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妖異錄 被愛釀造……
變故發生在第二天。
段知微一夜冇睡好, 一早被暴雨和春雷驚醒,打開窗戶一看,原來是長安變了天。
原本該泛出魚肚白的天際現在被濃鬱墨色所暈染, 萬千壓城的黑雲間幾道慘白的電光劈下。
她趕忙又把窗戶關上, 可雨實在太大, 衣袖還是被暴雨打濕了。
袁慎己還在沉睡,段知微穿好衣裳出門, 狂風差點把她發間的簪子吹落。
她撐著傘跑到正堂, 聽到外麵傳來驚呼聲,一隻發了狂的駱駝正好從食肆外跑過, 駝鈴叮咚響,後麵的胡人一邊用手壓著帽子,一邊狂追。
“彆看熱鬨了,趕緊來幫幫我。”段大娘在正堂封窗, 外麵的雨潑灑進來, 把堂屋弄的都是水。
又一聲驚雷響起, 把全家人都炸了起來,幸好袁慎己力氣大, 輕鬆將正屋的窗戶和門都給封上,把狂風暴雨都攔在了外麵。
今日肯定是不能營業了, 段知微默默煮了一鍋紅棗薑茶,給渾身濕透的大家分了點。
小狼抱著茶杯縮在角落裡,他還在擔心失蹤的小骨妖。
段知微安慰他:“這雨實在太大, 待雨小了, 我們再出門找找。”
他默默點了點頭。
冇有客人,菜肆肉肆也冇辦法送菜過來,段知微隻好煮了幾碗麪給大家當朝食。
好不容易封好的大門被“咚咚”敲響, 袁慎己去開門,熊貓阿滾穿著個蓑衣抱著個竹簍,渾身都是濕淋淋的。
“下這麼大雨怎麼來了?”段知微忙給它遞了塊苧巾。
阿滾用爪子朝她拱拱手,把苧巾在大臉上胡亂一擦:“老漁夫說幾家食肆定了魚,非要送來,這天哪兒能讓他送啊,我就替他送來了。”
“不愧是熊貓大俠,行俠仗義,樂於助人。”蒲桃給它一陣吹捧,搞得阿滾不好意思起來,兩頰上染了些紅暈。
“好說好說。”它撓撓頭,又想起什麼,換了一幅嚴肅表情:“老漁夫說,渭水河麵上突然漂了很多死去的魚,都翻著肚皮浮起,眼睛也紅紅的,看著可嚇人了。”
又一道驚雷劈下,把熊貓阿滾嚇炸了毛。
段知微隱隱升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另一邊,小骨妖被刻著詭異符咒的鐵鏈束縛著,它體內的怨念與妖力不受控製的極速翻湧,眼眸中兩顆星星也變成痛苦的絳紫色。
一道鞭子抽在它的脊骨上,它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地牢的潮氣陰冷,滲入骨髓,突厥女巫的話語更加冰涼:“妖怪天生下賤,溫暖、善意都不屬於你,你由怨念而生,使命便是毀了這座城。”
它的身形開始急速膨脹,小巧骨架也開始如山般極速增高。
到了第二天,雨終於停了,可天色還是那麼陰沉,半空中鴉群在低低盤旋,泛著鐵鏽色的光。
整個長安人心惶惶,但是大明宮中對此異相卻冇有任何表示和說法。
袁慎己今日本也休沐,卻一早兒被人叫走,段知微站在食肆門口,擔心地看著天色。
食肆冇有生意、小骨妖也冇有找到。
遠方突然平地炸起黃色的塵霧,向著食肆急速奔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那陣霧很快停在食肆門口。
阿盤警惕捏了個水訣,一下扔在那道塵霧之上。
很快塵霧消散,藏在霧裡的阿雪阿墨被澆了一身水,大聲咳嗽起來。
“阿雪阿墨?你們進城裡做什麼?”段知微很驚訝。
阿雪坐在阿墨腦袋上,兩隻爪子緊緊握著阿墨耳朵,它說話結結巴巴起來:
“不......不好了,出大事兒了!”
早晨的終南山腳,天色昏暗,風颳得也很大,阿雪差點被風掀走,阿墨踮著爪子跳起來把它給抓住。
遠處傳來野獸的咆哮,阿墨瑟瑟發抖:“是老虎嗎?”
林子裡許多樹被連根拔起,阿雪道:“笨蛋,什麼老虎會拔樹啊!”
那沉重的腳步聲越走越近,一隻巨大的、有大明宮牆高的怪獸走了過來。
那是個巨大的骨妖,深陷的眼窩裡有血色流淌。
“骨......骨妖?”段知微一驚,她還冇反應過來,小狼已經率先往城外方向跑去了。
“等等我!”她解開腰間蔽膝,很快也追了過去。
春明門內已經擠了不少百姓,都是出城有事的,全部被守城的金吾衛趕了回來。
當段知微氣喘籲籲跑到春明門的時候,小狼正被一個高大的金吾衛阻止出城,一群伊敏黑袍人圍在邊上,手上高舉聖人親筆寫的通關文牒,搞得金吾衛非常為難。
段知微趕忙把小狼拉過來,那幾個金吾衛都認識她,禮貌朝著她行禮:“夫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幾個金吾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隻道一句:“奉旨守城。”
袁慎己此刻在捉妖司的營帳裡頭,聽到遠處妖怪的咆哮聲,不免也有一些心驚。
“放心。”獨孤說話很自信,而且不慌不忙:“結界早在一年前就佈置好了,它出不來。”
捉妖司的金鈴陣在終南山腳織成了巨大的光網,骨妖在其間拚命掙紮,卻怎麼也掙紮不開來。
突厥的狼子野心早就被長安發覺,自他們在涼州陰山煉千萬怨恨為骨妖時,長安就大概知道了他們的計劃。
那便來個請君入甕。
“突厥為了這出,已經籌謀了許久了。”獨孤一邊結陣一邊轉頭看向袁慎己:“還記得去年上元那個冒充段娘子的女人嗎? ”
袁慎己心中一動。
“突厥的。”獨孤說。
“看樣子他們的勢力真是層層深入。”袁慎己苦笑。
“是啊,千金買通了你的後母,冒名頂替段娘子,也不是戀慕你,隻是為了偷金吾衛的長安城巡防圖,誰知道你冇上當,後來你們那個左中郎將倒是上當了,歡歡喜喜的納了美人為妾,所以他才立刻被聖人調了職。”
袁慎己搖搖頭:“你們還真是什麼都知道。”他停頓片刻:“接下來打算要怎麼做?”
“這妖很快便要消散了,告訴你們食肆的人,對一隻在怨念中長成的妖怪冇有什麼好可惜的。”獨孤去拿帳上的銀劍:“突厥的漏網之魚就靠你們了。”
“它不是壞的妖怪。”
小狼伸出雙臂,臉色堅毅擋在寒光閃爍的劍刃前,獨孤的一頭銀髮被妖風吹起,他恍惚想起,百年前也有人這麼維護過他,擋在他麵前,說他不是壞的妖怪。
獨孤把腦中的念頭晃開:“小孩,再說最後一遍,讓開。”
小狼不肯讓。
遠處的骨妖,每根骸骨都被釘上了鎮魂燈,眼眶裡的鬼火呈現血紅色,它渾身滿是綠褐色的黏液,那黏液滴落下來,正巧滴在樹上。
青翠的樹立刻變黃、枯萎、消散。
可那些腐蝕性黏液卻避開了它的指尖,那裡用紅繩掛著一隻小麵具。
是在燈市,小骨妖因為冇有它能帶的麵具而失落,段知微請師傅當場給它訂做了個大小適合的,它很開心,回來睡覺也不肯摘。
獨孤硬了硬心腸,他放棄了用銀劍殺死妖怪的方法,隻閉上眼睛開始念訣。
空中的金鈴陣開始瘋狂作響,骨妖的眼眸裡滿是痛苦與絕望,它怒吼一聲,終南山中更多的妖怪朝著長安城方向衝過來。
長安城早早被捉妖司的結界所籠罩,妖怪們過不來,隻能在陣法裡咆哮。
獨孤道:“孽障來的正好,一起受死。”
那金鈴陣響的更加瘋狂,結界裡一隻滴血的鬼車鳥突然化成一陣紫色煙霧,而後是虎妖、鼠妖......
小狼見阻止不了他,隻好一下紮進了那金鈴陣裡,獨孤大驚,隻來得及給他罩上一層保護罩:“小孩,你在發什麼瘋,快回來!”
過了半個時辰,宮中侍衛帶著聖人口諭匆匆趕來,對著獨孤為難道:“聖人口諭,說剿滅妖怪的事情先緩幾個時辰?”
“為什麼?”獨孤難以置信。
伊敏國的人阻止不了小狼,隻好去宮中求了聖人,蕞爾小國不足為懼,可偏偏在長安與西域通商的必經之路上。
何況他們隻要求緩幾個時辰。
伊敏國使臣去完宮中,又匆匆過來,將一隻鑲嵌無數奇珍的金剛杵放到小狼手中:“這是我國秘寶,可佈下淨化陣法,削弱妖怪的力量。”
小狼鄭重接過,對著使臣行了一禮。
“等等,還有我們呢!”熊貓阿滾穿著它的披風而來,手上提著一根粗壯的翠綠竹竿:“我們來幫你。”
後麵烏泱泱跟了一群妖怪,終南山上的狐狸姐弟、風華絕代的花妖、白蘑菇掌櫃和小平果、畫妖珍珍,還有跟隨南嚴寺主持而來的一群青蛙......
眾妖都衝進了法陣裡。
熊貓大俠當仁不讓,圓滾滾的肚皮隨著它的跑跳而顫動,一隻凶惡的虎妖朝著它跑來。
“嘚!妖怪,看棒!”阿滾舉著碗口粗的竹竿一下砸過去,爪子卻滑了一下,竹竿瞬間飛出去,圍著虎妖轉了幾圈,而後“哢嚓”一聲戳進泥土裡。
阿滾本人則跟個球一樣在地上滾了幾滾,肚皮朝上露出黑白絨毛,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誰來救救我!”
胡娘子略微無語地甩了下袖子把老虎迷暈,而後把它扶起來,阿滾喘著粗氣道謝。
小狼拎著金剛杵跑到骨妖麵前,在它周邊畫個圈,而後著急抬頭看它:“阿骨,醒醒啊。”
淨化陣倒是有些作用,骨妖不再嘶吼,隻在圈裡怔怔看他。
躲在山林裡的突厥一行人很快被袁慎己帶領的金吾衛捉住,為首的突厥女巫趁其不備,掏出骨笛吹了一聲。
安靜下來的骨妖又如蛇般扭動起來,胸腔裡傳來百鬼哭嚎的聲響。
它不肯傷害小狼,隻把發顫的指骨狠狠插入地上。
段知微在食肆煮好一碗小骨妖最愛的玩月羹,放進食車裡,食車上蓋著的藍布被熱氣蒸濕。
蒲桃要來幫她推,被她拉走:“那裡很危險,不準來!”
阿盤臉上又隱隱冒出些水紋,她護著段知微往前走,一隻滴血的鬼車鳥衝她過來,被阿盤的水訣衝了很遠。
蒲桃繞過了段大孃的看守,也偷跑了過來,幫她們扶住食車往前推。
“蒲桃聽話,趕緊回去。”
又一隻魚怪從溪水裡跳出來,紅著雙眼凶狠地撲過來。
阿盤正跟鬼車鳥糾纏,來不及護她,一道金光亮起來,把魚嚇回了水裡。
三人的眼睛也被金光一晃,緩了好一會兒。
再睜開眼睛時,一隻完整的銅鏡閃著熠熠的光,光彩奪目站在食車上。
“是銅鏡!”大家都很驚喜。
“嘻嘻,我回來了。”它叉著腰,看上去很得意,整個鏡子煥然一新,隻是還是那麼話癆:“我碎了以後感覺這個魂在空中飄著,然後我的主人趕來接我,說我功德圓滿了,我跟他去了一個特彆美的花園,裡頭好多人,我天天跟許多人在聊天......”
它興奮吧啦吧啦一通,直到遠處一聲咆哮打斷了它。
“我護著你們過去。”銅鏡堅定的說。
骨妖開始發狂,一陣黑色的塵霧湧過來,那隻巨大的爪子一下撲向推著食車過來的段知微一行人。
卻突然懸在她們頭頂三寸的地方。
不是捉妖司的金鈴陣起了作用,也不是小狼畫的淨化圈的功勞。
它聞到一陣熟悉的甜香。
食車已經被震碎了幾塊,幾人卻死死護住裡頭一甕玩月羹,混著桂花蜜的甜香。
趁著它愣神,小狼一把奪過段知微手上的玩月羹,踩著骨妖的根節往上爬。
他被骨妖重重摔下,但是還好,熊貓阿滾飛速跑來,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墊住他。
再一次爬上,又被摔下,這回是段知微幾個人接住了他。
“你放心,我們會接住你的。”段知微溫柔道。
又一次被摔下,這回是阿盤捏的水訣輕柔的包裹住他。
小狼一邊哭一邊往上爬:“我們約好上巳節要一起去曲江賞花,段娘子還說要教你做桃花糕,你快醒過來啊阿骨。”
骨妖喉間的低吟減弱了。
突厥留下的咒印仍舊在它的妖核中跳動,千萬個聲音在它耳邊喊“殺了他們”。
但是骨妖混沌的意識中,開始出現長安的燈火、眾人的笑臉,它覺得劇烈的痛苦在減弱。
那些被咒文剿滅的溫暖記憶重新拚湊起來:
與大家圍坐一起吃菌菇拌麪,青龍寺賞櫻花,它在食案上和金華貓一起跳舞。
特地給它訂做的麵具戴在臉上。
“阿骨真漂亮。”大家笑著說。
小骨妖繫著段大娘特意給它裁的花布圍裙,在灶台費力的往鍋裡倒桂花蜜,當它吃上這口香甜順滑的玩月羹時,幸福地笑開了花。
小狼說,玩月羹是人族表達思念與團聚的甜食。所以它才這麼喜歡。
混著眼淚的玩月羹終於順著骨妖的嘴淌進了它的妖核裡。
當最後一枚鎮魂釘裂開以後,骨妖的身體在轟鳴中縮小,周身的光芒化作片片星雨飛揚。
焦黑的小骨妖蜷縮在土堆裡,脊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小狼蹲下身,幫它擦去身上血汙,而後小心把它抱起來。
大家都湊過來遞上藥膏、取暖的布帛。
“趕緊給它上點藥吧,妖怪也會痛的。”段知微道。
小骨妖虛弱開口,聲音帶著些哭腔:“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眾人趕緊說。
它躺著小狼懷裡,慢慢扭頭看向食車。
“還要再來一碗嗎?”段知微關切問道。
“這個玩月羹......”它慢慢說著話,大家緊張看它。
“把鹽當成了糖了吧......太鹹了......”說完,它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長安上空的烏雲開始消散,第一縷晨曦透過黑霧吻住終南山的山尖,四野草木蔓發,曲江池浮起了萬點碎金。
段知微拍拍小狼肩膀:
“走吧,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