆了口氣。
尤其是段大娘,她幾乎本月都要去大慈恩寺聽和尚俗講, 對佛家“行善積德, 福德自來”的說法深信不疑, 唸了句佛便要做些美食犒勞一下段知微。
蒲桃還小,被國王與落魄宗室女的愛情故事感動, 拉著段知微一個勁兒的要她講講細節。
整個食肆籠罩在歡快愉悅的氛圍裡。
與之相反的是, 另一邊袁慎己接了聖人的旨意,回到書房擰著眉頭道:“這陀汗國簡直是胡鬨!”
原來昨日曲江皇家園林中, 陀汗國國王自稱對一貌美娘子一見傾心,結果那娘子卻突然受驚逃離,國王連美人的名字都未問清,隻知對方倉促間丟失了一隻鑲嵌金珍珠的鞋。
國王立時便進了鴻臚寺, 找到鴻臚寺卿, 立逼著全城尋找這位貌美的娘子, 這事兒就連聖人也頗為為難。
陀汗國在海中小島,那兒炎熱, 貴族世家隻穿輕紗薄衣與草編鞋,底層百姓更是赤著腳就在地上走。
可長安不同, 女子的足部是隱私,更何況那日參加園林盛會的都是世家宗室女子,無論如何, 讓守城的“瑞獅”金吾衛拿著隻繡花鞋穿梭在各個世家中找尋一位娘子, 簡直是不成體統。
聖人起初也覺得荒唐,直接就扔了鴻臚寺卿遞上來的摺子,可那陀汗國王說, 若能尋到那位娘子,以後每年向長安進貢海中稀有的十斛珍珠。
聖人倒是不在意,泱泱大國,萬朝來貢,誰看得起他這點玩意兒?架不住宮中貴妃最喜愛的珠寶便是珍珠,倒是給聖人出了個主意。
讓宮中女官拿著繡花鞋去替陀汗國國王找人不就好了,金吾衛起個引路和護送的作用,既賣了陀汗國國王人情,也不得罪各個世家。
聖人覺得這主意不錯,立時給金吾衛擬了旨。
就是氣壞了袁慎己,金吾衛向來負責皇帝出行的護衛與儀仗、以及長安城的巡邏與監督,現在竟要護著大明宮的女官去各個世家尋一娘子,簡直是胡鬨。
可畢竟聖旨已下,此等小事,他決定交給手下來做,於是第二日早上宵禁一解,袁慎己便跨上他的馬,去段家食肆躲清閒去了。
段知微趁還春寒,前一日晚上熬煮了一大鍋肉皮湯擱在井邊上,今早起床一看,滿意的發現這鍋湯已經成了亮晶晶的肉皮凍。
眼見翡翠燒麥挺受歡迎,她準備再試試蒸小籠湯包,這湯包就得天冷做,到了夏日,段知微既租不起冰室,又冇法得到冰箱,肉皮湯不等凝固就會容易餿掉,隻能趁天冷。
這包子皮也有講究,北方例如天津的狗不理、北京的慶豐都是發麪的,吃著蓬鬆又柔軟;南方則多為死麪,擀得薄薄的一層。
段知微做各色玉尖麵的時候選擇了發麪,這會兒決定試試死麪的。
餡料除了傳統肉餡,段知微還根據時節往裡頭塞了蝦仁和春筍丁,比普通豬肉的多了些鮮甜風味。
事實證明這小籠湯包蒸的很成功,小巧玲瓏如一個個小寶塔立在蒸籠的鬆針兒裡頭,皮極富韌勁兒,呈現透明狀,對著太陽光還能看到在薄皮裡頭晃盪的湯汁。
長安眾人第一次吃到帶湯的小包子,都很感興趣,幾乎每人都點了一籠兒,大口咬下去,滾燙的肉汁兒順著筷子滴落,食客們也不生氣,都找段知微打聽,怎麼能把湯灌進這個密封的皮子裡。
於是袁慎己騎著馬趕到宣陽坊的時候,段知微已經忙得熱火朝天,看到他來,忙給他找了個空閒的座兒。
一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被放到他麵前,又給他一碟香醋。段知微教他:“這小籠包吃的時候有講究,需得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喝湯。”
她手腳並用著比劃,看上去很是有趣,惹得袁慎己心中不快散去了許多。
按照段知微教的方法,袁慎己輕輕把小籠包夾起,咬上一小口,便是撲鼻而來的熱氣和濃香,裡麵滾燙鮮美的肉汁兒一下子滿溢了出來,豬肉鮮美,皮凍濃鬱醇厚,細嚼還能吃到鮮甜的筍丁和肉質緊實的蝦仁,再沾上些醋,入口便油潤而不膩了。
段知微坐一邊看他吃,於是與他閒聊道:“都尉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兒吃朝食?”
袁慎己因著夜巡,極少有空來食肆吃朝食,一般都是蘇莯過來給他帶些。今日能過來,也是為著陀汗國那事兒置氣,索性溜出來躲個清閒。
今日正巧是段大娘去上香的日子,拎著香燭籃子回來,一連疊聲兒道:“哎呦呦外頭好熱鬨,幾個大明宮的女官乘著輛綵綢牛車出宮,旁邊兩個武侯跟著,好大的氣派。”
袁慎己沉下臉來,把事情跟段知微一說。
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段知微激動地蹦跳起來:“都尉怎麼不問問我呀,我知道陀國國王尋的那娘子是何人,我還去過她府邸呢。”
袁慎己猛地抬起頭來。
另一邊,李蘭的妹妹李芍仍對著銅鏡給自己上口脂,李母著急去趟府邸門口,又進到她繡房道:“也不知何時到我們這兒。”
李芍對著鏡子照上一會兒,胸有成竹道:“母親放心,女兒這般品貌,定然能被陀汗國國王看上。”
李母點點頭。
定遠將軍李炎突發惡疾離世後,李府立時便冇落了,原先那些阿諛諂媚的人全部不見了,她一個人帶著女兒艱難,若是女兒能成為一國的王後,她定然要再去那些裙幄宴上好好顯擺一番。
李芍描眉問:“她呢?”
李母嫌惡的挑了挑眉:“那個怪胎,在她自己房間裡,不過為了防止節外生枝,我將她門鎖了。”
李芍這才放了心,
過了午時,大明宮的女官才悠悠到了這家,宮中女官都是人精,最會見人下菜碟的,到了那鐘鳴鼎食之家,各種對著貴女賠小心,這會兒也知李府冇落,也隻是麵無表情的略儘職責。
那繡鞋也不算小,李芍畢竟是貴女,腳也不算大,可就是怎麼塞都塞不進去,李母急得親自要蹲下身幫她塞。
結果鞋子像有靈性的自己彈了出去。
李母咬牙發狠道:“乾脆把腳後跟削掉?你成了王後,自有丫鬟攙扶。”
李芍嚇得臉色蒼白,又見到那女官一臉鄙夷,隻得咬牙應下。
結果女官蔑視她們一眼道:“若是削了足,那可不能算。”
女官皮笑肉不笑地拾起繡鞋,放進錦盒中,就要跟呆若木雞的二人告辭。
李蘭靠在門後,手上的銅鏡裡竟然放著前廳的一舉一動,她冷笑一聲,剛要唸咒解開門上的落鎖,就見到銅鏡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放下手指。
段知微跟著袁慎己趕來,兩位女官雖然不認識她,卻也認得這位服緋的四品大員,都很有禮貌的朝他行禮。
段知微道:“這鞋是屬於前定遠將軍李炎的長女李蘭的,她就住在後院裡,我前兩日剛見過她。”
“哦?”宮中女官眼神犀利起來,盯著李母二人看了一會兒:“那就麻煩這位好心的娘子帶我們去一趟了。”
雖然李母兩人各種阻攔,架不住兩位魁梧的武侯將她們拎到一旁。
李蘭的繡房果然被一大銅鎖兒鎖住,武侯拿著陌刀鑿開銅鎖兒,就望見坐在地上惴惴哭泣的李蘭,她仍穿著那身灰色夾襖的舊裙兒,手上捧著另一隻鑲著金珍珠的繡鞋。
見有響動,她抬起頭,一滴香淚順著粉腮兒墜下,看上去好不可憐。
......
段家食肆這回食客多到排到宣陽坊外頭去了,當然這回眾人並不是為了翡翠燒麥、也不是為了小籠湯包,而隻是為了陀汗國國王與宗女李蘭的愛情故事,段知微做菜的空兒都冇了,隻站在食肆前頭,起個說書先生的作用。
王妃李蘭臨彆長安那日,特意坐著由四駝駱駝駕著的高大香車饒到段家食肆與段知微拜彆,還送了她幾顆珍珠作為臨彆禮物,給足了段知微麵子,也將默默無聞的段家食肆在長安一炮打響。
段知微臨行前還擔心問她:“你的母親與妹妹冇有再為難你吧。”
李蘭微笑著搖搖頭,她已經身著長安最時興的雙鹿花朝霞裙,一頭璀璨的珠翠,腳上則踏著那雙鑲嵌金珍珠的繡鞋,全然冇了灰衣畏縮的模樣。
她飽望著段知微,滿含深意道:“她們不會有機會再為難任何人了。”
段知微這兩日總覺得李蘭道彆那日看著不對勁,卻也說不上個所以然,加上這兩天實在是太忙,也就隨她去吧。
這日食肆來了個稀客,竟然是好久冇見到的捉妖寺律令獨孤,他散著頭髮穿一寬大白袍,後麵牽著兩頭驢,十分瀟灑地走進了食肆。
段知微走過來想幫他牽驢,那驢卻很是暴躁的要咬她的袖子。
段知微“嘿”了一聲道:“獨孤律令您家這驢可真暴躁,這誰敢騎啊。”
獨孤飲下一杯茶道:“可不是,我從李府的仆人手中買下這驢的時候,那下人道,這驢野得狠,王妃去陀汗國前可叮囑了這兩頭驢野,騎不了,最好拉去藥肆熬阿膠。是我好說歹說纔買下了。”
段知微好奇:“李蘭的府邸嗎?她家還有驢啊,我怎未知。”而後小聲抱怨道:“有兩頭呢,自己駕著驢車去曲江不就好了。”
有食客喊她,她忙扭身走了。
隻剩那一老一少兩頭驢乾著急,那小驢耳邊有朵肖似芍藥的花,見段知微走遠,大眼中垂下淚來。
此刻,幽州最大的酒樓被陀汗國國王給包下來了,尋常客人都不能進入。
而酒樓的大幕則將將拉開,大廳裡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舞台兩側的硃色帳幔隨風飄動,底部墜著的青玉石叮噹作響。
已有一隊胡女在絲竹聲中開始蹁躚作舞,整個大廳裡濃馥的珠翠香和酒香交至在一起,熏的人麵如桃花,入目皆是金迷紙醉。
陀汗國國王摟著兩位貌美胡姬,正一碗一碗的飲酒,而後對著旁邊的國師狂笑:“國師預言的真準,那長安城裡頭果然有一副能找到寶藏的魚骨。”
國師諂媚笑道:“殿下此刻摟著兩位胡姬,王妃當不高興了,萬一她不交出......”
國王摔了杯子:“那枯瘦的長安女子有何意趣?哪兒有這豐腴的胡姬貌美?她還敢不交出魚骨?待到了孤的地盤上......”
他喝多了酒,狀若癲狂,完全冇了在長安的儒雅與守禮。也冇發覺靜靜立在屏風後的李蘭。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手中多了一份從國師那偷來的紅袋子,從裡頭捏出一把土撒在地上,地上突然出現一條奔流的大河。
再把麥種子埋進土中,用河水澆灌,麥子開始抽芽,結穗。
她收集好麥子,又磨成粉末,晃了晃想,這麪粉做什麼呢?要不,做長安城裡那位好心的娘子教的翡翠燒麥吧。
隻可惜了她一大早到了鴻臚寺,又跟著譯語和外使到了那段家食肆,冇想到這個國王是此等貨色。
她又瞧了眼手上的麪粉。
外麵那第三頭驢。
一定會喜歡。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