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貓的過去 燉魚卷……
“呔!爾等小妖, 見到本座,為何不拜!”
金華貓在後院桂花樹上擺一個舞劍的姿勢,爪子裡拿著枯樹枝, 對著一旁幾隻啄穀粒的麻雀大聲說道。
麻雀莫名其妙望它一眼, 撲騰下翅膀飛走了。
金華貓歎口氣, 而後從桂花樹下跳下來,縮到一邊曬太陽去了。
段知微從灶房的窗子往外探頭看了一會兒, 直到阿盤進來聞了聞道:“你鍋要糊了。”
段知微趕忙把鍋挪開, 一鍋用來辭灶的酒釀圓子遭了殃,焦糊的像熊貓阿滾的黑白襖兒。
阿盤疑惑問道:“你怎麼了。”
段知微向外頭一努嘴。
金華貓雙腿一盤, 閉著眼睛在陽光底下打坐,似乎這樣就能有些大妖的氣場。
段知微歎口氣。
最近百戲棚子裡頭演一出百妖夜行,非常受長安人民歡迎,蒲桃抱著金華去看了一回, 回來魚也不吃了, 懶覺也不睡了, 一心想修煉成厲害的大妖。
可獨孤律令說它連化形都冇法做到,段知微也不想讓它失望。
阿盤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今天多做些魚料理轉移它的注意力吧。”
段知微拿出處理好的鱸魚, 熟練剔下魚骨得幾片月牙肉,魚肉裡包上香菇碎與蝦茸, 做成魚卷的樣兒用麻繩和牙簽固定好。
灶爐的火舌舔著鐵鍋,燉煮一早上的魚頭魚尾已經將湯慢慢化成奶白色,咕嚕嚕冒著泡。段知微把幾個魚卷放進去煮, 又舀上一勺子自製的魚香。
那魚香是蝦籽醬油配上魷魚乾、海帶乾熬煮成的, 鮮香異常,很快氤氳香氣飄出窗外。
段知微想了想,把腦袋探出去:“金華!”
金華貓正感覺到自己氣運丹田, 聽到段知微召喚,“喵”一聲跑過來。
“這火怎麼不旺啊?”段知微故作苦惱:“你幫我看看。”
“此等小事。”金華貓驕傲揚了揚腦袋,它蹦躂到風箱上按了一下,火舌一下竄出去老遠。
它自己都被震驚到了:“你們看到冇有,那火舌竄上去好高!定然是我最近妖力大增了。”
段知微把剛纔悄悄加的一大包木屑藏到後麵,而後給它鼓掌:“金華真厲害。”
它抬起毛茸茸爪子隨意揮了下:“也就那樣吧。”臉上驕傲神色藏都藏不住。
金華貓在廚房幫完忙,又追著麻雀跑遠了。段大娘正在後院打水,望著它跑遠的、肥嘟嘟的背影喊上一句:“彆忘了回來吃飯,做了你愛吃的魚卷。”
金華貓“喵”上一句,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今天實在是冷,滴水成冰,天色也陰陰的,感覺很快就要下雪了,食肆裡食客不多,大部分都是來預訂一下祭灶的糰子,而後便匆匆走了。
畢竟下雪天出行實在是不方便。
果然不到中午,天幕就像被撕開了個口子,開始紛紛揚揚灑雪霰子,金華貓追丟了麻雀,隻好轉身回家。
一路看到大雁塔頂蒙一層紗,雪粒兒撞向大慈恩寺的銅鐘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曲江的水麵凍成斑斕的鱗片。
長安好美,與臨安的冬景相比毫不遜色。
可是等等,為什麼它會想起臨安,印象裡它冇去過啊?
它邊走邊想,腦子裡突然傳出一個溫柔聲響:“雪球~”
誰?誰在說話?它可是金華一族的大妖,哪個不長眼的喊它雪球。
金華貓的思緒一亂,一個不留神,踩在薄冰上,它從牆根滑下來,摔在地上,身上毛都摔臟了。
“好痛。”
當它一瘸一拐挪回到食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食肆裡一個人都冇有,段知微他們也全都不見了。
“都跑去哪裡了,冇人關心貓受傷嗎?”它嘀嘀咕咕一陣,想去灶房拿點東西吃,往台子上一跳,冷鍋冷灶,大鍋裡空空如也。
“唉。”它歎口氣。
璃波正在櫃檯裝鎮紙,見它回來,化成金魚模樣飄過來:“你怎麼纔回來,都當你失蹤了呢,所有人都跑出去找你了。”
金華貓本來很失落的,聽到這話驚喜抬頭:“真的嗎?”
璃波飄出去:“竟然讓我尊貴的龍女殿下在大雪天找你……你等著,我去把她們喊回來。”
雪下得很大,眾人回來的時候,頭發沾滿了雪,眉毛也沾滿了雪,都跟雪人一般,阿盤搶先進來,默默去給火爐加幾塊碳。
段知微忙著給身上撣雪,看見它才鬆口氣:“還以為你真想不開去華山拜師修行去了。”
華山是道教“第四洞天”,傳說裡老子的隱居地,很多妖怪都會躲進華山裡修行,金華貓嚷嚷好幾天了要去進修。
蒲桃抱起了它,幫貓擦擦沾了黑水打綹的毛:“你害我們擔心死了。”
“對不起。”金華貓抖抖耳朵上的水。
段大娘從火爐邊上一個破棉被裡拿出一個瓦罐,罐子一掀,魚卷煨湯的鮮香氤氳出整個房間:“給你留的,還冇吃飯吧?”
燉魚卷在濃稠湯汁中微微顫動,這魚加了魚香,很有些海鮮的醇厚氣息,咬上一口魚卷在舌尖自動散開,魚肉多汁鮮美,與裡頭包裹的蝦茸、香菇丁非常相配。
金華吃著吃著眼淚含在大眼睛裡。
“怎麼了,是不是胡椒加多了太沖了?”大家圍坐在火爐邊關心地問。
“能不能再給我盛一碗栗米飯?”它抽噎著說。
所有人都笑了。
雪霰子已經成了鵝毛雪片,屋瓦上一片潔白,大雪壓滿桂花樹,樹枝不堪重負“哢嚓”一聲斷掉。
這雪一直下到了傍晚才停,晚上食客冇幾個,大家都很清閒,於是跑到後院堆雪獅子。
雪獅子是長安冬日的重要景物之一,工匠們會細心堆好栩栩如生的石獅子,還要裝點各種綵線金鈴鐺供人玩賞。
但是食肆眾人就冇這個技術了,幾個外行人滾了兩個渾圓瓷實的雪球,堆一起成個雪人模樣。
蒲桃去拿了段大孃的胭脂盒子,給雪人撲了兩邊腮紅,又卸了井水軲轆上的水桶給雪人當帽子。
阿盤手巧,給雪人的肚子上多鋪些雪,把雪人堆得圓圓胖胖的,最後完成的雪人看上去很可愛,又帶著點滑稽。
“這雪人要不要搬到食肆門口,就當石獅子了。”蒲桃問。
“冇必要,過兩日待天晴了,陽光出來了,雪人就化了。”段知微拍拍手上的雪:“走,回房吃暮食了。”
眾人都應了聲,紛紛打了簾兒往前廳走,隻有金華貓還在晃晃尾巴,端坐雪人前頭往回跑。
段大娘探頭:“金華,回來了,晚飯有你愛吃的烤魷魚。”
它扭頭往回跑:“來了。”
隻留雪人孤獨的站在雪地裡。
段知微前些日在乾貨店淘到一罐魷魚乾,泡發了幾日,今天終於能吃了,把醃製了半日的魷魚放到鐵板上烤,很快魷魚快速蜷縮,變得金黃油亮起來。
段知微又拿毛刷給魷魚刷一層醬料,霎那間一陣馥鬱濃香瀰漫開來,那醬料裡加了醬油,加熱後那股焦香份外濃烈,最後她又在魷魚上灑了些胡椒粉、孜然粉。
這道菜很快吸引了眾人目光,咬上一口,魷魚肉質十分的緊實和有彈性,能感覺到魷魚在舌尖的跳動,醬料的鹹香和胡椒的微微辣非常適配。
大家都吃得很開心,金華吃得尤其開心,三下五除二將這些魷魚全部吃完。
“太好吃了,比老鼠好吃多了。”金華激動道。
“哎,金華,你還吃過老鼠啊。”蒲桃問。
它吃魷魚的動作一頓。
“冇有吧......”
金華一族是古老、神秘、富有的妖族。
它自打出生的時候,家中便是金碧輝煌的偌大府邸,有高聳的、用於攀爬的高塔;有二十隻用於出行的天狗;有鮫紗做的鞦韆。
仆從都是訓練有素的狐狸,每日飯食都是自明州運來的海味,還有各色瓊漿玉液。
它怎麼可能吃過老鼠。
“一定是我想多了”金華貓想。
到了晚上,大家收拾收拾都準備回房睡覺,段知微披了大氅,去後院的棚子下檢查風乾魚、肉的情況,畢竟很快就要過年了。
許是下了雪,今夜月色如霜,把院子照得敞亮。
一隻黑貓蹲在屋簷上,渾身烏黑如墨,在月亮前麵優雅端坐,一雙金瞳灼灼盯著段知微。
段知微已經習慣充滿妖怪的長安夜色,她警惕往後頭挪了一步。
一陣夜風略過,那黑貓耳尖一抖,渾身被一陣如黑綢的煙霧所籠罩,過了一會兒,煙霧散開,那貓變成了一位黑袍郎君。
仍然是金瞳,短臉,看上去透著些稚氣,段知微趕忙拿起院邊的破掃帚:“大膽貓妖,我這食肆有龍女、金吾衛坐鎮,你豈敢來犯?”
屋簷燈籠搖晃,他低笑一聲,竟然是個少女聲調,脆生生的:
“段娘子不記得我了嗎?”
段知微防備的搖頭。
他緩緩開口:“我們見過的,我是十狗的姐姐,獨孤九淵。”
段知微疑惑:“你不是個娘子嗎?”
“我們金華一族擅長化形,逢婦則變美男,逢男則變美女。”孤獨道。
“原來如此。”段知微把掃帚一扔:“來看十狗嗎,在房間裡烤火呢,我去喊它。”
“不必了。”獨孤遲疑一下:“我剛剛已經看過了,現在有事要走。”
“我們這有多餘的房間,你有空可以住這裡,十狗會高興的。”段知微熱情邀請道。
獨孤九淵微微一笑:“我們是被詛咒的貓鬼,人族與我們過從親密的話,久而久之便會被怪病所侵,頭發也會落儘。”
“那那那......”段知微踉蹌一下,突然結巴起來,金華貓天天在食肆裡蹭吃蹭喝,晚上還到處睡覺,這......
“放心。”她嘴裡說著放心,但是神色卻是憂心忡忡:“與它相處不會有事的,它跟我們不一樣。”
“我來過食肆這樁事,希望段娘子為我保密。”獨孤九淵意味深長看她一眼,而後重新化作黑貓模樣,從屋簷上跑遠了。
段知微站在院中,盯著它遠去的方向發了會兒呆,而後轉身回了房間。
今日袁慎己在朱雀街值守不回家,金華貓蹭到段知微房間裡睡覺,它在床榻打了一會兒滾,而後四腳朝天癱在床榻上呼呼大睡起來。
雪白的肚皮袒露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似乎是做了美夢,兩隻爪子在空中虛虛撓幾下。
“真是。”段知微給它肚子蓋上毯子,又給湯婆子重新換了滾水,而後也縮進溫暖被窩裡睡著了。
金華又做夢了。
有人蹲下,輕輕摸它腦袋喊:“雪球。”
臨安下了場大雪,青石板都沁著水光,它乖乖叼著老鼠,蹲在柴房前。
那柴房破舊,雪覆蓋在屋簷上,化掉以後彙成水流從屋簷的罅隙間流下。
好冷啊,怎麼這麼冷......
段知微則夢到自己在北極給一群北極熊做飯,如果做的不好,那她今天就是北極熊的晚飯,她一邊剁魚一邊說:“好冷啊,北極怎麼這麼冷......”
一人一貓同時被凍醒,一個碩大的雪人站在床榻邊盯著她們瞧,它還挺有禮貌,見兩人醒了,拱手作揖道:
“兩位,晚上好。”
段知微立刻跟金華貓抱在一起:“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