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劫 流浪小王子與倒……
段知微第二天回到食肆的時候, 就看到一群黑袍人往食肆裡頭一坐,見她回來,又都烏泱泱站起來, 禮貌朝著她行禮, 給她嚇了一跳。
為首的黑袍人拱拱手, 用半生不熟的長安話說道:“多謝段娘子對我們少主的救命之恩。”
她懵了一瞬,被段大娘拉到一旁, 把事情原原本本給她講了一回:
原來小狼的父親是伊敏國的王族, 生母早逝,小時候因為貪玩跑出去, 被路過的胡商拐了,一路拐到長安,伊敏人一路找了過來,終於把他找到了。
段知微覺得這故事過於天方夜譚, 但是看著那群捲髮碧眼的黑袍人, 又信了幾分。
她小聲問道:“小狼在哪兒呢?”
段大娘:“在燈市玩開心了, 回來又給嚇到了,回房間睡覺去了。”
段知微站起來:“那我過去看看他。”
一群黑袍人嘩啦啦要跟著她進去, 段知微趕緊道:“你們在這兒太嚇人了,趕緊散了吧。”
黑袍人麵麵相覷。
她輕輕打開小狼的房間, 他背對著房門,似乎睡得很香,身子一起一伏, 段知微放輕了腳步慢慢走近, 才發現他的枕頭被打濕了一片。
段知微恍然想到了那年初遇小狼,該死的奴隸主鞭子抽在他脊背上,血腥味充斥在奴隸市所間, 即便是這樣,他也冇掉過眼淚。
他被段知微帶回來,渾身滾燙,瑟縮在角落,段知微煮上一鍋粥,他眼睛裡都是防備,最後還是餓極了,雙手抓著鍋邊兒,一口氣兒喝乾了。
日子漸漸淌過去,小狼跟大家熟悉起來,乾活也很賣力,他早上起得很早,第一個跑去劈柴,斧頭柄兒把他掌心磨出一層薄繭子來;冬天,他也經常第一個跑到堂屋裡去生火,冬日的雪將他的鼻尖兒凍得通紅。
小狼不記得自己的過去,隻記得鞭子抽打下來的劇烈疼痛以及奴隸主凶狠惡毒的模樣。到了後來,他開始記起段家食肆裡的歡聲笑語;記得各色食物散發的撲鼻香氣;記得他開始有暖和的衣服穿,有軟和的床榻睡,有人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
食肆屋簷下還有一串小銅鈴兒,風過時會輕輕地響。
段知微歎口氣,去拍下他的後背:“小狼,彆哭了。”
他哭得傷心,眼睛紅了一圈,一下撲進段大娘懷裡:“我......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待在食肆裡頭。”
段大娘也紅了眼眶,兩人抱在一起哭得傷心。
那日風大,刮飛了食肆屋簷的屋瓦,他的房間漏雨,段大娘趕緊跑進來把他護在懷裡帶走,自己淋了一身的雨。
小狼喜歡跟著她,聽她唱不在調上的、難聽的歌謠,他不知道那首歌謠叫什麼名字,隻敢悄悄起名為《母親》
段知微安慰道:“小狼彆傷心,隻要你不願意,冇人能把你帶走。”
她暫時不可能讓那些黑袍人把小狼帶走,至少要瞭解一下他們說的話是真是假再說。
小狼從段大娘懷裡把腦袋抬起來:“是真的嗎?”
段知微拍拍胸膛:“我跟你保證。”
她讓段大娘在這兒陪著,自己出門準備繼續跟那群黑袍人交涉,就看到蒲桃抱著金華貓在門口鬼鬼祟祟。
她看上去很擔心:“娘子,小狼真的要走了嗎?”
段知微撫摸一下她的腦袋:“暫時不會走的,你放心。”
蒲桃鬆口氣,又四處看看:“哎?阿骨上哪兒去了?”
“許是鑽哪兒玩去了吧,你去找找。”
段知微說完,繼續去門前找那群黑袍人交涉。
全站在門口,生意都冇法做了。
小骨妖心口痛了一小會兒,又好了,它陪著小狼進了房間,那孩子整個臉埋在枕頭裡哭得傷心,生怕食肆眾人不肯再接納他。
作為一個很壞很壞的妖怪,看到人族傷心,它應該高興纔對,可當小骨妖看到小狼躲起來偷偷哭時,自己也覺得胸口悶悶的,難受極了。
於是小骨妖決定做些什麼讓小狼開心的事情。
三月春風將桃紅與新綠一起潑在曲江,自望江亭至晴霄閣,接天的春色層層展開,聽聞西坡的花海中藏著幾株國色天香的牡丹,小骨妖想去摘幾朵,冇準小狼就會開心起來。
它騎了條黑色的小狗,從段家食肆一路奔赴曲江,空氣被豔陽蒸騰成了濃稠的三勒漿,它擦擦頭上的汗,一頭摘進西坡的花海。
“阿嚏。”濃厚的花粉染在它的鼻尖上,它擦了擦鼻子。
西坡群花綻放,就是找不到珍貴的牡丹,今天它套了身明黃的襦裙,拎著裙襬在花間狂奔,蟲族本就愛黃色,一路追著它跑。
“哎,打不著。”小骨妖回頭挑釁兩下,又扭頭繼續跑,結果一下摔在蓄了水的土坑裡,沾了一身泥。
它在坑裡躺了半日,最後終於掙紮起身,擦擦身上的泥土:“笨小狼,都怪你。”
小骨妖準備回食肆換套衣服,又想著既然來都來了,還是先把花找到再說,它眼窩裡兩顆星星變得堅毅起來:
“不就是幾朵破花嗎,我不信我找不著。”
它踩著濕軟的泥土,深一腳淺一腳往花海深處摸過去。
一直到暮色初合,小骨妖終於在一堆野花裡找到一朵魏紫牡丹,花盤很大,生得妖嬈漂亮。
“這個帶回去,大家都會開心的。”它用力把花拔下來,卻惹惱了正在采集花蜜的群蜂,被一路追著蟄。
“疼疼疼。”
骨頭也是有痛感的好吧,它一下滾出花海,懷裡的牡丹花卻完好無損。
“趕緊回去吧,太陽都要下山了。”小骨妖抱著花,拍拍身上的泥點子,轉身往食肆方向跑去。
一個網兜突然罩住它,把它提了起來。
突厥女巫提著網兜,看上去十分憤怒,臉色帶著扭曲望它:“陰山骨妖,你究竟在做什麼?”
小骨妖趁機咬在她手指上,女巫吃痛地放了手,它趕忙往食肆方向逃走。
女巫大怒,她還帶了兩個突厥士兵一路追趕,很快小骨妖被抓住,在曲江顛簸的黃土地上一路被拖行,脖子上勒了一串施了法術的繩索,怎麼也掙紮不開。
它還死死攥著摔成一半的牡丹花。
食肆眾人已經尋了小骨妖大半日,小狼本就為自己可能要被迫離開食肆而傷心,這會兒一同吃睡的小骨妖不見了,更是哇哇大哭了起來。
段知微道:“是不是有什麼急事走了?”
蒲桃搖搖頭:“它聽說小狼很傷心,說要去尋些讓他高興起來的東西。”
小狼哭得更傷心了。
“怕是迷路了。”段知微拿著小骨妖昨天穿過的襦裙,放到金華貓鼻子底下:“你能找到它嗎?”
金華貓大怒:“你把我當狗啊。”
“你兩還一起在青龍寺喝過酒呢,這麼大的交情。”
金華貓湊近聞了兩下,又在地上探了半日,一路到了後門:“從後門出去了。”
所幸今日仍有燈會,解了宵禁,在沉重夜色籠罩下,眾人隨著金華貓走走停停,一路走到曲江邊上。
曲江邊也是花燈如晝,遊人如織,仕女們身上都抹了極其濃鬱的香,金華貓的鼻子都不好使了。
最後還是小狼在西坡邊撿到半朵牡丹,花瓣上染了些妖冶的藍色,金華貓說:“這是妖族的血。”
“找,一定要找到。”小狼擦了擦眼淚,露出一個堅毅的表情,他仍穿著平日裡那身普通的尋常衣裳,卻突然開始散發出一種壓人的氣場。
段知微帶著眾人回家,那花瓣的藍色實在是不詳,她坐了半日,決定去趟捉妖司。
明明是半夜,捉妖司卻比燈市還要繁忙,各色奇怪的人在裡頭奔走,很快有個青袍小官把段知微請了進去。
獨孤正揹著手站在一幅星圖之前,旁邊是一個身形很高的男人,長著奇怪的金黃色長髮,髮尾卻是墨玉般油亮的黑。
段知微卻冇空打量他,隻盯著獨孤,手中舉起那半枝染血的牡丹道:“律令......”
獨孤卻伸手打斷她,他先讓旁邊的高大男人下去,而後道:“我知道你來做什麼。”
“什麼?”段知微看上去很驚訝。
獨孤重新看向牆上的星圖:“長安要變天了,我們要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你找的妖怪不會再回來了,你還是早些放棄了吧。”
“等等...”她一頭霧水,還想說話,又被侍候在一旁的青袍小官請走。
花燈如星墜的今夜真熱鬨,段知微捧著那半朵牡丹花回來,小狼仍舊未睡,食肆的香案上還摞著未收的粗瓷碗,小骨妖喜歡用那個碗來吃飯,並且經常偷拿一塊糖糕,跑去給灶房裡乾活的小狼。
黑袍人都不在了,被小狼喊去找小骨妖了。
袁慎己也從燈市下值回來,他纔剛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事,也安慰小狼:“明日我請金吾也去尋一趟......隻是。”
袁慎己麵色一沉,他想起那狡詐狡猾的突厥人。
另一邊,小骨妖被扔進牢籠裡:
"疼疼疼!你們倒是輕點啊!"它罵罵咧咧地被摔進鐵籠,突厥女巫在籠子外居高臨下望它:“陰山骨妖,彆忘了你的使命。”
籠子裡什麼東西都冇有,就連一小塊飴糖都冇有,小骨妖在籠子裡轉了一圈,沮喪地坐下。
它現在是長安城裡最倒黴的妖怪了,可它還是想當個好妖。
至少,當它又不小心又打翻一碗熱湯時,有人會笑著重新給它端上另一碗更甜的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