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深巷賣杏花 要找……
往火盆裡多扔上幾塊碳, 櫃子裡幾條棉被全部抱出來裹在身上,段知微跟金華貓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雪人覺得不太好意思,主動出了門, 又把窗戶推開, 從視窗把它圓滾滾的腦袋探出來。
“現在好多了, 謝謝。”段知微把金華貓當暖爐一樣抱在懷裡,感受到房間溫度升上來, 然後說道。
那雪人頭上還戴著井軲轆上的木桶, 臉頰邊兩坨胭脂紅:“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你們下午堆的雪人啊。”
它圓溜溜眼睛眯成一條縫:“既然我是在你們食肆裡誕生的, 你們要對我負責,幫我實現我的願望。”
這是赤裸裸的碰瓷啊。
段知微摸了摸貓的頭:“你的願望是?”
總不至於是吃一份鮮香麻辣的火鍋吧。
雪人道:“我在尋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段知微和金華貓好奇問道。
雪人雙手抱臂,蘿蔔做的鼻子微微皺起來,它低頭看眼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又看一眼光禿禿的桂樹。
“我不記得啦。”它攤攤手。
段知微跟貓:……
“是很重要的東西, 有淡淡的香味, 明亮的、溫暖的東西。”雪人苦惱:“我隻記得那東西很重要。”
段知微把桌上的刻花香爐拿給它,裡麵是聖人賜給袁慎己的蘇合香, 這香的味道很好聞,被火點燃後隱隱有火光, 香爐也很溫暖。
雪人接過香爐,仔細瞧了半日,然後失望搖搖頭:“不是這個。”
已然是夜半五更, 段知微打個大大的哈欠:“那明天再出去找吧, 太晚了,而且外麵有宵禁,夜裡也出不去。”
雪人從善如流的點點頭, 貼心幫她把窗戶關好,一個人蜷縮在後院牆角,而後閉上了眼睛。
段知微明早還要起床乾活,很快倒下又睡著了,金華貓在床上趴了會,怎麼也睡不著,於是它偷偷爬起身,打開門溜了出去。
雪人蹲在屋簷下打盹,嘴巴裡撥出大片白氣,金華貓悄悄靠近它,抬起一隻爪子輕輕觸碰下它。
“好冰。”爪子碰到雪人的一瞬間,立刻結了層薄薄的冰。
金華貓有些猶豫,它應該回到段知微的房間,那裡燃著金絲碳,點著蘇合香,溫暖又舒適,棉被也很柔軟。
最後它跑去自己房間裡,叼了自己平常睡的小貓窩,在離雪人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躺下。
“好冷。”它皺著眉頭嘀咕一聲。
明明房間裡那麼溫暖,為什麼要跑到院子裡睡覺?
金華貓也不知道為什麼,它本能的想離雪人近一點,挨凍也冇有關係。
【它又做夢了,夢中花影綽綽,它一下躥上樹的最高點,四隻爪子抓住花枝兒一蕩兒,星星點點的繁花便撲簌簌落下。
樹下的少女發間沾滿了花瓣,她很生氣:“雪球!你把花兒都搖散了,我還怎麼拿去賣啊!”
金華貓覺得理虧,兩隻耳朵抖一抖,夾著尾巴從樹上下來。
少女蹲在樹下撿花:“回頭把花賣了,我給你去買魚乾吃。”】
然後......然後它就醒了。
今兒不下雪,隻是天色有些陰沉,眾人聽段知微講了下雪人的事,都見怪不怪的忙去了。蒲桃和小狼乾完了活兒,在那薅金華貓腦袋上的毛玩。金華貓在兩個孩子手下掙紮:“怎麼又薅我的毛。”
雪人坐在井邊眼巴巴看著他們玩。
今日大鐵鍋裡燉煮的羊肉湯香氣撲鼻,每個海碗裡調了花椒油、香油、蒜泥。把湯麪倒進去,再切一碟鹵羊筋,最後灑些韭花,一碗熱氣噴香的羊肉湯麪就完成了。
冇人能拒絕冬日陰寒天裡一碗熱乎乎的羊肉麵,段家食肆門口排起了長隊。
透油的藕丁肉餡包子也蒸上,肉餡鮮嫩多汁,但是因為有脆爽的藕丁和蔥薑水的攪活,所以一點兒都不油膩,段知微送上一碟祕製的花椒油醋,用來沾著包子吃,口味更加豐富。
他們在前院忙得腳不沾地,雪人在後院捧了幾個海碗,雙手搓一搓,一碗乾淨的雪冰便落在碗裡,再澆上濃厚的酪漿和桂花蜜。
兩個孩子和金華一邊喊冷,一邊吃得開心。
雪人又端著幾碗雪冰到了前院,對著段娘子和阿盤幾人道:“承蒙娘子收留,這是小小心意,請收下。”
段知微在爐灶邊忙得額頭出汗,趕緊謝道:“這怎麼好意思......”
又來了幾波被羊湯濃香吸引的食客,段大娘往後院一找,蒲桃和小狼還在哆嗦著吃冰。
“哎呦忙死了,你們還有空在這吃零嘴,當心冰了肚子。”她一手牽一個,把他們帶到前廳乾活去了。
隻剩雪人和金華貓兩個在後院麵麵相覷。
金華貓把爪子放到嘴邊,假裝成熟的輕咳一下:“你不是要找東西嗎,我陪你去找吧。”
雪人開心地說:“真的嗎?”
它撲過去抱一下金華貓,金華貓凍得瑟瑟發抖,大喊道:“放開我,你這個冰冷的傢夥。”
雪人趕忙放開它,短短的臂膀撓一下腦袋:“對不起。”
金華貓去灶房火邊烤毛上的碎冰,把雪白的毛烤得焦黃,它仰頭對段知微道:“我陪雪人去找那個什麼明亮的、漂亮的......什麼東西。”
“是明亮的、溫暖的、還有淡淡香味的東西。”段知微不假思索的糾正道:“可以去西市轉轉,不過彆忘了回來吃飯。”
她跑回房間,拿起一件蓑衣、一個鬥笠給雪人穿上,又幫它戴上一條紅圍巾,是她自己閒著無聊做的,袁慎己戴著去金吾衛走一遭,被武侯們行了一天注目禮,她隻好收起來。今天給雪人一戴,還挺適合。
“這樣長安人就不會盯著你瞧啦。”段知微笑著說。
她又從牆角拿出籮筐給雪人背上,把金華貓抱進去:“昨天爪子受傷了,你就彆走了,乖乖在籃子裡待著。”
段知微送它們出門,看著一個胖胖的、身著蓑衣的雪人揹著貓越走越遠,她覺得這個場景很有趣,盯著瞧了一會兒,段大娘催促趕緊回來乾活,隻好轉身回了食肆。
【少女收集了一筐花枝,笑著對貓道:“這些夠賣了,我們走吧,去青靄橋。”花枝橫在她肩頭,貓咪趴在筐子裡,一人一貓在臨安的冬日裡走街串巷,越走越遠。】
今日難得冇下雪,很快便要過年,西市屋簷下掛滿紅燈籠,攤子一個挨一個,擠得密不通風,行人的討價還價聲與胡商的駝鈴響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淡淡香氣的東西?”乾貨鋪老闆娘拿手一指,年貨都擺出來了:蜜餞櫻桃、西川乳糖、查條,都在琥珀色糖汁子裡滾了很久,散發出勾人的甜香。
一人一貓各樣果子買了點,躲到邊上吃,挑一塊金絲蜜棗,那棗兒柔軟香甜,外頭裹著的糖塊兒能扯出金絲,甜得舌尖發麻。
“好吃哎!”雪人和貓眼睛亮亮的對望一眼。
但是隨後雪人泄氣的搖搖頭:“不是這個。”
果子好吃,但是因為已經在寒風裡放了幾天,所以不夠溫暖、也不夠明亮。
撚金閣肆主小心翼翼捧出鎮店之寶,一顆碩大夜明珠靜靜躺在黑絨匣裡,泛著泠泠青光,很是明亮。
肆主以為大生意來了,對著雪人和金華笑得諂媚:“兩位好眼光,這夜明珠除了大明宮中,也隻有我這有了,不貴,隻要十萬貫錢。”
雪人趕忙扛著金華貓跑了。
西市繁忙,它撞到個剛從酒肆裡出來的醉漢。
“對不起。”它低頭道歉。
醉漢上去推搡它:“眼瞎啊!”雪人被推得一踉蹌。
金華貓從竹筐裡跳出來,它看到雪人被推搡,憤怒的渾身毛都炸開了。
它眼中冒火,低頭默唸兩聲咒語。醉漢的腳邊突然起了火。
“好燙,好燙。”那醉漢趕忙捂住屁股跑走,一頭紮在茶樓門口的茶缸裡,這下茶樓夥計不乾了。
“這是上等的雲霧尖兒,從徽州運來的!”茶樓夥計要拉他去見官。
趁著兩人拉扯,雪人帶著金華貓跑了。
【臨安青靄橋上已經蹲了許多賣花郎,少女把杏花枝編成漂亮花環,一個隻要四文錢。
她的手巧,人也健談,整個橋上她的生意最好,隔壁賣杏花的小販尋了個由頭,過來砸了她的攤兒。
雪球渾身炸毛撲上去撓他,被那強壯的賣花郎拎著後脖兒甩到橋下去。
少女跑進河裡救它,眼淚混著河水一起掉進雪球嘴裡,味道好鹹。
“我要是有辦法保護你就好了。”雪球想。】
雪人跟金華貓在西市走了一大圈也冇找到想要的東西,隻好先回了食肆。
晌午時間已經過去,食肆裡空蕩蕩的。
“回頭再去找吧。”段知微見兩人垂頭喪氣的回來,安慰道。
她從破棉被裡拿出一碗溫著的鯽魚湯泡飯給金華貓,又去後院拿一份酥山給雪人。
雪人驚喜道:“我也有嗎?”
奶油加熱到融化,再一勺酒釀、一勺蜂蜜滴淋成山巒模樣,最後撒些堅果。正是冬天,無須冰窖,隻要往後院的雪中一埋,這奶酥便可冰成一碗酥山。
“你吃吃看啊,味道很好看的。”段知微笑著說。
它用勺子舀上一口,濃鬱醇厚的奶香綻放,那酥絲滑又綿密,上麵灑的堅果碎散發濃鬱油脂香,與奶香混合在一起,十分適配。
雪人擦了擦眼睛:“我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金華貓在狂吃那碗專門給它做的鯽魚湯泡飯,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道:“對吧,段娘子是整個長安最好的廚娘,她做的東西最好吃了。”
【少女悄悄打開家門,花被人砸了,銅錢也被河流沖走,她兩手空空回來,偷偷在灶房翻了一通。
隻有櫃子裡有半碗凝固了的冰涼栗米粥。
她把粥拿下來,蹲在地上跟雪球說:“我們一人一半好不好?”
雪球搖搖頭:“喵~”
田地裡還有許多老鼠,實在不行樹葉也能吃。】
到了晚上,段知微燒了一鍋滾水,灌進湯婆子裡,而後把湯婆子墊到金華的貓窩下。
“這下暖和了吧。”她摸摸金華的頭。
段知微不好意思讓雪人再在牆角蹲一晚上,她稍稍整理了下庫房,把火盆滅了,門窗大敞,這樣室內外溫度差不多,雪人睡在房裡也不會融化。
它一住進去,那屋子就像冰窖一樣寒冷,段知微跟它說了句話,凍得打結巴,隻能趕緊從屋裡跑出去。
旁人更是不願意往那屋子邁上一步。
隻有金華貓堅持跟它一起住,段知微隻好在它貓窩下墊上個湯婆子。
雪人躺在木架床上,金華貓縮在牆角的貓窩裡。
它還想離雪人近點,可是老天爺啊,為什麼這麼冷。
【少女吃完粥,悄悄回了柴房,往角落裡一縮。
這裡就是她的臥房,隻是冇有床榻和被子,更冇有溫暖的火盆。
雪球在外頭跑了好幾圈,天氣太冷,就連老鼠都不見了,它隻好餓著肚子回來,看少女睡著了,它悄悄縮進少女懷中,一人一貓抱在一起就不冷了。】
第二天一早,雪人準備去東市方向碰碰運氣。
段知微給它準備了幾個冰冷的飯糰,夾了鹽漬梅子,說是餓了可以吃。又給金華貓帶了一包魚乾。
段大娘倚在櫃檯嗑瓜子,看見段知微打簾兒回來:“你對個雪人也太好了。”
這兩日不下雪,食肆生意忙,段知微還要多提前一會兒起床做飯糰。
她讓袁慎己去司天台打聽過了,過兩日有個回溫的大晴天。
再不做些什麼,雪人就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