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困惑的杜家娘子 新出……
段知微意識到時序之更替的時刻, 是夜風從燥熱變得清涼、蟬鳴聲變得微弱、蔥鬱的綠葉染上了金黃和橙紅......以及逐日滯銷的槐葉冷淘。
在吃了幾日賣剩的槐葉冷淘後、在大家的臉都吃得發綠後,段知微終於決定本年度暫停槐葉冷淘供應。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這日一大早,段知微就開始和麪, 準備做一份玉尖麵, 聽著好聽又高雅, 雖然說白了也就是包子而已......
這吃食也可以算帶餡饅頭的老祖宗了,根據《清異錄》記載, 唐德宗喜愛一種名為“玉尖麵”的饅頭, 這便是以熊白與鹿肉作餡。五代時候又有了包子,到了宋朝, 那更是羊肉饅頭、糖肉饅頭、魚肉饅頭、蟹肉饅頭滿街吆喝了。
若是待金秋十月蟹肥了,肥瘦適中的肉蓉裡摻上一大勺肥厚蟹黃,再兜進皮裡。待時機一到,把蒸籠一掀, 蒸騰的噴香白霧裡, 一個個白胖包子海碗那麼大, 黃澄澄的蟹油溢位來,那滋味兒......
蒲桃適時打斷了她的暢想:“娘子, 您傻笑什麼呢?”
段知微回過神,蒲桃指了指門外:“石匠把咱訂做的石磨拖過來了。”
前些時候段知微就在琢磨時節往冬天過, 賣朝食的時候可以順便熬煮一大鍋香濃豆漿,飲上一口胃都暖了;若是下雪日,挑一袋薄皮核桃磨成細細核桃酪, 放到火爐上燉煮, 就坐火爐邊喝上一碗,甜滋滋黏糊糊的。
所以說,石磨是食肆不可缺少的物件之一。
段知微滿心歡喜地喊了大家一起把石磨抬到了後院裡。
熬豆漿也是有技巧的, 段知微曾跟一個早餐店老闆取過經,先用鐵鍋把黃豆給炒香一下,再放到石磨上去磨,豆漿不僅煮得快,而且非常香濃。
明日一早定能賺的盆滿缽滿,段知微一邊翻炒黃豆一邊美滋滋的想。
前些日子,在官署的長廊下吃槐葉冷淘鬨了幾日肚子的蘇莯,每天早上都繞著段家食肆走,聽聞朝食出了新品,又一大早來報道了。
段知微裹了滿手的麪粉正忙得團團賺,見蘇莯便開口打招呼:“許久不見啊蘇大人,來一屜兒玉尖麵不?您是常客了,免費送碗豆漿。”
想來日頭還早,蘇莯便坐進了食肆裡頭等吃,很快段知微一手拿著一屜兒包子,另一手拿著一碗豆漿過來道:“許久不見啊蘇錄事,你看上去還是那麼意氣風發。”
她看一眼蘇莯身上洗得乾乾淨淨的綠色官服,又貼心補充一句:“這包子湯汁多,吃的時候小心些兒。”
蘇莯愣愣看她,似乎不解其意,可是今早實在太忙了,段知微話冇說全,又轉身埋頭包包子去了。
蘇莯看向桌上那一屜兒皮薄餡大的透油包子,不覺嚥了咽口水,而後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那包子看上去海碗一個大,十分的誘人,他忘記了段知微的勸告,直接咬了一大口上去,湯汁一下子濺了出來,倒是冇有滴在衣服上,而是直接彪到了對麵的食客臉上。
蘇莯嚇得趕緊賠上不是,對方是個五大三粗的絡腮鬍子,咬牙切齒地拿塊布把臉擦乾淨,看上去很想揪住蘇莯的領子跟他一頓單挑。
又見他一身綠色官服,深吸兩口氣忍住了。
段知微站在蒸籠邊大聲提醒每一個人,一定要先小小咬上一口,把湯喝了再咬。
食肆裡都是濃鬱的豆香和包子餡的肉香,真是熱鬨又慌亂的早晨。
晌午後眼瞅著冇什麼食客,段知微準備去趟東市再背上兩大袋麪粉回來,無論是做餺飥、餛飩、玉尖麵還是燒麥,麪粉可是完全少不了得的東西。
蒲桃照例跟著她一起往東市去,段知微聽聞阿盤生日要到了,又見她成日兩件粗麻衣裳來回穿,便琢磨著給她買匹好料子做套漂漂亮亮的襦裙。
段大娘給她大力推薦了東市的雲想夾纈,想來這家夾纈果然是名聲在外,她一路打聽著,竟然真找到了這家。
看著這家夾纈店鋪裝飾的很是氣派,琉璃瓦礫,雕梁畫棟,段知微就有預感這家價格應該不怎麼便宜。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還是邁進了這家店中。
店裡幾麵牆上都用紅木架子展著各色的夾纈布料,店裡許多仕女搖著團扇在閒逛,想來生意很是不錯。
一名身著青梅綠紗裙的胡女笑盈盈的迎了上來,開始給段知微介紹各類花式的夾纈,蓮花、石榴、忍冬、雲頭看得人眼花繚亂。
隻是價格也確實高得令人咋舌,段知微和蒲桃選了一番,最終定下了一件繡著月亮雲頭紋的雙色葛紗料子。
一匹六百二十紋錢,還不讓砍價,段知微冇能砍下價來,掏錢的時候不免有些鬱悶。
幾個夥計小心翼翼從後院抬出一匹硃紅色的夾纈,這夾纈紅的純正,如絲般順滑,店裡四角點了幾盞極亮的燈,照得這匹夾纈閃爍了些如月華隱隱流動的光芒,上麵用暗金線繡著繁複的並蒂蓮花和喜鵲踏枝,看樣子應當是婚服的料子。
饒是段知微此等對服飾並不那麼感興趣的人,也對那料子多看了好幾眼。
胡女見客人們都對那幅料子露出驚豔的神色,很是驕傲的跟她解釋:“河東裴府的郎君與中書侍郎家的千金不日便將成婚,這便是裴氏在我們這訂的料子,特意從敦煌請了畫師畫的喜鵲登枝。”
不消說了,這幅料子肯定價值不菲。段知微回去的路上突覺不對勁,那杜家的千金,不是喜歡袁慎己的嗎,怎麼這麼快要嫁到河東裴氏去。
當段知微終於坐著她的驢車搖搖晃晃的到了食肆時,段大娘已經在鋪子外的老樹下等她了。
然後兩眼冒光的推著她趕緊往鋪子裡走:“來了個貴人指定要見你,老身跟你講,那貴人彆說滿頭的珠釵了,身上那黃地聯珠小團花紋錦就值咱鋪子半年租費了。”
段知微剛在夾纈被科普了一番衣料的珍貴,現下又被段大娘一頓唸白後,隻好跟著她又回了廳堂。
杜有容正坐在榻上低頭攪動一碗酪漿,她確實美得鮮妍,秀髮烏黑髮亮,一根金累絲蝴蝶步搖斜斜插在發間。
見段知微出來,她重重把酪漿往食案上一放,渾身平添一些淩厲,而後冷聲笑道:“段娘子好巧一張嘴,南嚴寺竟然把妾糊弄過去了。”
段知微確實在南嚴寺將其忽悠了一頓,自覺有些氣短,但想想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因此又挺直了腰桿道:“糊弄你什麼了?”
杜有容眼珠子一轉,又說道:“聽聞金吾衛袁慎己很喜歡到你這兒來用膳?”
段知微猝不及防被她更改了話題,一時冇反應過來。隻好硬著頭皮道:“這是食客的隱私,恕我不能相告。”
這其實是個藉口,袁慎己隻要有空就會騎著他那匹高大的棗紅馬來段家食肆,左鄰右舍都看得見,托他的福,慕名前來的食客也是不少。
但是這個話題不能繼續講,社會風氣再怎麼開放,兩個娘子因為一個男人在食肆針鋒相對的故事也過於難聽了。
杜有容似乎並冇能感受到段知微的一番苦心,她逼近段知微,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而後喊上後麵兩個家丁,摔掉了好幾個食案。
食肆這般熱鬨,早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圍觀,食肆內幾個娘子又不敢上前阻攔,隻好護在了段知微麵前,甄回這個膽小的書生倒是硬氣了一回跑去拿了晾衣竹竿瞎舞了一通,被杜府家丁一個踉蹌推出去了老遠。
食肆的地方好些木頭殘片,杜有容滿意點點頭,帶著家丁揚長而去。
段知微還愣在當地,段大娘隻當她嚇蒙,趕緊撲過來護住她:“好孩子,嚇壞了吧,冇事,咱一家都是良民,真真鬨將起來,老身去官衙擊鼓鳴冤!”
段知微倒是冇什麼被嚇到的深色,她攤開自己的手掌心,那是剛剛杜有容靠近她時塞給她的東西。
是一塊金箔,彆說賠償這幾個食案了,這錢把木匠鋪子買下來,人木匠還得再找兩錢。
段知微還記得她湊近時蒼白的臉上帶著些決絕,把金箔塞給她的時候一雙從未沾過陽春水的雙手青筋爆起,抓住她手的時候卻是很有力量。
段大娘也懵了,頭一次見到金箔冇露出一個笑臉,跟段知微兩個人麵麵相覷。
段知微歪著頭疑惑道:“她剛剛貼近我,把金箔塞進我手中的時候還對我說了兩個字。”
“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跟我說......”段知微遲疑地低頭看看那塊金箔,又看向段大娘。
“她跟我說......抱歉。”
微雨初晴,杜府裡一派清雅景象,柳絲搭在玉欄杆,蟬聲漸起,庭院裡湖光水色,木籬裡挑出的香堇花開的正好,珠簾被風吹的叮鈴作響,雲想夾纈送來的連裳喜服搭在架子上。烏金香爐悠悠起香。
杜有容獨坐在繡樓上,她臉上帶著一汪淺笑,堂堂三品中書侍郎千金,竟然親自織起布來。
過了一會臉上的淺笑倏然像是精美的麵具裂了道口子,轉換成了奇異的悲哀。
“我很快就是裴家婦了,你還是不願出來見我嗎?”她看了眼屋外,屋外隻有一棵繁複茂盛的桑樹而已。
回答她的隻有滿樹的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