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昏”禮花糕 蘿蔔絲擦……
油紙傘下,美人鬢髮若濃雲,紅裙翠袖,一雙眼眸如含秋水,眼角一點硃紅淚痣,宛如從畫上走出來的,當真是極美。
段知微先是被此等美貌震驚了一下,而後很是抱歉道:“妾走得急了些,娘子可有衝撞到?”
美人很是好脾氣的搖搖頭問道:“冇有被衝撞,無需介懷。”她環顧段家鋪子一圈,而後遲疑著問:“這裡可是段家食肆?”
“冇錯,冇錯。這裡便是段家食肆,娘子冇來錯。”段大娘本坐在塌下啃一隻蜜望,聞言蹭一聲擠了過來,把段知微擠到後麵,用抹布把食案擦得乾乾淨淨邀請她坐下:“小店殘破,娘子不嫌棄的話進來坐坐。”
段大娘最近懶憊了許多,段知微見她熱情如此,很是詫異,段大娘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看那娘子衣服料子。”
段知微:“什麼?”
段大娘急道:“哎呦呦,那娘子身上的對鴛鴦團花錦綾紋衫子,定是東市雲想夾纈裡出來的,值幾月菜錢呢,這是有錢人,你可千萬彆怠慢了。”
段知微聞言也更來精神,當即倒上一碗酪漿遞給那位美人:“娘子想吃些什麼,今日店內首推槐葉冷淘卷麪皮,可要來一份?”
那娘子端坐在食案前,問道:“可有粥品之類?”她想了想道:“若再有糕,那就再好不過了。”
段知微看一眼廚房堆得菜品,想了想覺得可行,於是點頭道:“娘子稍候片刻。”
廚房備了些綠豆粥,隻是甜粥再配上甜糕反而不美,段知微想了想,目光放到角落那堆脆生水靈的大白蘿蔔上。
段知微喚來阿盤,兩人合力給蘿蔔颳去粗皮,擦成剔透的細絲。阿盤做事乾淨利落,很快一大盆蘿蔔絲像雪花堆積起來。
蘿蔔絲要混上一斤豬板油,配上粗鹽下鍋略炒,豬板油的香氣濃鬱,化開來後使得蘿蔔絲都油潤香濃了起來,再將蘿蔔絲與糯米粉拌在一起加水調勻,這便是蘿蔔糕的糕坯了。
段知微猶豫了一會,還是去後院簷下拿了條煙燻油亮的臘肉出來,被段大娘一把攔下:“那臘肉我用柚皮鬆枝熏了幾個月,擱西市上能賣上大幾十個子兒......”
段知微:“鴛鴦團花錦綾紋,值幾個月菜錢呢......”段大娘鬆了手。
臘肉表皮的黑殼被段知微細細刮掉,露出裡麵有煙燻香味的粉肉來。段知微想了想,還是冇捨得全部用掉,隻切了些薄薄的臘肉丁,拌進蘿蔔糕的糕坯,放蒸籠裡蒸。
等了一會,段知微拿一個筷子插入糕中,不粘,即是熟了。
蒲桃見那蒸出來的糕晶瑩剔透而且散發厚重的香氣,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段知微拿著筷子輕敲桌麵:“稍等等,還有一步。”
拿起小鍋熱油,放些花椒碎炒香,把蘿蔔糕放進去煎到兩麵焦黃,最後撒一些蔥花。
這蘿蔔糕看上去酥脆金黃,裡麵混著暗紅色油潤的臘肉,上頭撒著綠色的蔥花,看上去實在是好吃得緊。
段知微見蒲桃眼睛都盯在那上麵了,便給她一片試嘗,蒲桃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塊,等不及吹涼就塞進口中。
這蘿蔔糕表麵煎得焦香酥脆,裡頭卻仍然保持軟糯口感,蘿蔔絲鮮嫩清甜,米粉豬油醇厚濃香,點睛之筆便是臘肉丁了,臘肉的鹹味、鮮味恰到好處的融入了糕中,更添豐富層次感。
蒲桃吃的眼淚花花:“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並且趁機表示要永遠跟隨段知微,才能一直吃到好吃的。
段知微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蘿蔔糕算是成功了,便趕緊趁熱送到了那位美人跟前道:“娘子等候久了吧,這蘿蔔糕剛剛出鍋,娘子趁熱嚐嚐。”
那美人看上去一舉一動甚是有修養,她先是用調羹舀上一點點綠豆粥嚐嚐,而後持箸夾上一片蘿蔔糕咬上一小口,放下了筷子。
段知微對這道菜可謂信心滿滿,見這娘子吃一口就放下,不禁大受打擊:“這菜是否不合胃口。”
那美人拿出一塊絲帕擦擦嘴角:“味道很好。”她躊躇片刻而後繼續道:“妾身名喚連翹,不日便要嫁人,隻是婚期已定,陪嫁的果品、花糕皆未尋到滿意食肆訂做,恰有一友人力薦您家荷花糕,因此妾身從冒昧尋來。”
段知微這纔鬆下一口氣,而後換上殷勤微笑:“自然是可以,不知娘子需要哪種糕品?”
連翹想了想道:“甜糕三品,不拘種類,隻是妾身要得急,三日是否可得?”
“當然當然。”段知微接下這樁大單子,自然滿口答應。
得到滿意答覆,連翹笑了,連眼角那紅色淚痣都妖冶起來,她從腰間尋摸到一個荷包,雙手遞給段知微:“這是訂金。”而後詳細報了下自己的住址和需要的時間,撐開她那把油紙傘,嫋嫋娜娜走進了長安的雨幕中。
段大娘一大步走來扒開荷包,看到一大把銅錢,很是滿意的笑著說:“我的眼光自然是不錯......那娘子定是大戶人家出身。”
小蒲桃扒著門縫,眼睜睜看著那女人走遠,而後轉頭看桌子,那上頭的綠豆粥剩了小半碗,蘿蔔糕還剩好些,很是眼巴巴的盯著瞧了一會,終是忍不住拉了一下段知微的衣角:“娘子......”
段知微拿起那疊蘿蔔糕,想了想說:“似乎有些涼掉了,我去拿個小烤盆過來複烤一下。”
小蒲桃大喜,立刻自告奮勇:“我去。”蹦蹦跳跳的去了後院。
小烤盤生了碳,放到了視窗邊,幾個涼掉的蘿蔔糕放在上麵慢慢烤,竟微微膨脹起來,蒲桃在一旁眼巴巴等著。段大娘百無聊賴的歪躺著飲一碗甜酒,阿盤坐在門檻上看雨。
段知微坐到食案邊思考,婚嫁的糕品應該選用什麼纔好......
實在是想不到了,段知微決定集思廣益,她先看向一旁的段大娘:“一般長安婚娶都要備些什麼樣式的花糕?”
段大娘已然喝得微醺,聽聞如此倒是來了精神:“那自然是要名頭吉利的,蓮子百合、花生紅棗、紅綠豆核桃。”
她頓了頓又講:“你之前做的槐花糕就萬萬不可。”
五月槐香氣撲鼻,段知微采集了開得最盛的鮮槐花,和上糯米粉加糖,蒸成槐花糕,味道是好,隻是槐意為“木中之鬼”,不能出現在婚嫁的場合。
默默看雨的阿盤突然插話道:“妾的家鄉做婚嫁之餅,餡料都是瓜子仁、蓮子蓉、杏仁之類的,餅皮是油酥皮。”
阿盤想了想解釋道,百合蓮子酥餅寓意“百年好合”,芝麻糕則寓意“步步高昇”,不同的餅類有不同的寓意。
段知微默默從爐灶底下撿了塊碳,一一記了下來。
蒲桃終於把幾個蘿蔔糕都烤好,一人分了幾塊,蘿蔔糕外表微微鼓起,焦香酥脆,裡麵軟糯,吃起來竟有些烤年糕的風味。
有個人影自雨幕靠近,坐在門檻的阿盤第一個看見人,趕忙站了起來。
段知微估摸著已是正午,冇料到這個點還有人來,不過竟然顧客來了,斷冇有攔著的理,於是迎了上去:“客官可是來用午食的?”
這回來的是個年輕的書生,生的還算白淨,隻是臉上透著些怯懦的神色,他把傘放到角落,扶了扶被風颳的東倒西歪的襆頭,眼神閃爍了半日,而後說道:“隨便來些吃食便可。”
既然冇提要求,段知微便包了個槐葉卷麪皮遞給他,那書生接過,漫不經心地吃著,眼睛卻在四處轉著。
怕不是盜賊提前來踩點的吧,段知微見他如此,倒是起了些疑心,長安幾日下雨,蒲桃也不歸家了,就跟著段知微一起睡。
現下段家鋪子隻有四個娘子,老的少的,若被賊人盯上了是不太安全。她琢磨著是否要去找下坊正,告知下情況。
那書生味同嚼蠟地吃完那個槐葉卷麪皮,而後道:“結賬。”
一個槐葉卷麪皮是十文,那書生卻從荷包裡掏出五十文銅錢。
段知微遲疑片刻:“您這是?”
書生站起來鄭重行完一禮:“在下河間劉氏劉真中,前些時日未婚妻在長安涇河河畔失蹤,在下尋了好久,皆未尋到,直到今早見到她進到段家食肆......”
“你未婚妻?”
“她名喚連翹,眼角一顆淚痣。”劉真中急忙道:“若是娘子知道連翹下落,請一定告知在下。”
“抱歉啊”段知微很是歉意的福了福身:“確實有位娘子今早來用朝食,不過隻是飲了一碗粥便離開了。”
轟隆隆,連綿不斷的雷聲降下,一道閃電如利劍劃了下來,劉真中臉上竟然浮了一道陰沉的暗影。
“是嗎?”
他沉默片刻,又換上那副怯懦純良的表情:“那便不打擾娘子了。”他規矩行禮道彆,而後打傘離開了店。
蒲桃被剛剛的雷電嚇到,整個人埋在段大娘懷裡,段大娘一邊摟著她一邊奇道:“這是怎麼回事,一邊三日後便要嫁人,另一邊說未婚妻失蹤許久了。”
段知微看向雨幕,這劉真中既然知道連翹進了食肆,為何不主動進來問她......或許是一直在跟蹤她,在連翹離開食肆後,因為大雨跟丟了?
還是另一邊的連翹其實並冇打算嫁人,訂花糕隻是個幌子?
誰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