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氏傳》的真相 天晴下雨……
平康坊夜間纔是繁華場合,白日倒是頗為安靜,南曲的巷子裡綠樹成蔭,隻有段知微一個人駕著驢車在走。
隻不過走著走著,她莫名覺得後麵有人在跟著,這感覺還頗有些強烈。隻是猛然轉過頭去,又發現空無一人。
段知微的驢子年紀大了,實在是走不快了。她隻好下車尋了棵樹把驢子拴住,假意走了兩步,而後拔腿狂奔。
坊間小路多而雜,段知微左拐右拐,不覺繞到了大路,她正想回頭看一眼,突然被人攔下。
“什麼人!”兩個佩甲的武侯攔住了她,橫眉怒目。
段知微跑了半日,正累得氣喘,抬頭一看,竟然已到了那家發生命案的玉春樓,難怪被武侯攔下。
民不與官鬥,段知微見這兩武侯看上去不太好相與,隻好道:“妾身西平段氏......前來尋袁都尉。”
武侯麵帶了些難色,本朝民風開放,袁慎己在這值守的日子裡,無論高門娘子或是教坊女子,皆是蠢蠢欲動,但隻有段知微穿一身素色襦裙,頭上僅一支木簪,看上去很窮,既不像大戶娘子,也不像教坊娘子。
顯然段知微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隻好硬著頭皮道:“妾身是袁都尉舊友,尋他有些事情.....”
她的姓氏幫助了她。西平段氏乃涼州武威郡第一大姓,袁慎己值守涼州,或許真是相識也說不定,武侯看她一眼,前去報秉袁慎己。
段知微在樹下來回踱步了一會,很快袁慎己大步從房內出來,見真是她,微微頷首:“天氣炎熱,段娘子怎有空來這兒?”
她躊躇一會,還是把連翹娘子來在昇平門外發生的怪事一說,本以為袁慎己會覺得她因為暑熱整個人瘋癲了,冇想到他聽得很是認真,沉默良久道:“若是段娘子不放心,兩日後袁某便陪你走上一趟。”
兩天後便要將五十份喜餅喜糖交付出去了。段知微本意是想讓他派兩位低階武侯跟著查探一下,冇想到這個人竟然要親自出馬,不覺鬆了口氣,又瞄到他的書案上放一本《任氏傳》。
袁慎己隨著她的目光看去,而後解釋道:“據韋家家奴供詞,那位死在平康坊的韋郎君也曾去過昇平門。”
“原來是這樣”段知微瞭然,怪不得這位四品大員竟然願意親自陪自己去,“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她低頭看著腳尖想。
段大娘對要熬個大夜來做上五十份喜餅很是抱怨了一大通,段知微道:“連翹娘子給了將近一貫錢的工錢,長姑若是不願意做,明日我退回去便是。”
段大娘立時噤了聲,而後小聲嘀咕:“妾就是抱怨抱怨,又冇說不做,你這孩子......”
蒲桃已經自覺地拿著個板凳坐好在那剝花生,阿盤蹲著生火,段知微無語望一迴天,低頭開始揉麪。
忙碌了半日,還剩一半的量,不知有誰肚子咕嚕嚕響了一下,在這靜謐的夜間很是明顯。
那日做蘿蔔糕剩的臘肉還剩一些,段知微尋思,要不做一份臘肉飯當夜宵?
這麼想著,她泡上一把乾香菇,又喊段大娘去庫房買一把青菜。
段知微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粗瓷砂鍋來,細細刷一層油,倒入米和水,水就是剛剛泡香菇的水,因此有很濃的香菇味,再把鍋放進爐灶上煮。
當米飯蒸的半熟時關火放入切片的臘肉和青菜,鍋邊淋油繼續煮。中途打入一個雞蛋,倒入調好的醬料再燜一下。
不多時濃厚臘肉香瀰漫了整個房間。
段知微拿個勺子撥弄了一下鍋,發現底下的鍋巴焦黃脆脆很是完美。便滿意的盛出來幾碗,給大家分了。
米飯粒粒分明,吸收了香菇和臘肉的香氣和油脂,底下的鍋巴香脆可口。蓋在上麵的青菜鮮豔,臘肉緊實有嚼勁,再拌上特製的醬料。
令人食指大動,每個人都默不作聲的埋頭狂吃,段知微又適時畫個餅:“做完這個,差不多向招福寺借的香火錢也要有了,我們就可以搬到寬敞的宣陽坊了。”
段大娘第一個放下了碗,像打雞血一樣毅然決然站了起來:“妾去看看爐火旺不旺。”
段知微:“......”
第二日,一大箱子喜餅喜糖被段知微雇了兩個閒漢送到昇平門外。段知微自己則在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等袁慎己。
她等的甚是無聊,抬頭摸摸驢的腦袋,又抬頭望一迴天,然後發現,天色陰沉了下來,風起颳得老槐樹的葉子撲簌簌的響,想來是要下雨了。
這樣的天氣,怪不得袁慎己遲到了,隻怕是不會來了,她這麼想著,竟覺有些失落,歎口氣轉身想回食肆。
馬蹄聲自遠及近響起,段知微隻看到袁慎己騎著馬疾行而來,她跑過去剛準備要說什麼,袁慎己稍微彎了下腰,伸一隻胳膊摟住段知微的腰,把她提上了馬。
段知微想說的話全部卡在了喉嚨裡,她坐在馬前頭,相當於被袁慎己半擁在懷裡,她微微仰頭,隻能看到袁慎己堅毅的下巴和烏黑的鬢髮。
袁慎己騎了一半,頗為歉意的低頭看她:“抱歉,官署有事,來晚了。”
而後又沉聲解釋到如果不騎馬過去,怕是來不及,希望段娘子不要介意。
段知微頗覺有些臉熱,強自鎮靜的道一句無事。
不就共乘一騎嗎,多大點事。
連翹娘子的府邸門口已經掛上了好幾個大紅燈籠,在陰暗天色裡隨風四處飄搖。
隨著門吱呀一聲,兩個戴著奇特麵具的人提著大紅燈籠在前麵引路,四個轎伕抬著頂紅色轎子從宅子裡走了出來,似乎是往城外走去。
段知微跟袁慎己趕緊跟上,轎子走得十分之慢,跟蹤倒是不費難度。
到了午時,陽光堪堪從雲層裡冒出了頭,空氣裡卻飄起了小雨。
林光虛霽曉,山翠薄晴煙。雨水在陽光映照下晶瑩剔透很是漂亮。
段知微很是好奇地看一眼天上的太陽,又低頭望望不斷濺起水花的小窪塘,低聲道:“這長安怎麼突然下起了太陽雨了。”
袁慎己臉色不是很好,隻盯著前麵仍在緩緩行進的轎子道:“長安有民謠曰:‘天晴下雨,狐狸嫁女’。”
段知微霎時噤了聲,狐狸嫁女......她又想起了那個哀婉淒美的故事《任氏傳》。
森林裡因為下雨開始大霧瀰漫,隻能見前麵兩個大紅燈籠隱隱發著詭異的紅光。
突然轎子停了下來,為首的提燈人尖聲一句:“新嫁娘已接到。”
大霧突然散開,平地升起一座石拱門,轎伕抬著轎子進了門中,大霧又開始瀰漫開來。
“這就完了嗎?”段知微很是震驚看向消失的石門和轎子,看向袁慎己,豈料他一下把段知微攬到身後,沉身道:“有人來了。”
一位身著華福的老者出來,向他們叉手為禮道:“今日小兒娶妻,不想儘觸犯了貴人,兩位若是不嫌棄,便來飲一杯酒吧。”
段知微和袁慎己互看一眼,隻得跟著老者走了。
在濃烈的大霧裡走了一段路,一套三進三處的大宅子出現在麵前,段知微被引著往長廊裡走,隻覺這宅子廊腰縵回,簷牙高啄,甚是氣派。
堂屋裡已不少賓客在此,二人被引到角落一個食案坐下,段知微低頭見地麵鋪的茵褥繡著大朵金線牡丹,可知這戶人家奢華。
侍女魚貫而入,冷蟾兒羹、糖蟹、鵝炙、單籠金乳酥流水的往宴席上送,段知微來到長安,頭回吃這麼豐富美味的食物,吃得不亦樂乎,袁慎己抱臂坐在一旁,冇動筷子,也不飲酒。
很快新郎新娘牽著大紅綢到了堂內,正欲開始行禮,冇想到突然被一聲怒喝打斷。
段知微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日在食肆意圖賄賂自己從而拿到連翹地址的劉真中。
“他怎麼在這兒?”段知微皺眉看他,而後又恍然大悟:“我說怎麼出門總覺得有人在跟著我。”
見袁慎己並不驚訝,段知微問:“你知道他在跟著我們?”
袁慎己微一頷首。他於河西值守,夜間都需在狂風嘶鳴下探聽敵軍馬蹄,一個文弱書生緊跟在後麵,自然聽得出來。
劉真中已經臉色蒼白,狀若癲狂:“連翹,你已為我妻,怎可嫁給此等鬼怪?”
周圍的賓客怒目圓瞪:“哪兒來的凡人在胡公府邸作祟,給我們吃掉算了。”
劉真中畏懼瑟縮了一下,仍然對蓋著紅蓋頭的連翹滿臉悲傷的說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你忘你我間的海誓山盟,你忘了我為你而寫的悲戀哀歌《任氏傳》了嗎?”
“《任氏傳》是他寫的?”段知微一驚,又覺有些道理,主角鄭六、倒過來便是劉真中,好像並無不對。
連翹默了一默,終於掀開了自己的蓋頭,她本是溫柔的長相,此刻臉色陰雲密佈,因為憤恨而扭曲變了形:“你跟我提《任氏傳》?”
連翹扔下蓋頭道:“各位好心的賓客啊,《任氏傳》淒婉風流,傳遍長安,可那故事裡全是謊言,妾身今日便講一講,真實的《任氏傳》。”
她往前走一步:“妾身西河任氏,五歲冇入平康坊玉春樓,這劉真中每日前來,山盟海誓,還道替我贖身,我信了。”
她憤怒看向劉真中:“一日,他的表兄韋氏到了我們的住所,對妾進行了迫害,妾身本欲報官,這劉真中第二日回家,竟勸妾身息事寧人。”
“你收了韋氏的錢,與他串通一氣是嗎?”
“你後來嫌棄妾失了清白,在去上任的路上把妾推下了懸崖是嗎?”
“你成了名震長安的《任氏傳》作者,名聲與錢財全有了,為了掩蓋真相,於夜色裡勒死了韋家郎君還推給狐精是嗎?”
劉真中驚恐看她,像一隻被勒住喉嚨的公雞。
連翹道:“妾在懸崖下被狐精所救,你已與高門娘子締結姻親,恐事情敗露,來殺我滅口的對吧?”
兩個下人走了過來,壓住他從他懷裡拿出一把匕首。
四周的賓客又在大喊:“此等穢物,不如妖怪,不妨吃了他吧!”
袁慎己沉默半日站了出來,廳堂一片寂靜,他向連翹行了個禮:“在下汝南袁氏袁慎己,於金吾衛任職,此人違反宵禁、殺死韋氏,按律例,當判絞刑,請娘子將此人交給我,我要將其帶去大理寺。”
連翹猶豫了一下,段知微忙勸道:“將他帶走,全長安都會知道風流纏綿的《任氏傳》是個巨大的謊言,此人自此將身敗名裂。”
劉真中憤怒大叫:“不!”
“這樣也好”連翹見他如此反應,滿意點點頭:“那便勞煩兩位了。”而後再次將蓋頭拉下。
段知微隻覺颳起一陣迷亂的風讓人睜不開眼睛,婚宴上的新娘新郎並各色賓客全都化成了泡影急速消散。
待她再睜開眼睛,森林間的大霧業已消散,雨雲也飄散,一道飛虹架空在了遠處茂盛山群之上。
段知微深吸一口氣,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芬芳,她低頭一看,落葉和枯枝間竟然有一個繪著黃色連翹花的荷包。
“好漂亮的手鐲”她驚歎道。袁慎己將已經暈過去的劉真中捆好,而後也看向那個荷包:“應當是任氏的謝禮,你收著吧。”
“回頭路過東市把這個當掉,下月就有錢搬到宣陽坊了。”她的嗓音透著活力和無限希望,逐漸消失在了山巒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