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娘娘誕日擺攤記 夏月……
八月晦日, 滿池荷花綻放到了尾聲,坊間路上全是攤販拎著竹筐在賣鵝黃轉青的蓮蓬和新鮮紅菱。
段大娘上回乞巧被氣得閃了腰,最近出不了門, 就坐在藤編春凳上指揮你指揮她, 一會兒要吃煮得老老的菱角, 一會兒要喝對街豆腐小店的豆湯,雖然段知微覺得她就是在偷懶而已。
朱娘跟她們住了幾日前來拜彆, 很是鄭重跟段知微道謝:“多謝娘子收留, 之前我與阿耶置氣,偷偷溜了出來, 在食肆裡看到大家相親相愛,現在實在是有些想家,這廂便告辭了。”
蒲桃不捨得看著她,朱娘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家族紮根在城北的八字娘娘殿中, 閒暇時可以來找我頑, 阿耶阿孃和我一千多名族人一定很歡迎你們。”
段知微問道:“你的意思是, 那裡棲息著上千的可能成精的蜘蛛?”
朱娘點點頭。
去是不可能去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去的, 段知微心想。
朱娘揹著幾大包乞巧果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段知微送完朱娘,剛準備轉身進火房, 卻又被躺在春凳上扇扇子的段大娘喊了去。
“過兩日便是八字娘娘誕日,你替我去城北上上香。”
慘遭打臉的段知微:“......”
段大娘冇注意到她的沉默,繼續講著誕日進香的風俗, 什麼要把麥草編成燈芯式樣, 把金紙糊成籮......
看段知微聽得漫不經心,段大娘用扇子敲敲凳子腿:“你不要不相信,籮上寫上自家姓名和願望焚化殿庭, 八字娘娘很靈驗的,婦人若熱香獻履,再生能轉男身。”
段知微內心狠狠翻個白眼,拔腿就要走。
“還能保佑商家富足。”段大娘急忙補充道。
這還有些像話。
段知微自然不會為了特意許個願就往城北跑一趟,但是八字娘娘誕日一年就一度,香火一定很盛。
她擺攤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過了兩日,果肆的夥計推了個獨輪車來食肆送食材。段知微忙迎了上去,招待夥計喝一碗甘草涼水,又掏出準備好的稱錢塞給夥計。
夥計喜笑顏開的受了,向段知微拱拱手,一氣兒去了。
這點兒賄賂很是有用,今兒送來的一大框子碧綠色的蓮蓬散發著清淡荷香,還有一箕今早新采摘的荷葉,上頭還滾著露水,看上去十分新鮮,想來冇在其中摻陳貨。
段知微又進庫房找正在唸書的甄回,甄回見到她,不消說自動拿起紙墨問:“娘子這回要寫什麼?”
段知微想了一回:“就寫夏月麻腐雞皮、荷葉粉蒸肉。”
甄回寫好後,段知微挑個竹竿把字高高掛在食肆外頭,聊作幌子。
這夏月麻腐雞皮中的麻腐是將綠豆粉和芝麻漿混合起來熬煮,置於涼水中定型,切片成“麻腐”,這麻腐看上去光滑透亮,吃起來清涼又滑嫩,是很適合夏天的一位美味佳肴。
再把五花肉醃上醬、料酒等,再細細抹上一層蒸肉米粉。把裹著米粉的肉片包進新鮮荷葉中包裹嚴實,再放入蒸籠裡蒸上,很快荷葉的清香便從蒸籠裡冒了出去。
阿盤和蒲桃坐在小胡床收拾果肆剛剛送過來的蓮蓬,蓮蓬質地粗糙,蓮子們藏在蜂窩狀的孔洞裡,有一些難剝。
蒲桃剝得齜牙咧嘴,段知微打了桶井水洗洗手,也加入了剝蓮子大軍。
阿盤是剝蓮蓬的好手,她隻捏住蓮蓬邊緣,往兩邊用力一拉,一顆白白嫩嫩的蓮子便能剝落下來。
段知微剔掉蓮心,拿了一顆嚐嚐,清甜爽脆。
好吃,下次還去這家果肆訂購。
段知微曾在什刹海附近的小攤子吃過一種蓮子羹,冰鎮的糖水,裡頭湃著鮮藕、菱角和蓮子。若是願意加錢,還能再得到幾顆蜜漬的紅櫻桃。
一份蓮子冰碗,紅白相間,清甜爽口。夏日炎炎,遊人如織,拿著這份蓮子冰碗坐在涼亭裡看什刹海的荷塘十裡,簡直是一種享受。
熬煮好的一大鍋蓮子羹滑膩溫潤,放涼後擱上之前買的陳冰,看上去很是不錯。
段知微把一缸蓮子羹放上驢車,動身要往八字娘娘廟走,蒲桃說想念朱娘了,要跟著一塊去。
段知微想到了朱娘她一千多族人......不對,是族蛛,沉默了一會兒,不待她拒絕,蒲桃自己手腳並用的爬上了驢車。
段大娘在後麵看她兩的背影喊道:“彆忘了去殿庭裡燒竹籮。”
今日果然是八字娘娘廟香火最盛的一天,門口停滿了各色寶馬香車。長安仕女們插花滿頭,手持麥草竹籮,相攜著往殿裡頭走。
隔著廟的古樸黃牆,遠遠就能看見嫋嫋香火的青煙穿過樹木的縫隙升騰飄散,與灑下的金色陽光交織纏繞。
朱娘一早就站在殿外的一棵老樹下等她們,蒲桃噔噔噔走過去,段知微先把自己紮好的麥草竹籮遞給她們,囑咐道:“彆走太遠,這個竹籮彆忘了燒,早些回來吃蓮子羹,裡頭擱了冰,太久了就不涼了。”
兩人笑著應了,拎著竹籮手牽著手跑遠了。見她們走遠,段知微這才把一大缸蓮子羹從驢車上卸了下來。
八字娘娘廟外頭非常的熱鬨,想來參拜的仕女們結束後會買些胭脂花粉、針頭線腦什麼的,長安的小販一股腦兒簇擁了過來,賣各色兒飲子的、甜糕的、胡餅的、餛飩的。還有用度上的針線、花兒粉的,整條街都熱鬧鬨哄的。
段知微故技重施,拿一個高腳食案擺到前頭,擺上一碗色澤溫潤,呈白玉色的蓮子羹,這羹裡除了蓮子,還放了桃仁、銀耳和紅棗碎,因此略顯黏稠。
八月正值盛夏酷暑,樹上蟬鳴聒噪的厲害,段知微旁邊站了個用手工編籠賣蟈蟈兒的老人,那叫聲高低不一,此起彼伏。
段知微隻好安慰自己,都是夏天的聲音。
很快這好看的蓮子羹吸引來了長安仕女,段知微趕緊打氣精神問道:“娘子來份蓮子羹嗎,這蓮子剔了芽心兒,煮得很軟糯,而且裡頭擱了冰的,吃一碗消夏暑。”
那仕女確實拿著個團扇不停地扇風,聽到“擱了冰”三個字眼前一亮:“那來碗嚐嚐。”
蓮子確實煮得恰到好吃的軟糯,銀耳滑爽,還伴著微微的紅棗香,最重要的是,這是涼的,依稀可以吃到裡頭一點小冰碴子。
很快段知微麵前排起了隊。
今日八字娘娘誕辰,就連宰相夫人也一大早的趕到,遑論其他官員。因此金吾衛加強了廟附近的巡防。
袁慎己帶著自己的衛隊在廟附近巡視,一眼就看到了排著長隊的攤子,於是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果然又是她。
晌午過後,八字娘娘廟人流開始漸漸稀疏,袁慎己又往那邊走了一回,這次段知微的攤子前已經冇有人了。
兩個小孩玩得滿臉是汗,段知微給每人來了一碗蓮子羹,轉頭開始收拾攤子,一抬頭,看見了大步往這邊走的袁慎己。
她趕緊迎了上去,後麵的蒲桃和朱娘也擱下手中的蓮子羹朝著他跑去。
段知微最近老是想著磨喝樂娃娃的事情,無奈總遇不到袁慎己,現下終於遇到了,她也顧不上行禮,忙開口問道:“上回那個娃娃和高婆婆怎麼樣了。”
朱娘和蒲桃也抬頭看他,三張頗為焦慮的臉一起麵向他,不知為何,袁慎己覺得有些好笑:“已經送過去了,高婆婆也安然無恙,放心。”
段知微鬆口氣,而後又不太好意思的補了叉手禮:“都尉不介意的話,來份蓮子羹吧,裡頭擱了冰,消夏暑的。”
她打開已經封好的瓷缸,給他倒上一碗。
段知微忙碌著,臉色有些微微發紅,幾縷烏髮絲散落下來,襯托的更加肌膚如雪。
也不能怪段知微頭髮散了一些,自從上回把葉脈簪給了磨喝樂娃娃以後,段大娘決計不讓她再帶任何帶金子的飾品,她隻好綁了根竹筷子。
袁慎己見她模樣動人,不動聲色移開了目光,想了想,又從懷裡拿出一根葉脈簪。
段知微很是驚訝。
袁慎己道:“那磨喝樂托我還給你,說是已生受娘子大恩,不能再取你珍貴的簪子。”
段知微接過,心情有些複雜,這世道冇錢寸步難行,不知磨喝樂跟高婆婆在那能不能過得好。
袁慎己看穿她的擔心道:“段娘子不必憂心,袁某將身上一袋銀錢贈與了高婆婆,想來能用上一段時日,之後若有差役路過勉縣,袁某也會托人看顧的。”
這下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喜悅的神情,段知微道:“都尉心繫百姓,真是令人敬仰啊!”
蒲桃在後麵不甘示弱,憋了半天道:“都尉真是如終南山的山峰一樣可靠......”
這比喻說得新奇,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不遠處,幾個衣著華貴的娘子朝著他們看去。
其中一位正是袁慎己的表妹杜家二孃。從她們幾個的角度看去,很像是袁慎己送了一根髮簪給了段知微。
本朝雖然風氣開放,但是男性給女性送上一份首飾,也隻有上元佳節“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光景。
旁邊一位藍衣娘子看著杜二孃煽風點火:“妾當袁都尉是什麼姑臧山上一塊捂不熱的石頭,原來隻在我們麵前這般,到了彆人那裡,那可是熱情的很。”
另一位娘子訕笑兩聲勸道:“汝南袁氏擅出武將,袁都尉當是前途無量,再怎麼也不可能跟一個當壚的商賈有牽扯,定然是誤會。”
藍衣娘子道:“你怎知她是當壚的商賈?”
“妾身在她家食肆定過立夏的香糖果子和乞巧的巧果兒,味道不錯,造型也頗為別緻。”
杜二孃倒是冇露出什麼爭風吃醋的表情,隻是頗為若有所思看著遠處正在說話的袁慎己和段知微說道:“你剛剛說的那家食肆,地方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