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時刻 他們在找……
隔壁邸店住了一群綠眼睛的胡人, 宣陽坊的居民們本來擔心這些胡人與本地人習俗不同,會發生衝突,結果這群人除了搶房間那日高調粗魯了些, 後麵的日子都保持了極度的低調, 每日宵禁剛解, 便穿一身黑出門,到了晚上宵禁纔回來。
這樣神秘反而更引起了居民們的好奇心和警惕心, 有人專門去長安縣告了狀, 縣尉親自帶了兩武侯進了邸店。
“最後怎麼樣了?”段知微好奇道。
武娘子抱著小杏花來竄門,她坐月子時候每天吃兩隻土雞, 養得滾圓一圈,連帶著懷裡小杏花也胖嘟嘟的。
“說是查了公驗文牒冇問題,那群胡人是隨主家進京參加千秋節的。”武娘子總擔心那群綠眼睛的胡人是人販子,現在才放下心來, 而後幫杏花擦擦嘴邊的口水。
金華貓在外頭撒歡一圈, 進來看到這對母女, 轉身就要跑,被段知微一把抓住。
“人在這等你半天了。”段知微把它輕放到小杏花懷裡, 後者開心用肉嘟嘟小臉去蹭金華貓的臉,糊了它一臉口水。
幾人正在食肆裡聊著, 一個身著黑袍的胡人無聲無息站到了食肆門口。
段知微迎上去:“客官要來些什麼?”
那人的臉被黑紗包裹,看不清樣子,隻能隱約可見一雙綠眸, 他的長安話說得倒是很不錯:“兩盆羊肉, 兩壺好酒,過會兒來取。”
一袋錢扔到桌上,黑衣人轉身走了。
段知微扒拉開袋子, 塞得滿滿一袋子錢:“這胡人倒是很大方。”
蒲桃出來告狀:“娘子,小狼在後院做傻事,你快過來看看。”
那孩子一向乖巧,從來不惹事,現下沮喪坐在井邊,栗色捲曲的頭髮上裹滿了豬油,陽光一照,油汪汪的。
“這是怎麼了?”段知微趕忙去架子上取了澡豆要幫他洗頭。
那豬油黏膩,板結在頭髮上十分難洗。
蒲桃也氣憤說:“隔壁的小虎說小狼頭髮捲曲,又長一雙綠色眼睛,定然是胡人,還嘲笑他,小狼想拿油把捲髮抹直。”
“真是豈有此理,回頭我去找他娘告狀去。”段知微生氣地說。
小狼低著頭不說話。
澡豆清潔力不強,怎麼也洗不乾淨,阿判也冇法子,最後段大娘睡醒了午覺出來,直接拿剪刀把那些板結的頭髮通通給他剪了。
小狼腦袋上的頭髮變得短短的,遠遠望去像大慈恩寺的小沙彌,大家都笑了。
他摸摸自己圓滾滾的腦袋,也笑了。
最後段大娘拉著小狼氣勢洶洶的去告狀,小虎的孃親倒是講道理,趕忙賠了不是。
小狼消了氣,又恢複了活力,乖乖去了灶房裡,踩在小凳子上幫段知微揉麪團。
隔壁邸店的一群黑袍人拿著羊皮紙已經去過了東西兩市的奴隸交易所,冇有一點收穫,最後隻得采取最蠢笨的方法:四處詢問。
可有見到過一個七歲小男孩,栗色捲髮,綠色眼睛。
大部分長安人都回答冇有,隻路邊坐一老漢道:“往南走兩條路的鐵匠鋪,他家雇傭的小孩就是你說的栗色頭髮。”
黑袍人趕忙過去一看,隻有個傻孩子蹲那瞅著鐵錘直樂,頭髮是被高溫烤出來的微卷與焦黃,發間還滿是煤灰。
黑袍人氣了個絕倒。
袁慎己坐在龍舟之上,這舟通體以沉香木雕刻,龍首含著明珠,在太液池上飄蕩。
岸邊一排貌美宮女忙著將千盞琉璃燈提前放入水中,燭火將水麵映照的波光粼粼。
左中郎將站在袁慎己邊上,他已經在太液池巡視了幾圈,覺得甚是無聊,拉著袁慎己閒聊:
“聽聞東瀛獻上了一位絕色美人,據說生於發光的竹子間,美得與明月同輝,貴妃娘娘還在後宮鬨了一場。”
“大食又送了十來瓶薔薇水,我阿母前年得了這個賞兒,歡喜的不得了,噴灑許多在衣服上,結果第二日臉上冒了好多疹子出來,可見不是個好東西。”
他喋喋不休了許久,袁慎己纔回過神:“突厥朝貢了些什麼?”
左中郎將愣了一下:“似乎是進貢了十幾盞風燈,那東西又不值錢,聖人也不大喜歡,便命人在千秋節夜間,掛到西市給長安人民觀賞,就當與民同樂了。”
袁慎己不太放心:“該不會......”
“不會。左中郎將大手一揮:“內衛們都檢查過了,就是普通的風燈。放心,突厥人四周都有武侯巡視,起不來什麼大風浪,倒是伊敏人......”
伊敏是靠近碎葉城的小國,不足為懼,除了使臣入住了鴻臚寺,其他都分散在了各處的邸店。
袁慎己沉聲問:“可知他們這麼做的原因。”
左中郎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早探過底兒了,這伊敏國一直與我們不互通,突然說來朝賀,我們怎麼可能不警惕。”
“據說某位皇族的小兒子流落長安,他們來尋了。”
陽春三月,萬物復甦,菜肆送來了芹菜、薺菜和蠶豆,食肆眾人拿個小胡床往門口一坐,一邊擇菜一邊曬太陽。
段知微預備做個外皮酥脆,內裡綿軟的蠶豆餅,用山藥摻著麪粉做麪皮,裡頭放些嫩綠的蠶豆,再用茴香調味,上鍋小火煎,這樣蠶豆清甜的豆香會最大程度的散發出來。
彆忘了再燜上一鍋油潤鹹香的菜飯。
春筍切掉老根、薺菜掐頭去尾,段知微想了想,去梁間解下一塊鹹肉。用刀颳去外層的霜花,裡頭紅白相間的鹹肉看上去十分誘人。
熱鍋冷油,將鹹肉切塊倒下去,隨著熱油的“滋滋聲 ”,肉上白色脂肪化作晶亮油脂,瘦肉邊上染上金色焦邊。
煎肉的油也不要扔,用來炒薺菜,把鮮嫩水靈的菜炒得油汪汪的,再跟米飯一起進鍋裡燜。
當米飯飽吸了蔬菜的鮮甜和鹹肉鹹香時,一鍋美味的菜飯就做好了。
袁慎己往家趕裡,已是春日黃昏,西斜的日頭將長安坊巷染一層琥珀色的光華。
坊間的燈籠依次給掛上,婦人喊在外撒歡的孩童回家,簷角的燕子窩裡,歸巢的老燕給雛鳥餵食,雛鳥冒出毛茸茸腦袋嗷嗷待哺。
春風吹在袁慎己臉上,讓他覺得微微發癢。
一切都那樣美好。
他剛走近食肆,便聽到裡頭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幾人坐著聽段大娘在講故事,各個都笑彎了腰。
見到他回來,段知微趕忙道:“可算回來了,就等你開飯了。”
她直接捧著鍋放到食案上,鍋蓋一掀開,濃鬱的香氣裹挾著白色蒸汽一道撲麵而來,米飯被油脂染成淡淡的琥珀色,碧綠的蔬菜與深紅的鹹肉夾雜其間,看上去就十分有食慾。
段知微拿了飯勺給每個人盛上一大碗。
袁慎己吃上一口,隻覺時蔬的鮮美,鹹肉的油脂香與今年新米的回甘十分搭配,各色滋味衝擊著味蕾,彷彿擁抱了一整個明媚的春日。
他中午在大明宮吃過飯,尚食局端出了各色山珍海味,可袁慎己覺得,都不如在這方小小的食肆裡頭的、段知微端出的這碗菜飯。
吃完飯,眾人開始嘰嘰喳喳問袁慎己,聖人的宮中為千秋節預備了什麼節目?
袁慎己耐心講,聖人會在花萼樓宴請群臣,屆時會有繩技表演,掖庭美人從高空繩索兩端躡足而上,從底下看如同裙襬飄飄的飛仙。
馴獸苑則有舞馬錶演,一百匹白馬身佩珠玉金銀,年輕的樂工會在馬間擊鼓奏樂。
他講得詳細,大家都屏息聽著,說到“東瀛獻了位自竹子間而生的美人”時,段知微喝水差點嗆著。
而後她接過話頭,給大家講起了《竹取物語》的故事。
一位老翁自竹子間發現一位拇指大小的女嬰兒,便把她帶回了家,取名輝月姬。
這故事十分有趣,當講到月宮的使者來人間接公主回月亮中去時,小狼問一句:“嫦娥啊?”
段知微去薅他圓滾滾的腦袋:“不錯不錯有進步,嫦娥都知道了。”
他現在說話還有些期期艾艾:“娘子......我的腦袋......”
蒲桃還嚷著問輝月姬上了月宮以後的故事,被段大娘趕回去睡覺:“都什麼時辰了,不管什麼故事,明兒再聽!”
段知微跟袁慎己回到房間,他臉色還是有些凝重,段知微隻好安撫道:“行了我的好都尉,你還覺得有哪兒不對勁,明兒自己去金吾衛請個一天假,把事情探查一遍,好讓你自己放心。”
袁慎己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他想起突厥無端送來的那些風燈,應當還在珍寶閣中藏著。
段知微歎氣:“哎,可惜我是無緣見到聖人的珍寶閣是何樣子了。”
袁慎己想了一回:“不如你隨我去?”
“彆了,大明宮哪裡是我想進就能進的?”
兩人說著閒話,很快熄了燈睡著了。
深夜,鴻臚寺。
突厥使團的房中,傳來一個清亮好聽的女聲:“都準備好了嗎?”
一個平平無奇的郎君跪在她麵前:“回稟主君,一切都準備好了,隻待千秋夜宴當日到來,將這繁華長安吞冇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