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也要貼秋膘啊 炙子……
新的食案很快就被木匠送到了食肆裡, 鑒於杜有容賠的金箔確實很值錢,這回段知微直接定製了翹頭案,且兩邊擋板都雕刻了精美的花飾, 這食案運進來, 整個食肆的檔次都提升了不少。
長安的流言蜚語傳起來比秋風還跑得快, 且說那日杜有容砸完食肆以後,眾人不知這家小食肆怎麼惹到了三品大員千金, 都特意跑宣陽坊來打探一番, 結果發現哎呀,味道還不錯。食肆的生意反而好了起來。
真是托了杜有容的福。
反觀另一邊, 當今聖人仁厚愛民,三品大員的千金竟親自率家丁欺負寡婦孤女,不僅禦史台的摺子到處飛,那河東裴氏更是自視清貴大族, 族中一出一個丞相, 一出又一個丞相, 怎能娶這等蠻橫驕女,二者的議親日程似乎也暫時停滯了。
這種利人損己的事究竟為什麼要做, 段知微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她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夏天人冇什麼胃口,食肆弄了這些槐花雞蛋餅、綠豆粥啊什麼的生意雖然還行, 但也冇有那麼大好,現在秋風一起,段知微肯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讓食客們胃口大開, 多賺些銅子兒。
果肆的夥計一大早就推著獨輪車上門來送新摘的茄子,這是今秋的頭一茬,茄子呈紫黑色, 表皮光滑,段知微顛了一下,每個都沉甸甸的,隨手扳開一個,裡頭的肉潔白厚實又細膩,茄子清香味足,段知微立刻就要了一筐。
夏季限定的吃食已經全麵停止,古人向來愛貼秋膘,段知微決定在秋風初始之際來打造一份烤肉,為此她很是大方的跟羊肉鋪子訂了兩隻大羊腿。
段知微難得自己抬起了毛筆,畫了一個烤爐,北方人稱“炙子”。這炙子烤爐分成上下兩個部分,下麵部分像個鍋子,用來放碳。上麵的部分叫炙盤,盤子是用一根根鐵條釘起來的,鐵條之間留有空隙,這樣底下木碳的熱度就會從空隙裡透上去,從而烤熟食物。
隻是畫得實在是醜,段知微跟鐵匠師傅手舞足蹈比劃了半日,師傅勉強是聽懂了她的意思。好在師傅手藝很是不錯,送來的十來個炙子烤爐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盤子裡鋪上一層甜味大蔥,把羊肉片成薄皮,兩個大羊腿掛在食肆外分外紮眼。路過的旅人就是不吃,眼睛都要在上麵瞄幾眼。
再來便是把茄子一劈為二,醃上調料後再抹上厚厚一層蒜粒兒,也是放在碳火上烤,彆有一番風味。
秋風漸起,人們的食慾都打開了,再加上這需要自己動手的烤肉實在是新奇,坊間一開市,段家食肆就坐滿了人。
羊肉果然在本朝還是擁躉最多的一種肉類啊,段知微看著外麵冗長的隊伍感歎。
她隻能喊阿盤多拿一些胡床給外麵排隊的食客坐著,又吩咐蒲桃用麻紙寫上數字給人放號,為了防止排隊的食客等的不耐煩,又熬煮了一大鍋熱騰騰的薄荷甘草茶放門外任食客取用。
店裡烤木炭的熱氣和喧囂的講話聲夾雜在一起很是熱鬨,段知微腳不沾地的忙碌了半日,終於把上完值的袁慎己盼來了。
滾熱的碳火放進袁慎己麵前的炙子烤爐中,段知微又捧著幾盤醃漬好的羊肉片和茄子過來。
袁慎己抬手攔住她,正好段知微也想跟他談談杜家娘子的事,不客氣的在他對麵坐下來。
袁慎己從懷中掏出一疊飛錢遞給段知微,段知微接過一看,上麵足有一貫錢。
袁慎己做了個抱拳的姿勢:“袁某表妹給娘子帶來了極大的麻煩,這錢是杜府托我送來,算是給段娘子的賠償。”
其實杜有容砸東西之前就給過賠償了,她剛要開口,手上的飛錢被臉上木炭熏得黢黑的段大娘一把奪走,段大娘呲著個白色牙花樂嗬嗬跟袁慎己道個謝,拿著錢火速朝著後屋走去。
段知微歎口氣還是決定說實話:“杜娘子砸店之前給了我一塊金箔,還給我道歉了,隻是這個行為實在是怪異,不知道她的用意何在。”
究竟為什麼要做這種利人損己的事情,段知微想破了頭都想不明白。
這話先放一邊,眼瞅著碳火燒得正旺,段知微趕緊右手執箸把羊肉片和茄子都放到烤盤上,烤過的茄子肉質變得軟糯綿密,混合著大量蒜蓉,吃起來定是蒜香濃鬱,入口即化,再加上碳火烤過,更是彆有一番風味。
羊肉底下的大蔥先鋪上烤爐,烤出來的香氣帶有焦糖甜味兒,羊肉則按照食客的喜好,喜歡嫩的還是焦的都憑自己心意,最上頭一層韭菜花還能解膩。再配些小酒,真是神仙過的日子。
這邊袁慎己略一思忖回道:“估計是想毀了杜家和裴家的親事。”
兩個世家大族,尤其裴姓更是聲勢顯赫的名門望族,這門親事在長輩們看來勢在必行。
裴氏家風甚嚴,杜有容想毀了這門婚約,那隻能敗壞自己的名聲了。
在熱鬨坊市一言不發,冇有理由地就砸了寡婦孤女的店,對大力推崇太宗皇帝“君舟民水”思想的裴氏來講,簡直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能嫁入這樣的人家,在尋常人看來簡直是燒高香了,如若哪個娘子竟然不願,那腦子真是被驢踢了。
不過段知微作為一個現代人倒也理解,盲婚啞嫁要不得啊,那裴家再怎麼出名卿賢相,也是概率問題,萬一跟她定親的人偏就不好呢,再說了,杜家娘子似乎有心儀之人了吧。
這麼想著,段知微悄悄看袁慎己一眼,再看一眼。
這人確實身形魁梧,麵部輪廓硬朗英俊,又分明棱角,而且看著挺糙,內心還挺善良,上回還替自己日夜兼程跑了勉縣一趟。
袁慎己察覺到她的小動作,頗覺好笑,而後認真迴應道:“表妹心儀之人並不是我。”
杜有容簡直天生是個演員,她可以在任何公眾場合表演出一位貌美長安仕女對自家表哥的求而不得,比如端午節曲江池畔的加油,比如當著父母仆人的麵去袁府噓寒問暖,被拒絕後回家關門抹淚。
演技非常好,幾乎認識杜府的都知道杜家二孃對自家表哥愛的深沉,非卿不嫁。除了袁慎己。
他剛來長安輪值時在杜府暫時住過幾日,若哪天不小心在花園遇到這位表妹,杜有容總是隨意福福身當作行禮,然後繞過他揚長而去,眼神都懶得分給他一個。而到了公共場合,她那雙淡漠的眼睛又立刻多情了起來。
段知微聽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後她問袁慎己:“杜家娘子是不是被什麼妖怪附身了?”
她站起來,匆匆跑進後院的庫房中,金華貓四腳朝天的靠著柱子,麵前食案上一罈子新豐酒,一大碗糟魚吃得開心。
那糟魚段知微十來天前剛用泥封壇口,準備糟上四十來天再啟封,還特意藏到了房梁上,居然還是精準的被金華貓找了出來。
段知微心痛的一手把醉醺醺的金華貓提了起來:“養貓千日,用貓一時,趕緊跟我走。”
金華貓紅著臉打個酒嗝:“?”
杜府建在永興坊繁華地帶,門口常年兩個家奴守在那兒,尋常人想進入都難,幸而袁慎己是杜府常客,他難得坐了回馬車,杜府家奴也不好掀開簾子檢查,行了個禮放他進去了。
待嫁女兒的繡樓外男可不好隨意進入,於是袁慎己去了前廳,段知微偷偷從後院一溜煙溜入了杜有容的繡樓。
這繡樓設在杜府的幽靜之處,院子裡幾盆花卉花香四溢,段知微抱著金華貓繞著池塘走了一圈,看了兩眼池塘裡五顏六色的錦鯉,又扒著五色琉璃窗朝裡頭看了一圈,房間一角的繡架子上放著前日在雲想夾纈看見的那件華麗的嫁衣。
段知微看眼金華貓問道:“怎麼樣,有冇有什麼異常?”
按照段知微的理解,杜有容從一位溫柔善良的小娘子變得倨傲刁蠻、陰晴不定、時好時壞,那肯定是因為被什麼妖怪附身了。
看在那片金箔和袁慎己的份上,段知微決定幫幫她。
段知微低頭問麵色突然有些凝重的金華貓:“怎麼樣,是不是有什麼異常狀況?”
金華貓抬頭用鼻子用力嗅了嗅說道:“感覺四周有些妖怪的痕跡,但是這個味道四處都有,我不知道在哪兒啊。”
段知微默了一默,來一句:“要你有何用!”
金華貓大怒:“那你來,你來!”
兩人拌嘴之際,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兩人隻好躲到桑樹下的涼亭裡。
金華貓突然眯起眼睛,說一句:“不對。”
這雨如同水晶簾子把涼亭慢慢圍住,水汽自腳邊慢慢湧了上來,但是這不對啊,太陽還明媚的掛在天上,天空一片湛藍半點烏雲都冇有,這樣的好天氣,怎麼會下雨呢。
所幸這雨下了一小會兒就停止掉了,段知微跟金華貓剛剛鬆一口氣,一個好聽的聲音從涼亭上方傳了出來。
段知微和金華貓同時抬頭。
桑樹枝上,一個長得極為漂亮的男人倚坐在樹上,他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垂下,眼眸深邃如暗色琉璃,皮膚白皙,麵龐如精美雕刻的玉。
他穿一身飄逸的綠色長袍,長袍在風中微微飄動,整個人散發著某種清冷的光澤。
他就這麼靜靜低頭看向桑樹下的一人一妖。
段知微和金華貓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這個漂亮男人後背竟然長了一雙質地輕盈的翅膀,如同一層薄紗,這翅膀上有許多縱橫交錯的紋路,在明媚陽光下閃爍著微漾的光芒。
他竟然笑了:“兩位是在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