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的客人與三蝦麵 外……
第二日一早, 路邊蘆葦上的露水還未滴儘,晨霧也未消散,涇河邊的漁夫就趕早兒送來一簍子活蹦亂跳的小河蝦。這蝦放入蔥薑蒜爆香, 油爆也好、椒鹽也行, 就著酒一口一個嘎嘣脆, 是非常好的下酒菜。
漁夫的獨輪車上還有個木盆,裡頭是今早打撈的幾條極肥的鱖魚, 段知微徒手拿起一條, 鱖魚的尾巴有力地掙紮著。這魚一看就新鮮,肉質好, 她掏出荷包,把這盆鱖魚也買了下來。
想來是天氣冇有那麼冷了,食肆早上的生意也變得好了很多,阿盤和蒲桃守著四散熱氣的蒸籠, 還要守護被金華貓虎視眈眈的一盆鱖魚, 忙碌得很。
段知微把肚子漲鼓的河蝦全部挑了出來, 選了口大鐵鍋開始熬煮醬油,這醬油除了蝦籽還要再加入蔥薑、酒與冰糖, 煮出來的蝦籽醬油拌麪、煮餛飩,甚至蘸水煮菜都能吃出鹹香回甜的鮮美滋味。
蝦籽醬油在小火上燉煮著, 醬油的焦香和蝦籽的鮮味慢慢從鍋中釋放開來向外瀰漫。
在路上走著的行人一下就被這鮮香氣吸引了過來。
想來是上元佳節臨近,長安多了許多胡人的商隊,這些人牽著一隊隊高大氣派的駱駝, 趾高氣昂走在坊市間。隻不過胡人自有自己聚集地, 一般不會到長安本地人的食肆裡頭用飯,再加上段知微也並不會做異國美食,比如那些雪鬆餅、法拉費或者是哈爾瓦酥糖, 也就放棄招攬這部分食客。
再說她曾在東市閒逛的時候花二十文銅錢買上過一小塊哈爾瓦酥糖,上頭撒滿葵花子、白芝麻和各色堅果,有點像龍鬚糖,嚼著倒是滿口生香。隻是這糖曾在蜂蜜裡浸泡過一遍,實在甜到倒牙,吃了幾口就膩的吃不下去了。
於是段知微想:“或許胡人的口味跟長安人不一樣。”
食肆外頭已經開始大排長龍,蒲桃走過去拉拉她的衣襟道:“娘子娘子,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胡商在那兒瞧我們的肆鋪呢!”
蒲桃年紀還小,對牽著駱駝,有藍色眼睛的胡人有著巨大好奇。
接著一穿著深綠色官服的郎君走了過來,對著段知微道:“請娘子安,在下鴻臚寺譯語,目前正在招待來自陀汗國的使者,他們說對食肆很有興趣,不知娘子能否騰出一個食案來?”
段知微還在彎腰慢慢熬煮醬油,聞言直起身子,讓他稍等片刻,而後往食肆裡頭走了一圈,裡頭已經坐滿了人。
蘇莯一人占著食案正在吃一碗鴨湯餛飩配籠翡翠燒麥,見她為難,特意站了起來去跟彆的食客拚食案,段知微對他一通感謝,又免費給他送了一份豬肉玉尖麵。
好容易騰出個食案,段知微麻利擦完桌子,招待鴻臚寺譯語和幾個胡人坐了下來,那群外使頭戴獺皮三角帽,身著雙翻領胡袍,足蹬黑靴,頗為感興趣的環顧一遍食肆。
段知微年前特地找了石匠師傅給黃土地上鋪了層青石磚,牆上掛了幾個分層木板,上麵放著一個紅衣綠襖,滿臉喜氣的磨喝樂娃娃,一個繪著牡丹花的太平臘鼓,還有一盆開得正盛的水仙花,給食肆平添了些喜慶之氣。
這邊段知微也不知胡人愛吃什麼,想到那陀汗國在海中,應該也經常用海鮮河鮮之類的,她目光盯上那簍剩下一半的鮮活河蝦。
分彆炒製蝦仁、蝦腦、蝦籽,挑出有肥厚蝦膏的蝦腦放進熱油裡麵慢慢煸炒出油,很快鮮香氣便撲鼻而來,這些一股腦兒鋪到麵上拌勻,一碗油潤的、香氣四溢的三蝦麵便做好了。
這三蝦麵裡的蝦籽顆顆飽滿,蝦仁肉極有彈性,蝦腦則是賦予這一碗醇厚的風味。今日菜肆還送來了新鮮的香椿頭,段知微乾脆把其切碎拌進雞蛋裡,炒上幾個春日氣息濃鬱的香椿雞蛋,再送上一籠當季的翡翠燒麥。
那幾個外使看上去對長安的菜色很感興趣,低頭仔細研究了一番,不知用什麼語言嘰裡呱啦的說了一大通,而後雙手抱拳,對著段知微用生硬的長安話說一句:“謝謝。”
鴻臚寺的譯語還隨身帶著一張白麻紙,提著毛筆正要向外使們瞭解一路上的山川風光和見聞。
領頭外使今日多飲了兩口新豐美酒,酒意衝到腦門上,惹了一臉酡紅大聲道:
“啊!我們走了幾個月,路過了綠洲,穿過了沙漠,在龜茲的旁邊,有一個小國,那裡的王宮是金磚銀磚堆砌而成,那裡寬敞的花園、明澈的小河,真如同仙境一般!”
他繼續道:“那兒的女王會魔法,若有仆人令她不滿意,她便施法將他們變成五顏六色的鳥兒,放到花園的金樹上供她取樂!”
“啊?”不僅鴻臚寺的譯語聽呆了,段知微幾人都停了手裡的活計側耳過來,連旁邊幾桌食客都放下了筷子。
“可是,要如何把他們變成鳥兒們呢?”問這句話的人是蒲桃,她麵對金髮碧眼、五官深邃的胡人時都有些放不開,這回是實在好奇了,忍不住還是問了。
“問得好小娘子!”外使醉意朦朧的朝她比了比大拇指而後道:
“女王隨身有個紅口袋,她從裡麵取出一些紅色粉末灑在地上,地上立刻出現一條洶湧奔騰的大河,她再拿起一把麥子埋到土裡,用這河水澆灌,大麥立刻便開始抽芽開花結穗,這麥穗磨成麪粉做出各類吃食,給人吃下去便會變成鳥兒。”
無論真假,這可比說書有趣多了呀。再加上這外使的長安話雖然拗口,但是講起來還挺有感染力,所有人都被他的故事所吸引。
有幾個食客帶著懷疑放下正準備送入口中的翡翠燒麥,而後把麪粉做的皮剝開,隻吃裡頭的餡料。
段知微:“......冇這麼做必要吧,我這麪粉就是隔壁肆鋪買的......哪有那麼神奇的功能。”
似乎受到周圍看客的鼓勵,外使繼續講:
“我們經過東瀛,在海上路過一個小島,島上隻住著一位郎君。我們在那受到他的熱情招待,他的仆人是一群猿猴,那群猿猴穿著絲質的衣裳,用金碟銀碟給我們捧來豐盛的食物,而後又拿來金壺金盆倒水給我們洗手。”
他再飲上一口酒,頓了頓繼續道:“”那位郎君似乎是島上的主君,每逢朔日,島上的猿猴都會趕上幾日路程朝著那位主君恭恭敬敬行禮,多熱情的主君啊,我們走的時候還派了百隻猿猴一路護送我們。”
段知微覺得,這位外使要不就是喝多了酒,要不就是在耍人取樂,胡說八道胡編亂造。
顯然周圍的人也這麼想,聽完這麼荒誕的故事,就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也不跟他較真,隻圖一樂。
外使在食肆吃完這一頓,付錢的時候特意多給了二十個銅子兒,段知微就當小費了開心收下,豈料外使摸著捲翹的鬍子道:
“我陀汗國王,後日便要曲江皇家園林設宴,挑選長安最美的娘子回國當王後,段娘子生得美貌,又做一手美味佳肴,屆時請準時來參加。”
段知微收錢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外使嫌食肆火盆溫度過高而拿下了他的獺皮帽,段知微盯著他瓦亮的禿腦門瞧了半日,而後道:“真是不幸,妾已訂親了。”
“那真是遺憾啊。”外使遺憾搖搖頭,戴上他鑲著各色寶石的帽子走了,那譯語也朝著段知微叉手行個禮,而後跟著走了。
段知微不太高興。
人吐蕃滅了吐穀渾,攻打鬆州,又派了丞相當使臣送了千兩黃金當聘禮,就為了迎娶我朝文成公主。你這上下嘴皮子一碰,往曲江邊上一站,就想娶我長安最美的娘子?
再說了,長安城最美的娘子在聖人後宮待著呢,你怎麼不去找聖人求娶?
傍晚,段知微還在為了暮食而在忙碌乾活,蒲桃倒是無心做事了,就跟在她後麵不停在問:“娘子娘子,你成了王後,我還能跟著你身邊嗎?”
“陀汗國有美味的吃食嗎?”
段知微被她纏的冇辦法,剛準備說話,後麵傳來個低沉的聲音:“什麼王後?”
段知微扭頭一看,原來是袁慎己下了值,她不由失笑,把白日裡發生的事情朝著袁慎己一說,袁慎己也覺得這外使頗為有意思。
他坐到食案上,段知微怕他不夠吃,特意多燒了份湯汁濃鬱的河蝦燴鱖魚,把窩在櫃檯邊的金華貓看的口水直流。
段知微玩笑道:“都尉真不怕妾去陀汗國當了王後,以後吃不到這美味佳肴了?”
袁慎己今日在校場操練一日,一人單挑了五個武侯,正是腹中空空的時候,他埋首幾下吃那碗鮮美三蝦麵,而後道:“鴻臚寺卿今日上奏,陀汗國國王欲娶宗室女子,永結兩國之好。”
長安是世界的中心,誰看的上他一個海中小島的國家,架不住人家國王親自來朝,而且又不是求娶公主,隻是求娶宗室女,聖人便也答應了。
哦,原來是要求娶姓李的,姓段的冇資格參與海選。
袁慎己望她:“那陀汗國國王有何好處?”
有自己英俊嗎?有自己威武嗎?
段知微感受到他的情緒,頗為好笑的給他拿了瓶醋來。
二人相視而笑。
過了暮食時間,段知微給袁慎己拿了一盒凍好的翡翠燒麥和一瓶蝦籽醬油。聽蘇莯講他最近都宿在官署不回府,想到那官署無甚可吃的東西,夏日的槐葉冷淘甚至把人肚子吃壞了。
段知微連著好幾日給他送了些方便存儲的吃食讓他帶走。
目送他離開後,眼瞅著快宵禁了,段知微和眾人開始收拾收拾準備打樣。
卻聽到一個怯怯的聲音自外麵響起:“不好意思,請問食肆今日還經營嗎?”
段知微抬頭一看,一位穿著灰色夾襖的娘子站在門口,紅著臉看她。
是那位“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