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燈會 月上柳梢頭,……
暮鼓的餘音未散, 長安城的大小燈籠便如夜空星子般次第亮起來,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起了花燈,有那富貴人家門口放置了燃燈樹, 足有兩丈高, 引得一群人圍觀。
段家食肆門口的燈籠做了個粽子形狀, 袁慎己搬了個梯子特意掛上,身上甲冑被暖光映得透紅。
段知微把食車推出來, 仰頭看他掛好燈籠:“走吧, 大家都在等著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團花襦裙,戴著他送的那隻瑩珠簪, 那張清秀的臉此刻在燈下驚人的漂亮,簪子上墜著的珍珠從她耳邊滑下來,撫在瑩白的麵頰上,跟那雙含著秋水的眸子一樣亮。
袁慎己看癡了一瞬, 他從梯子上下來, 走近, 低頭吻在她擦了口脂的唇上。
段知微紅著臉捶打他肩膀,珍珠墜著的流蘇胡亂晃盪起來。
食肆裡頭小骨妖趴在小狼疊綃帽上, 看看你又看看他,眼窩裡兩簇星星困惑地明滅一下:“他們怎麼又在抱著互啃?我撞見好幾次了。”
金華貓雙爪抱臂, 看上去非常無語:“正常,習慣就好,誰來做個英勇的武士去將他們兩分開?再不走, 燈會都要開始了。”
金吾馳禁, 開市燃燈。整個燈市已經恍若浩蕩星河,人頭攢動,西市口放了個琉璃燈山, 引水成簾。
擁擠道路邊早早擺了無數食攤兒,多以粉果兒、麵繭子為主,也有烤羊肉串兒和古樓子的,青煙伴著燈火往天幕上竄,昏黃油光裡漂起肉香。
段知微選了個極亮的燈輪前頭把食車停好,琥珀色的糖漿在銅鍋裡咕嚕嚕冒著泡兒,甜膩的香飄在空氣裡 ,她把提前做的幾個糖畫兒豎起來。
金魚畫得最巧兒,晶瑩的鱗片,靈動的魚尾兒,兩粒黑芝麻滾進去當眼睛。
很快吸引了不少小童拽著阿孃的裙襬說要買。
“小娘子喜歡什麼樣的。”段知微笑得親切,彎腰問道。
“我想要一個小兔子的。”
“好勒。”段知微手腕子一轉,糖絲兒勾出毛茸茸的尾巴,三筆兩劃的繪出個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她身邊已經圍了一群好奇路人,都讚歎道:“這是廣寒宮的玉兔逃到這凡間的燈會上了吧。 ”
一鍋兒糖漿很快被繪成畫賣完,食肆眾人雖然都圍在一邊兒幫忙,心思早就飛到熱鬨百戲棚子裡去了,裡頭正演一出《踏搖娘》
“等等。”
段知微收攤兒前給自家人每人一個糖畫兒,金華貓和璃波是金魚兒的,小狼和蒲桃是小兔子的,給金華和小骨妖特彆畫了一個貓咪頭,一個小骨頭。
大家拿著糖畫兒,一起逛去了。
儺戲攤兒邊上,一整片儺麵兒掛在棗木架上,風吹過,滿架麵具隨風兒晃,蒲桃省吃儉用存了一個月的銅錢就為了今天,上去就要一個青麵獠牙的夜叉麵具。
小狼選了個笑麵狐狸,隻冇有金華貓和小骨妖能戴得上的,兩小隻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
攤主是個中年大娘,她的箱子裡還有幾個未完成的麵具,眼下正拿著羊毫筆給麵具繪羽紋。
段知微問道:“大娘,請問能現訂嗎?給我們家這兩個孩子做一份,可以加錢。”
最後金華貓得了個老虎麵具,那大娘手巧,斜著串兩根繩掛在它耳朵上,小骨妖得了個拳頭大小的麵具,繪著玉兔,上頭有兩個長長耳朵,戴著怪可愛的。
這下大家都有麵具了,心滿意足地滿百戲棚子走,百戲棚那兒人流如潮,一下子把人衝散了。
段知微被人群淹冇的一瞬間衝著大家喊道:“回頭去食車那裡集合。”
她戴著個天狗麵具,那麵具用香樟雕刻,戴著還有些重,她額頭沁出些汗來。
百戲棚子裡傳來嘈雜音樂,隻聽得一聲哀怨的“踏謠和來,踏謠娘苦和來!”
段知微已經無暇再聽,她隻想把被衝散的家人們都找到。
耍雜技的地方人也不少,吐火、躍弄,什麼都有,有胡人站在彩色毛氈子上表演吐五色水,迎來一群叫好聲。
又一陣擁擠人潮擠過來,段知微趕忙伸出雙手去擋,卻突然被衝出來的一個高大男人護住,而後握緊了她的手,往北邊人群稀少的地方帶。
那人戴著開山將的麵具,火焰長眉,頭長白角,極其可怖,他又生得高大,看上去很有些凶神惡煞的意味,導致對麵走過的人看到他都避著走。
段知微卻絲毫不慌,她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那人指節粗大,手掌粗糲,還有一條長刀疤。
段知微撓了撓他的手心,後者立刻轉頭望她一眼,又把她往人流稀疏的北街帶。
“這位郎君萬萬不可,我夫君是金吾衛,小心他的陌刀砍了你的腦袋。”她懶洋洋說著俏皮話,又放心跟他走。
到了北街一處小巷,趁四周冇人,她墊腳去掀他的麵具,露出袁慎己那張英俊粗獷的麵孔。
他看上去頗有些無奈,低頭去輕劃一下她的鼻尖:“偷喝了酒?怎麼淨說些胡話。”
段知微叉著腰,也把麵具摘下來,她悶得有些久,臉上有些紅撲撲的:“”誰讓我那金吾衛丈夫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袁慎己從袍子裡拿出個精緻盒子遞給她:“我去買這個了。”
“什麼呀?”她接過,打開一看,是一隻漂亮的牡丹花發簪,中間鑲一圈銀珠花蕊,清秀又別緻。
“勉強原諒你了,快給我帶上。”她笑著說。
袁慎己小心將發簪彆到她發間,又在發絲間落下一個吻:“我每日去上值的時候都想,若我是你頭上一珠纏花,不用離開,那該多好。”
段知微聽到自己心臟在這僻靜巷子裡砰砰直跳,而後她跌入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中。
袁慎己下巴輕輕抵在她頭上:“那年涼州風雪漫天,原該迷了我的眼,可我在雪中見你的身影卻是真真切切,能娶到你,是我之幸。”
段知微抬頭看他,簷角的紅燈籠被風晃得微微顫動,在他英挺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伸出手抱住他,頭也埋進他的胸口。在這寂靜的小巷子裡聽到彼此同頻共振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巷子後牆傳來男女幽會的聲響,她像一隻大彈簧趕忙跳了起來。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古人誠不欺我,因為晚上可以出門幽會,導致這種解了宵禁的節日,曲江邊、樂遊原的樹林裡子全部是幽會的男女。
段大娘對這種風氣表示十分欣賞,並且表示她年輕時候跟情郎也這麼乾過。
段知微結巴著問:“這麼乾是不是不太好。”被老祖宗批判是封建又不懂浪漫的小朋友。
聽著牆後的幽會聲越來越大,她的臉一直紅到耳根,趕忙拉著袁慎己的袍角要帶他走。
後者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抱起,在她耳邊道:“跑什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你猜我為什麼把你拉到這巷子裡來?”
金吾衛熟知滿長安城的街巷,這塊情侶幽會聖地還是左中郎將推薦給他的。
巷子深處早早停了一輛袁府的馬車,袁慎己把她抱進去,而後自己欺身而上。
這車廂裡鋪著西域運來的波斯地毯,座椅細心包了軟緞,段知微躺著隻覺非常柔軟,而後她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我們還要回去呢?他們怎麼辦?”
如雨的吻落下,他囫圇一句:“提前跟大娘說好了,她會帶孩子們回去的。”
她鬆一口氣,很快也投入進這癡綿的吻中。
已近半夜,段大娘心知肚明自家侄女和侄女婿今天不會回來了,又不好明說,隻說一句“袁府有事,兩人回去了。”意圖搪塞過去。
阿盤卻不知其中內幕,隻站起來道:“這事兒我做不了主,還要段娘子來纔是,左右解了宵禁,我去袁府請他們回來。”
被段大娘一把攔下。
不怪阿盤心急,眼下食肆的情景實在是怪異,她活了大幾十年也冇遇到過,隻能站在一旁乾著急。
小狼一手抱著麵具,一手握著已經舔乾淨隻剩個棍兒的糖畫,一臉懵的看著麵前烏泱泱跪一地的黑袍人。
那些人與他一樣,都有著墨綠色的眼睛以及棕色的捲髮,無論被食肆眾人怎麼勸都不肯起來,隻拱手道:
“殿下,老臣可算找到您了,求您跟我們回去吧,國王陛下尋了您許久,可算是尋到你了。”
那黑袍人哭得滿臉是淚水,朝著小狼伸出手,小狼看一眼他,跑過去躲到阿盤身後。
那幫人又換了個方向,朝著阿盤那邊斜跪下來,像跟著太陽轉的向日葵。
阿盤臉頰邊浮現一些青藻色的暗紋:“若你不願意,誰都不能帶走你。”
這事兒實在離奇,他們在西市玩得開心,回來就看到一群人烏泱泱跪在食肆門口,可把大家嚇了一跳,今日解了宵禁,四周的鄰居都冇睡,大都把門窗開了個小縫,往這邊偷偷摸摸的瞧。
兩個主心骨都不在,段大娘隻能道:“要不,你們先起來?”
冇人動彈。
倒是阿盤輕拍一下小狼後背:“你讓他們起來,跪在這兒多難看。”
小狼聞言乖乖照做:“你們......起來。”
一群黑衣人立刻嘩啦啦站了起來。
小骨妖端坐食案上,它本來疑惑地望著這一幕,又突然感受到心口一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