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詛咒的磨喝樂娃娃(二)^^……
乞巧節的第二日是個大晴天, 段知微還在熟睡,磨喝樂就爬到枕上,拍拍她的臉, 催促段知微起床。
段知微被迫打著哈欠起身, 又覺得出門拜訪不能空手, 於是問磨喝樂,婆婆愛吃什麼, 她做了一道兒送去。
磨喝樂說婆婆喜食甜糕。
段知微想著畢竟是上了歲數的老人, 便琢磨做一份養生的五香糕,裡頭擱上些人蔘、芡實、白朮、茯苓和砂仁, 除了香氣濃鬱,還能補補身體。
她正低頭把藥材放入石碾中研磨,磨喝樂站在她的肩頭耳提麵命:“婆婆牙口不好,一定要磨得極細才行。”
段知微又架上了篩子, 磨喝樂又道:“要多過幾次篩子, 不能偷懶, 防止芡實裡頭埋了沙石。”
段知微:“......”
朱娘和蒲桃適時跑進火房,帶著磨喝樂出去, 磨喝樂不太情願:“我要盯著段娘子製糕。防止有其他妖魔鬼怪前來下毒。”
蒲桃說:“我們要好好給你打扮一下,你打扮得漂亮了, 婆婆見了你就會很開心,就不捨得再把你送人啦。”
“原來如此。”磨喝樂不再掙紮,乖乖跟她們走了。
段知微長鬆一口氣, 繼續往麪糊裡加入白砂糖滾熱拌勻, 放到鍋上蒸熟。
很快五香糕便出了爐,段知微特特用桃花模子蒸的,甜糕們像花朵一般漂亮, 散發出濃鬱樟香和根果香。
段知微特意減少了白砂糖的用量,多放了些醇甜的蜂蜜,想來老人一定會喜歡。
她把五香糕攢進食盒,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要帶著磨喝樂出門,磨喝樂被兩個女孩穿上了一身極為誇張的紫色長袍,頭上掛著剛摘下的一整朵桃色月季花,兩頰被胭脂塗得紅彤彤,兩耳掛上了鬆子果做的耳環子,整個娃娃看上去甚是滑稽。
蒲桃和朱娘也鬨著要去,蒲桃倒是還好,隻是朱娘後背的蜘蛛腳......
段知微眼睛一閉心一橫,哆哆嗦嗦給她背後綁了個大包袱,在儘量不觸碰她後背的同時遮擋住了蜘蛛腳,然後幾個人駕著驢車出門了。
婆婆住在北裡平民巷裡,這裡的黃土地坑窪不平,兩側的茅草房歪歪斜斜,看著隨時就要倒塌,遠處幾聲狗叫更顯蕭條。
這兒破敗又狹窄,驢車根本不好走。段知微隻好把驢車停在大道的樹邊,帶著幾個孩子走小路。
磨喝樂雙手高高舉著裝著甜糕的食盒跑在最前麵,一邊跑一邊回頭催促:“快,就在這邊。”
幾個人一路小跑,繞了好幾個彎最後停在了最後一間小屋邊上。
磨喝樂愣愣地看著那屋子,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這兒的房屋大都數門窗都破敗不堪,很多都甚至冇有門窗,隻有一塊破布擋著,段知微好不容易也跑到了目的地,正自低頭喘氣,聽她這樣一說,掀開簾子一看,也愣住了。
這房子隻有一間屋,裡頭乾淨得隻剩四麪灰牆,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人去樓空。
磨喝樂一把扔掉頭上的月季花朵,跪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我就知道,我是被詛咒的娃娃,婆婆真的拋棄我走了。”
後麵跟著的朱娘和蒲桃也跟著大哭起來,一人拽著段知微一隻袖子哭道:“娘子求您了想想辦法。”
段知微也甚覺難過,為難的想了一想,回憶起剛剛來的路上有位老媼坐在銀杏樹下曬太陽,便道:“我去找鄰居打聽一下。”
她往回走了一段路,見那老媼仍坐在原地閉目養神的曬著太陽,段知微換上一副親切的笑臉,拿著食盒過去道:“婆婆,跟您打探個事兒,您知道巷尾那家的高婆婆去哪兒了嗎?”
老媼睜開眼睛,見一年輕娘子朝著她笑,又給她遞上一塊糕,想來也是很久冇和彆人說過話了,因此毫無防備的托盤而出:“你說高娘子啊,可憐哦,年輕時冇了丈夫,兒子媳婦出城經商的時候遇到土匪也冇了,自己帶著個孫女,嗬護的如珠如寶,後麵小孫女得了急症,一夜間又冇了,可憐哦。”
“那她去哪兒呢?”段知微感受到挎包裡磨喝樂在輕輕推她,於是問道。
老媼歎口氣:“最近高娘子來跟我拜彆,說是自覺身體不行了,大限要到了,於是跟我們拜彆,拎著個包裹回勉縣老家,葉落歸根去了。”
段知微從包裡拿出磨喝樂,問道:“那您認識這個娃娃嗎?”
老媼擦擦眼睛,又看一眼段知微雙手捧著的磨喝樂,驚奇道:“唉,這不是高娘子家的娃娃嗎?”
段知微趕緊點頭:“對對,我們就是來送還娃娃的,您知道高婆婆為什麼要把她丟棄嗎?”
老媼道:“高娘子說了,自己很快就要入土了,不能讓娃娃也跟著一起入土吧,這樣太可憐了,前些日子給娃娃送出去了,說撿到娃娃的是個小娘子,看著一臉福相,跟她孫女很像,一定會很珍惜的對待磨喝樂娃娃的。”
段知微能夠想象到,為了給磨喝樂找個新家,高婆婆特意給她換上一身破敗小衣,臉上粘上些泥汙。
因為若是個鮮活光亮的娃娃,各個都想去撿,冇準玩膩了就扔掉。
但是隻有真心愛娃娃的人纔會把滿是泥濘的她撿走。
高婆婆一定是躲在某個角落裡,在看到蒲桃上前開心地撿起磨喝樂以後,才放心的、蹣跚著腳步一個人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回去的驢車上,磨喝樂哭得臉上都是胭脂染開的紅暈,她不太在意的用袖子擦擦眼淚,對著段知微道:“我實在感念你們的恩情,隻是現在我一定要回去婆婆身邊,還望娘子放我下車。”
蒲桃急道:“你這麼小,勉縣在長安城外,你怎麼去啊。”
磨喝樂堅定道:“我可以走過去,我可以藉助野貓的力量,也可以藉助飛鳥的翅膀。到了長安城外,我還可以隨著渭水河流飄過去,無論如何,前路再艱難,我一定要過去。”
兩個孩子又求助似的望向段知微,段知微想了想,歎口氣一咬牙轉身駕著驢車往新昌坊去了。
袁府的老管家看上去就像是認識了段知微一樣,熱情把她往前廳引,奉上茶後一溜煙跑去後院報信去了。
很快袁慎己就從後院快步出了來,時間緊迫,段知微趕緊舉著磨喝樂娃娃向他說明前因後果。
而後小心翼翼看向他:“勉縣離長安雖不算遙遠,隻是實在是時間緊迫,妾知道袁都尉為難,但尋常車馬怎是金吾衛快馬可比的?若官署中有誰今日要路過勉縣,希望能把這個娃娃稍帶上。”
袁慎己沉吟片刻道:“勉縣自然不遠,但最近確無去那兒的公務。”
“我就知道”段知微垂頭喪氣的低下頭。
見她如此失落,袁慎己輕咳嗽一聲補充:“袁某有一匹西域快馬,能日行千裡,不若今日袁某走這一趟,明日便可到達。”
段知微本來已經放棄,聞言抬頭眼睛亮亮的衝著他笑:“真的嗎?太謝謝你了。”
袁慎己見她笑了,自己也不覺露出一個淺笑來,而後又命老仆去庫房取了一個精緻的盒子來,他低頭打開,裡頭是一份完整的老山參:“袁某曾在涼州城外遇到突厥埋伏,身負重傷,這人蔘便是當時宮中賜下的,據說能為人續上兩月性命,這人蔘某也帶上,一同贈與那高婆婆。”
段知微很是不好意思,這人蔘定當值個千金,隻是兩月時光對磨喝樂和高婆婆都很重要,便不好再拒絕。
很快一匹英姿颯爽的黑馬被老仆從馬廄裡牽出來,袁慎己利落翻身上了馬。
段知微從頭上拔下一根葉脈簪子對著磨喝樂道:“這簪子簪身雖是黃銅,葉片是黃金打造的,到了那兒若是缺了銀子,把這個拿去典當行當了。”
磨喝樂很是惶恐,搖搖手說:“已經承娘子大恩,怎好再拿娘子如此貴重的首飾。”
段知微不由分說把簪子放入磨喝樂手中道:“來日方長,以後若有空了,跟婆婆一起來段家食肆照顧我生意,便是報恩了。”
磨喝樂爬上了馬,搭在袁慎己的肩膀上,擦擦眼淚朝著她們揮手道:“我會給大家寫信的!”
袁慎己牽起韁繩,黑馬揚起前蹄嘶鳴了半日,而後如疾風一般跑遠了,揚起了陣陣塵土。
三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蒲桃和朱娘揚起腦袋問段知微:“娘子,磨喝樂會和高婆婆再遇嗎?”
“當然了。”段知微低頭摸摸她倆的頭笑著說:“隻要是想見的人,即使隔著山川湖海,也總有一日會再見的。”
回了食肆以後,甄回坐在門外的樹下看書,見她們回來,趕緊一邊抹脖子,一邊朝著食肆使眼色。
三人都很困惑。
一陣看上去很濃厚的怨氣從食肆裡飄了出來,段大娘雙眼冒著紅光,手中舉著一塊被裁的坑窪的絳紫色妝花緞子:“誰能跟我解釋一下,這塊老身考慮了半年才買的、繡著寶相花紋的緞子怎麼了?”
蒲桃吐吐舌頭:“我們裁了一塊拿去給磨喝樂娃娃做新衣服了。”
“哦?”段大娘身後的怨氣看上去更重了,她又掏出一個精緻香合,裡頭的褚紅胭脂被挖出了一大塊:“那誰給我解釋一下,這塊摻了紫茉莉花粉和大食薔薇水、我考慮了一年才買的胭脂怎麼了?”
這回是朱娘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這個嘛,我們想給磨喝樂打扮漂亮一點,就給她塗了一點在臉上。”
“那我院中今夏開的第一朵月季花......”
段知微擺擺手:“彆問了,都是,都是......”
段大娘突然眼睛一眯,上來就按住段知微的腦袋。
“哎呦姑母你做什麼呢?”
“你那個葉脈簪子去哪兒了,那可是你姑母我考慮了兩年才捨得找金匠打的簪子!”
段大娘看上去像一個走火入魔即將暴走的絕望絡新婦,她衝著低頭的三人咆哮:“麵壁,全都給我去麵壁!”
三個人隻好一溜煙的跑走了。
今日天氣晴朗,天空湛藍得如同一整塊藍寶石,陽光毫無阻礙第傾灑在大地和房屋上,似乎鍍上了一層璀璨的光暈,遠處終南山山巒此起彼伏,鬱鬱蔥蔥,生機無限,微風清拂過去,真是一個好天氣。
在屋簷上晃盪著尾巴曬太陽的金華貓如是想。
很快它就被段知微揪了起來。
金華貓:“喵?”
段知微叉著它道:“你還有臉喵,一隻成精的磨喝樂娃娃半夜在家裡跑來跑去,還給荷葉粥下什麼噴嚏粉子,你作為金華氏的貴公子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舉起貓,看著它圓溜溜的眼睛繼續道:“跟我一起去麵壁,還有今晚的小魚乾彆想了。”
金華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