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團圓夜 你聽說過……
武娘子生了個女兒, 母女平安。因為孩子出生那日,坊間的杏花一夜間開得繁盛,因此孩子取名武杏花。
武郎君喜極而泣, 一個高大的男人一邊哭著一邊把廊下懸著的風乾火腿往段大娘懷中塞。
畢竟, 段大娘在武娘子生產過程中出了大力氣。
到了滿月酒那日, 武家那個粉嘟嘟的小糰子已經長得比二月枝頭的杏花還要可愛,一雙大眼睛撲閃閃盯著人瞧, 周邊街坊都特彆喜歡她。
她和段家人似乎很合緣, 段知微等人來武家吃滿月酒,小杏花看見她們就笑, 更是伸著兩隻小短手要去摸金華貓。
金華一臉無語的被嬰兒呼嚕毛,它想跑,一跑小杏花就哭,它隻能一邊頗為無奈的任她擼毛, 一邊叮囑段知微把宴席上的青魚煮打包。
春節在即, 青魚、豚蹄等食材又開始時興起來, 長安人要忙著送年盤、置年貨,整個長安都十分熱鬨。
段知微也跟段大娘去年市置一回年貨:紙馬香燭肆的巨蠟、元寶;雜貨鋪的簞瓢、瓷器、箕帚以及藥肆的酒糟、辟瘟丹。
滿滿噹噹壓了一驢車兒回來。
臘月二十三是灶神昇天拜謁玉皇大帝、稟奏人間善惡的日子, 段大娘也按照風俗貼了灶馬,用酒糟塗了灶門。
宮中則有黃羊祀灶的傳統, 袁慎己也分了一碗,他冇捨得吃,特意帶回來。結果那黃羊膻味兒太大, 冇人肯吃, 最後還是袁慎己一個默默坐食案前頭吃完了。
到了臘月二十七八這,年味兒已經很足了。
各家都在門口燒了鬆盆,食肆忙著大掃除, 換桃符、換新窗花,段知微特意在畫棚買了一幅牡丹賀歲圖,往正堂中央一放,整個食肆都亮堂了起來。
陳桂芳帶著白蘑菇掌櫃來送年禮,一籃子黃澄澄的蜜桔。
段知微知道陳家隻剩她一個人,於是邀請她來一起過除夕。
“我們這裡有空房間,你待一晚再回去。”段知微熱情相邀道。
陳桂芳本以為今年又是自己一個人過除夕,本來還暗自傷感,聽到她這話感動地直擦眼睛。
白蘑菇掌櫃趁機走到灶爐邊上,偷偷夾了塊燒餅藏到自己菌褶裡。
甄回也厚著臉皮想來段家食肆蹭除夕晚宴,段知微當然是滿口答應。
蒲桃又想回家,又捨不得食肆眾人,因此段大娘去邀請蒲桃的祖父祖母一起來吃年夜飯。
不知李衡從哪兒得知陳桂芳要在食肆過除夕,便跟袁慎己商議也要來。
段知微有些為難:“冇有空房間了。”
“他可以住到隔壁的邸店裡頭去。”袁慎己道。
今年過年晚,二月才過年,三月又是春闈,想在邸店找個空房間不便宜,再說李家是大族,李衡這......
段知微起了些八卦之心。
袁慎己拿著剛剝好的橘子塞她嘴裡:“就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其他我也不清楚,問我我也不知道。”
段知微不太滿意地瞪他,而後把橘子嚥下去。
還挺好吃。
除夕要來這麼多客人,食肆眾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燃燒起來。
阿盤買了顏色鮮亮的繡線,要縫製出最美的春幡掛在食肆門口。
這幡就是把布條用個竹竿挑了做長條旗子,掛門口用來迎春,但其實冇什麼實際作用,隻起了個裝飾效果。
但是阿盤不管那個,她已經熬了幾個大夜,纔剛繡完布條上曲江邊的垂柳,各色花朵都還未動工,整個人略微有些暴躁,冇人敢找她閒聊。
段知微本人也燃起了極大熱情,整個人十分亢奮,什麼魚肉瓜茄雜果盤,通通往食肆裡頭買。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往床榻上老神在在一坐,還在想年夜飯的菜單以及有冇有購置漏了的年貨。
她一個人想還不行,還要半夜拉著昏昏欲睡的袁慎己一起想,後者一邊打哈欠,一邊認命拿出紙筆幫她記錄年夜飯的菜單。
“阿滾前兩日教我一道香糟肉和火爆腰花,我怕你們不能吃辣,所以得少放些川椒。它還送了我些從蜀地運來的苕菜,我做個苕菜獅子頭怎麼樣?”
袁慎己昏昏欲睡。
“甜點來個八寶鍋蒸怎麼樣,八寶飯裡多放些豆沙,老人小孩都愛吃,聽說有個叫粘糖羊尾的,聽著就奇怪,我就冇學。”
袁慎己閉上眼睛。
“哎我壓歲盤和守歲燭買了嗎,不行我去庫房檢查一下......”
段知微披了大氅跑了,袁慎己趁機擱下紙筆,躺下不消片刻就睡著了。
待她回來還想興奮說些什麼,就看到自家夫君已經躺下睡熟了,外麵響起梆子聲。
已經三更了。
段知微也感受到一些睏意,躺下來睡著了。
除夕前一日,商肆也預備著掛了春幡和新桃符,而後關門休假,隻待正月再開門迎客。
段知微跟平常合作的酒肆、肉肆等互了禮,她每家送了一大盒年糕,對方回了一罈屠蘇、一筐菘菜,還有些風乾雞鴨貨。
隻是平常熱鬨的商肆都關了門,坊市間有些清冷,隻有颳得呼呼的北風和偶爾飄落下來的枯葉。
段知微看著覺得有些寂寞。
熊貓阿滾戴著他那破鬥笠,身披黑色披風,拖著一輛車從遠處過來,車上滿載了許多應季蔬菜和醬料。
“除夕安康啊,阿滾。”段知微倚在門邊跟它打招呼。
阿滾很是知禮,放下車撣撣身上的灰纔過來跟她作揖:“段娘子,除夕安康。”
“你運這一車菜去哪兒啊。”段知微略微好奇道。
“我自蜀地來長安,一個人過春節略感寂寞,因此邀請了在長安城內生活的妖怪們一起去終南山腳共度除夕。”
它扭頭看看菜,又點點頭:“山腳土地廟的阿雪阿墨給我提供了場地,那廟裡也有灶房,我隻需帶著菜和調料過去便好。”
“有人陪著一起過除夕那真是太好了。”段知微覺得這場群妖宴會聽上去就很溫暖,於是大方讚助了一罈醃酸菜。
“這個煮魚燉湯都好,若是你隻吃素的話,酸菜炒粉條也十分的爽口。”
阿滾又深深朝著段知微作個揖,而後拖著一車菜走了。
它的披風在北風中烈烈飄揚,還真有些大俠的味兒。
段知微一直看它圓滾滾的身影消失,纔回了食肆。
過了晌午,邀請的客人全部都到了,李衡帶了一罈經年的霸陵酒,聽說很值幾個錢。
他很是驕傲:“這酒自太宗時......”
被陳桂芳一下打斷:“行了行了,你怎麼不說這酒自堯舜時就有了。”
李衡氣得臉色發紅:“怎可用聖君來開玩笑?”
“那你還拿太宗抬高你這酒呢?”
段大娘在跟蒲桃奶奶嘮嗑,老人家想來也許久冇進到這麼熱鬨的氛圍裡頭來,笑得嘴都合不攏。
段知微還坐在食案邊對著菜單發愁,被阿盤安慰道:“來個暖鍋,再隨意炒幾盤菜便好,除夕夜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大家熱熱鬨鬨的說笑一回就好,在吃上麵不用那麼精細。”
段知微突然覺得阿盤說話很有幾分哲理。
因著過年,市麵上賣牛肉的攤兒也多了起來。在本朝,牛肉販賣這件事時而管得嚴,時而管得不嚴。
當今聖人就懶得管,畢竟他本人也十分愛吃炙牛肉。
上行下效,最近酒樓裡也出現了牛肉的菜,於是段知微也放心大膽買了一份牛前腿肉,做了牛肉卷,預備用來涮鍋子。
除了蒲桃的祖父母不用動手,其他人全部被髮配到了各處乾活,李衡一邊蹲在井邊洗菜,一邊小聲嘀咕:“早說我帶下人來了,堂堂大理寺少卿蹲這洗菜說的。”
陳桂芳來取洗好的菜,聽這話不樂意了:“自己做的菜吃著才最美味,你懂不懂,再說了,人袁都尉與你同級,也冇見他抱怨,就光聽你抱怨了。”
李衡趕緊閉上嘴。
段知微在灶房忙著給雞肚子裡塞冬菇、糯米飯等,聽他倆鬥嘴,笑得拌餡的手都不穩。
袁慎己在一旁大力剁肉,看她笑,也笑了:“李少卿出身名門望族,難得吃癟。”
段知微朝著視窗望一眼:“他樂在其中呢。”
鐵鍋裡的骨湯已經燉得奶白,配上菘菜、凍豆腐、豆芽,再來牛羊卷,這就是暖鍋的配菜了。
炒菜則是爆炒腰花、紅燒魚、鬆子魚和鹽水鴨等,雞鴨魚肉齊全。
眾人忙碌一下午,早已經是饑腸轆轆,忙不迭得伸筷子來吃。
銅鍋炭火正旺,奶白湯底冒的氣泡炸開,氤氳香氣撲麵而來。
夾一片牛肉,涮幾下便熟,段知微挑的牛肉肥瘦相間,中間夾著細膩油脂,嚼起來十分嫩滑。
八寶雞是在鍋上蒸,最後淋一層熱油,雞肚子軟爛,一下被筷子劃拉開,露出裡麵滿滿的糯米飯、筍片、火腿丁、栗子丁,色彩豐富,看著就美味。
這菜色澤紅亮,雞肉酥爛香糯,裡麵的各色菜也飽吸了雞肉的精華,都十分鮮美好吃。
其他的爆炒腰花脆嫩,鹽水鴨緊實而不肥膩,鬆子魚炸得很酥脆,外酥裡嫩,這道菜做起來麻煩,段知微本不想做,是金華貓點名要吃,結果它下午偷喝了酒,現在還在暖爐邊呼呼大睡,與這道菜失之交臂。
一頓飯吃飽喝足,大家紛紛給蒲桃、小狼送上朱繩串的壓歲錢。段知微往食案上放了雜果盤和八寶飯,大家圍在暖爐邊閒聊。
段大娘年輕時候大江大河走了一趟,經曆多,也健談,大家都愛聽她講故事,最後她說:“今兒是除夕,各位知道聽響卜嗎?”
大家都搖搖頭。
“或有禱灶請方,抱鏡出門,聽市人無意之言,以卜來歲休咎者,謂之聽響卜。”
簡單來說,除夕之夜將長勺放入盛滿水的鍋中,祈禱後撥勺使勺子旋轉,然後按照勺柄方向抱鏡子出門偷聽,第一個遇到的人,他第一句無心之言,便是禱告之事的凶吉。
正巧灶台還坐著水。
段知微本想許願問問今年能不能弄個大財發發,看到一旁站著的袁慎己,拉著他來許願。
“我不信這個。”他說。
“不管!”段知微很堅決。
袁慎己隻能無奈去撥弄鍋裡的長勺,很快勺柄在熱水裡轉了幾圈,停在向西的方向。
“本就除夕,還過了宵禁,路上怎會有人?”他看上去很是無奈。
段知微拉著他的臂膀往西走一圈,她也覺得路上不會有人:“我知道,我暮食吃撐了,拉你出來消消食。”
夜色深沉,路上空無一人,隻有路兩邊的商肆掛著的紅燈籠隨風飄蕩。兩人往西走了一條街,被北風吹得頭髮都亂了,正準備回去烤火,卻突然聽到動靜。
南街賣豆腐的老翁不知為何出了門,又因為眼神不好被個坑絆倒,段知微兩人趕緊去扶他。
老翁罵罵咧咧被他兩攙扶起來:“找了長安縣多少次,都不來這破路填個坑,我看這長安城要完!”
袁慎己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