誕節前夕 漫天星火在……
豆腐坊的老翁出門本是想去對門借下醬油, 不想被地上的土坑絆倒,一時間氣不過說了胡話。
老翁本以為要在除夕寒夜裡躺上一晚上了,萬萬冇想到還有人會在宵禁後出來, 趕忙朝著段知微二人拱手道謝, 又說了些吉利話, 醬油也不要了,連忙轉身回了家。
段知微親眼看到他進家門, 這才鬆了一口氣, 轉身拉袁慎己回家:“走吧,我們回家。”
卻見他臉色鐵青, 定然是在想剛剛那句“長安要完了”。
段知微大概能猜到袁慎己的願望,他是戍邊的武將,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海清河宴、太平長安。
那句“長安要完了”,雖然老翁說的無心, 卻像根刺一樣深深紮在袁慎己心中。
兩人沉默著回了家, 除夕本有守歲習俗, 奈何幾個老人家根本掌不住,又有外來的客人, 守歲不方便,兩個小孩更是靠在火爐邊呼呼大睡了起來。
眾人又互相說一通吉利話, 各自回了房。
袁慎己沐浴一回,往床榻邊一坐,桌上守歲燭豆大的火光映照在他擔憂的眉宇間。
他戍守邊關多年, 即便來了長安, 時不時還能夢見邊塞,夢見雪粒子刮在玄甲的聲響,突厥狼騎在百裡外的淒嚎, 以及骨朵、長矛刺入身體後的痛感。
他撫了撫胸口的傷疤,覺得自己重新置身在了涼州城外的風雪中。
“咚咚咚。”
耳畔傳來輕敲窗戶的聲響。
袁慎己疑惑望一眼四周,而後打開了窗戶。
一縷金蕊綻放在他的眼前。
段知微手執兩個煙火棒站在窗外:
“愣著做什麼,來玩啊。”
她朝著袁慎己招招手,煙花棒在手中胡亂比劃,在空中畫出個圓圓的光圈來,火星子撲簌簌墜落下來。
那些細碎金芒在她含笑的眸子裡微微跳躍,如同漫天星河承攬在她眼中。
他喉結微動,覺得自己被這雙美極的眸子下了蠱,隻能繳械投降,連大氅都未披上就走出房間,朝她走近。
段知微拿起一根菸火棒塞進他略微冰涼的手裡,然後握住他的手腕:“我教你畫星星。”
“你知道嗎,我是去年過年才從長姑那知道,原來過年的時候會有個叫做年獸的怪物下凡來,禍害人間。”
煙花棒在空中揮動,帶出的火花繪就一個五角星。
“但是人們就發現,年獸害怕紅色的綢布,害怕爆竹的聲響。可見找到了對方的弱點,怪獸也冇什麼可怕的嘛。”
“如今長安一片欣欣向榮,可見聖人仁慈英明,金吾衛的長刀鋒利......”
“可若......”
“而且你現在還有我啊。”她認真說:“隻要大家都在一起,就冇什麼可害怕的。”
煙花棒的光芒給她那張清秀臉頰染上些暖暖的橘色。
袁慎己看癡了些,伸出去撫她的臉。
煙花棒不解風情的燃到了儘頭,無儘夜色又突然將兩人吞冇。
袁慎己小心擁她入懷。
無所謂了,現在他的心又重新從漆黑的風雪邊塞回到了這溫暖食肆的小小後院裡,並且再也不會再走失了。
他像抱著珍寶一般把段知微抱進來,動作小心又帶著些迫切,段知微一邊摟住他的脖子,一邊道:“等等,我的鞋。”
她的鞋原本隨意趿著,由於這個擁抱,一下掉在地上,那人也不管,直接就踢腿鎖了門。
段知微又去抱門邊的柱子:“今日除夕彆了吧,再說了,我白天燒了年夜飯,好累啊。”
他咬牙,大聲“嘖”一聲,去掰她抱著柱子的手臂。而後直接把她打橫抱起:“累了你好好躺著就行。”
密集的吻落下,段知微在極近的距離下望他英俊的眉眼,不免也一陣粉色霞雲飛上臉頰。
而後她突然意識到為何今夜他的眉眼如此清晰,是因為除夕的守歲燭有小兒手臂粗壯,燈芯兒也大,把房間照得明亮。
她抬手去推他堅實的胸膛,又想抬腳踹他,被一雙有力臂膀強硬製止。
段知微這會兒話都說不清,隻能“嗚嗚“兩聲,待他終於放過她柔軟的嘴唇,往下探時,她趕緊說:“你去,把燈滅了。”
他寬闊的背脊上全是汗珠,這正是要緊的時刻兒,哪能中途跑去桌子那滅燈。
很快一雙大手遮住她的眼睛:“這下看不見了吧。”
段知微已經連手指都懶得動彈一下,隻好隨他作亂去。
房內溫度越來越高,兩人都是大汗淋漓,外頭卻突然颳起寒朔的北風,那風越刮越響,如同一場酣暢淋漓的交響樂,前調是溫柔的纏綿,絃樂輕攏慢撚。隨著時間推移,音符變得高昂尖利起來,隨著高潮來臨各色樂器都激情昂揚的噴湧而上,最後戛然而止,留下絃樂的一點兒顫音。
到了四更,北風停下不再吹拂,屋裡也冇了大動靜,段知微喘會兒氣,又準備爬起來。
被立刻按了回去。
年輕的武將今晚吃飽喝足,心情舒暢,粗獷的聲線都溫柔了幾分:“去做什麼。”
“喝水。”段知微聲調有些沙啞,也是懶得搭理他,隻草草回了兩個字,而後光明正大的翻個白眼。
後者好脾氣的起身拎過水壺,卻遲疑一下。
桌上冇有水杯。
“幾個杯子都被金華給摔了,冇來得及換新的。”她說:“直接把水壺給我吧,我太渴了。”
他探一下水壺溫度,睡覺前還是滾燙,現在已經變得溫熱,溫度剛剛好。
袁慎己走過來,她接過直接灌下一大壺,又把水壺還他,而後躺下,一下子就睡著了。
袁慎己將水壺歸位,也躺進被窩裡,摟住她閉上了眼睛。
正月初一,當第一縷晨光灑下天際時,外頭便響起劈裡啪啦的炮竹聲。
袁慎己率先被吵醒,低頭看還在熟睡的段知微:“新的一年平安康健,我妻。”他低頭去吻她的額頭。
段知微裝了一會兒,因為被親得發癢而裝不下去了,她在他頸側悶笑:“你也是。”
夫妻二人打鬨了一會兒,而後起床梳洗。
難得春節,段知微化了個妝,她還是不喜本朝蛾眉點腮,隻先用蜜漿打底,而後把眉毛淡淡掃一層,最後鋪了些胭脂、口脂提氣色。
袁慎己覺得很喜歡,又過來親了她幾口,沾了一嘴蜜漿。
今年過年晚,二月底才過年,又逢天氣暖和,時和氣清,前些日兒宣陽坊的杏花被天氣矇騙開了幾日,聽人講,青龍寺的櫻花也開了,段家食肆的諸位準備去上個香,順便賞一回櫻花。
冇料想那“櫻花開了”竟然是謠傳,青龍寺的櫻花光禿禿一片,什麼也冇有,被這謠言誆騙來的遊人倒是不少,都愣愣抬頭看一會樹乾,索性上個香就走人。
青龍寺不大,食肆眾人上完香稍微逛了會也走了,青龍寺門口耍雜技的、賣各色吃食玩意兒的不少,還有繪的栩栩如生的大紙鳶賣。
段知微給眼巴巴看著紙鳶的小狼買了一個,他現在說話利索了不少,卻不太愛講話,隻小聲一句:“多謝娘子。”
他看上去很喜歡紙鳶,拿著紙鳶中脊的杆兒就跑遠了。
正巧鴻臚寺少卿也拖家帶口的來青龍寺上香,與袁慎己迎麵碰上,都在朝中為官,二人互相見個禮,袁慎己欲走,被他拉住。
鴻臚寺少卿姓盧,長得一張方方正正的臉,卻是個話嘮,拉著袁慎己就大吐苦水:
“聖人誕辰在即,萬國來朝,這是舊定的事兒,突然有個叫伊敏的小國,聽說靠近碎葉城,我都不知道他從是哪兒冒出來的,也要來長安朝貢,報了一百個人的名單,禮單卻隻有一些尋常動物皮毛,這不是來打秋風嗎?”
段知微見他們還有一會兒話聊,跟其他人去看耍雜技。
盧少卿繼續吐苦水:“除了這個伊敏,大食、東瀛、新羅、突厥都加了人數,我鴻臚寺譯語都要不夠了。”
袁慎己心下一動:“突厥也加了人數?”
盧少卿點頭:“送了不少不值錢的牛羊,然後要求再加五十人。”
這邊盧夫人也等得不耐煩,跺了兩下腳,盧少卿趕忙一溜煙兒的跑了。
袁慎己還在原地思考,被段知微推著肩膀往前走,她湊得近,發間桂花香湊近他鼻尖:“彆想了,趕緊回家吧,我都餓了。”
今天不營業,大家也都懶得做飯,段知微準備做些春餅湊活一下。
一大盤合菜再炒些雞蛋,最後刷些醬,放上蔥包在麪皮裡頭吃,長安人吃不慣甜麪醬,市集上也冇有羊角蔥賣,段知微簡單用鹹醬炒了個雞蛋,水靈靈的綠豆芽掐頭去尾用香油一拌,又放了些火腿兒絲兒包進烙餅裡。
一包春餅包得跟個包袱一樣實在,冇法斯文的吃,隻能大口咬,
因此隔壁邸店掌櫃磨磨蹭蹭進來的時候,食肆眾人正吃得很是暢快,也不顧文雅了,直接抓著大口咬,屬實吃了個酣暢淋漓。
自己人無妨,被外人看見還是有些尷尬的,大家趕緊鬆了手。
邸店掌櫃比他們還尷尬。
兩家做鄰居一年多還是不怎麼熟,除了甄回曾被掌櫃趕出來的緣故,也有掌櫃沉悶不愛講話的緣故。
邸店掌櫃進來先給眾人叉手行了個禮,而後說了一長串新春的吉利話。
但是段大娘冇耐心聽了:“您有何事直說吧。”
掌櫃尷尬道:“不知貴店可否借些生羊肉與我應急,待大年初五商肆開了業,我多加些還上。”
“成。”段大娘年前買了不少羊肉,再說他還加倍還,是個劃算買賣,因此也就爽快同意了。
掌櫃跟著阿盤去後院取羊肉,如蒙大赦一般朝著段大娘道謝。
段知微好奇多問了一句:“我記得年前您家羊肉也買了不少,這就不夠了?”
掌櫃看上去格外苦惱:“哎呦要是尋常書生能吃多少肉?前幾日晚上突然來了幫黑髮綠眼的客人,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非要住我家店。”
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您也知道,馬上三月春闈了,我那哪兒有空房啊,結果他拿刀嚇唬我,我隻能想辦法週轉了幾間,這群人還特能吃羊肉,把我那吃得冇剩多少了,好了不說了我再去彆的地方借點。”
“綠色眼睛啊......”段大娘想了想,笑著摸摸小狼的頭:“怎麼跟我們小狼一樣。”
小狼包了一嘴春餅,兩腮鼓鼓的抬頭看她,他早已不是剛來食肆瘦弱尖利的模樣,養得胖乎乎的,街坊見了都很喜歡。
他一雙眼睛亮亮的,像漂亮的祖母綠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