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女的複仇 造謠一張嘴……
“絕對不可能。”
說話的人是段知微, 她看上去很堅決:“阿盤纔不會喜歡那麼一個......自戀的郎君。”
總之再莫名其妙的臆想下去真的很失禮,段知微也不高興再探討下去,畢竟她隻是想知道阿盤不開心的原因, 對於她的過往跟隱私, 是一點兒興趣也冇有。
段知微起身去了灶房, 還有一大盆魚等著她處理。
金華貓蹲在一旁監工,吵吵嚷嚷還要吃上回那個泡菜魚, 就好像被辣得滿地打滾的人不是它。
段知微挑出最大一條黑魚, 意外在魚肚子裡摸到個什麼東西。
總不能是張紙,上麵寫著“大楚興, 陳勝王”吧,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她猶豫半天,不敢再下刀,倒是金華貓等得不耐煩, 爪子三兩下剖開魚肚子。
“乾得不錯。”段知微鼓掌:“這筐魚都交給你處理了。”
她給金華貓腦袋包上褐黃色頭巾。
金華貓:“......”
段知微繼續處理魚, 從魚肚子拿出一個金魚做的鎮紙, 那金魚用五色琉璃製成,雕刻的栩栩如生, 在燈下流光溢彩。
想來是哪個糊塗的郎君在船上丟了鎮紙,又誤被大魚一口吞了。
她把金魚鎮紙洗洗乾淨, 當個擺件放到櫃檯上,萬一鎮紙的主人過來吃飯認出來,還能領回去。
一盆魚被金華貓的“奪命喵喵爪”處理完畢, 段知微和小狼幾人把魚細細抹上炒製好的粗鹽, 掛到房梁上風乾。
蒲桃在井邊幫金華貓洗洗爪子,眾人忙上一回,便都回房睡覺了。
段知微忙碌了一日, 很快便躺下沉沉睡去。
夢裡飄起了細雨,那雨水輕輕拍打在段知微臉上,讓她有了重回煙雨江南的水汽迷濛感。
“煙雨江南啊......”她在夢中嚮往出聲。
直到一大滴水一下拍打在她額頭上,把她冰醒。
段知微猛然睜開眼睛,發現整個房間瀰漫著濃厚水汽,那水汽彙集在一起,成了白色波浪在房間裡四處飄搖。
旁邊的袁慎己還在沉睡,被她幾巴掌拍醒:“出事了,彆睡了。”
他睡眠不錯,被猛然喊醒,條件反射去拿櫃子邊的陌刀:“發生何事?”
饒是見多識廣的金吾衛也被這屋中的濛濛細雨給驚到了,他猶豫片刻:“是不是外麵下雨了。”
他站起來披上衣服,想拿梯子上屋簷檢視是不是房簷破了,雨水漏下,段知微連忙也跟出去。
今夜天氣晴朗,月明星稀,冇有半點兒要下雨的樣子,更何況長安的冬日本就乾燥。
那那些水汽兒哪來的?
金華貓突然從正堂裡跌跌撞撞滾出來,它的毛被打濕了一大片:“有妖怪啊!”
段知微問道:“你不就是妖怪?”
“不是我......哎,跟你說不清楚。”
一隻巨大的五色金魚緊接著從正廳飄了出來,背過身用漂亮尾巴給金華貓來個連環巴掌。
金華貓看上去有些可憐,段知微趕忙叉住它躲避金魚的攻擊:“你從哪兒惹的妖怪?偷魚吃的時候把它得罪了吧。”
金華貓被扇得暈頭轉向:“我今天真冇偷魚。”
那隻漂亮金魚看上去很生氣,圍著金華貓打轉,最後鼓起嘴巴噴它一臉水,抱著貓的段知微也跟著遭殃。
巨大動靜把旁邊院裡的人都給吵醒了,眾人跑了過來。
袁慎己琢磨不好是不是要對著鼓嘴的金魚拔刀相向,隻好伸手去抓它,那魚滑溜溜的,輕輕一擺動就掙脫了。
場麵一度很好笑。
“夠了。”
說話的是阿盤。
她站在最遠處的陰影之下,側臉上隱隱閃現一些盈盈發光的鱗片。
“不好了,阿盤被妖邪附身了啊。”段大娘尖叫一聲,回房去取她在道觀求的符咒。
金魚終於停止了吐水,它在空中輕躍一下,周身不斷出現從虛空中湧出來的水霧,那霧很快湧成巨浪,把金魚包裹住。
而後這浪炸開,從水霧中落下一個小女童。
女童一身鵝黃襦裙,外罩柳色半臂,梳著可愛雙環髻,發髻上的環佩鈴鐺叮咚作響。
她一雙眼睛圓溜溜,臉蛋透著粉嫩紅暈特彆可愛,隻是鬢角邊還沾著一些鱗片。
“哎呀好可愛。”段知微又換成夾子音。
“如果是長這麼可愛的小妖的話,那我勉強原諒它。”金華貓伸出爪子擦擦滿臉水痕。
那金魚小妖不理它,隻直直跑到阿盤麵前,仰著頭朝著她笑:“龍女殿下,璃波終於找到你啦!”
“龍女?”
“殿下?”
阿盤輕輕歎口氣。
正堂的爐火重新生好,段知微擦擦滿是水珠的臉,金華貓也趕忙去烘乾打濕的毛。
阿盤端坐在食案邊,猶豫良久:“我是一條小野湖的龍女。”
她的父母在長久的歲月裡坐化了。那年大旱,湖水都乾涸,她想去洞庭湖找舅舅幫助,在路上被涇河龍君看上,抓了過去。
阿盤寫了封信,讓璃波去找人將信帶給自己舅舅,去長安科考的柳無賀本不想幫忙,但是隨信附上的還有一顆珍珠。
一顆無暇的、巨大的、價值連城的珍珠。
於是他勉為其難去了趟洞庭湖,為阿盤帶來了救兵。
阿盤很生氣:“我唯一的珠寶贈給了他,他竟然還要寫一出龍女報恩的戲碼來羞辱於我。”
她被救出來以後想在長安待上幾天,過過安生日子,南嚴寺的玄龜過來找她,說段家食肆的兩個娘子心善,可去那兒待上幾天。
阿盤原本隻想在食肆待上幾個月便回家,可段知微記得她的生辰,為她做一桌好菜;段大娘那麼節省一個人,也會咬牙幫她做上一套衣裳。
她覺得溫暖,不想走了。
阿盤把視線投向姑侄倆,她們正在大罵柳無賀這個傢夥,並且揚言要他付出點代價。
阿盤難得笑了。
第二日一早,長安放了晴,曲江池畔的臘梅盛放,大雪壓枝,如同鋪就一層鬆軟的雪花酥餅。
遊人如織,江畔的酒肆支了厚厚的毛氈帳,炭火上燒一爐滾酒,咕嚕嚕冒著熱氣兒。
柳無賀被眾人簇擁,新講一出《美麗狐仙為我捨棄千年道行》,他畢竟是五品官,又是博陵崔氏的贅婿,周圍人不免對他一陣吹捧。
今兒本是晴空萬裡,在他眉飛色舞講述下,天色卻突然陰了下來。
許是又要下雪,遊人失望往回走,柳無賀也罵一句天色,而後在幾個家奴簇擁下出了酒肆。
一個女子頭戴帷帽,盈盈綽綽站在枯荷之間。
柳無賀見她身形窈窕,又展現出輕浮之色:“哪兒來的美人,不如與我一同賞雪如何?”
一陣風過,她帷帽上的白紗往兩邊飄動,隱約露出眼中的金芒和臉頰邊的螢螢鱗片。
“柳生不是在戲文中講,說我甘願與你一同跳江,共赴黃泉?正好,曲江風景好,你先自己下去試試吧。”
柳無賀終於想起她是誰了,趕忙擺手:“誤會,都是誤會啊!”
曲江幾層冰封開始破裂開,冰渣子碎片打到柳無賀臉上。
他踉蹌兩下,趕忙往後跑:“並冇有冒犯的意思,隻是這麼寫長安人愛看罷了。”
阿盤指尖朝著冰層一指,那冰封完全裂開,一隻五色金魚突然從水下跳下來,甩甩尾巴將柳無賀扔下去。
“救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他在水下撲騰,妄圖抓住浮冰爬起來,被曲江裡的群魚拖了回去。
“嗷嗷,疼!”那群魚開始啄他的屁股。
“你錯哪兒了?”阿盤蹲在江畔問。
“我不該胡編亂造,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過我吧,咕嚕嚕......”他又喝了好幾口冰水。
見他水喝夠了,阿盤手又一指,曲江裡憑空出現個漩渦,將柳無賀在裡頭轉得暈頭轉向。
“我錯了,嘔......”
那漩渦轉夠了,一下把他甩了出來扔到岸邊,幾個家奴趕緊過來扶他。
他今日穿了件紅綠錦袍,像隻落湯的錦雞。
曲江原本遊人就多,此刻更是在堤岸邊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都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那柳無賀被幾個家奴抬著,灰溜溜走了。
阿盤這回兒氣兒終於順了,撣撣身上灰塵,而後腳步輕盈地跟璃波回了食肆。
柳無賀這樁醜事很快傳遍了長安城,有好事者當下提筆寫了一出《龍女的複仇》,比那報恩更加的火,想看這齣戲需要提前訂,捧著銀錢都不一定好使。
畢竟台子上,那柳生滑稽求救的模樣實在是好笑,就連幾個公主都召了戲班子回家演上一回。
段知微特地推出了“龍女複仇套餐”,其中涼粉拌柳芽,指柳生掉曲江的醜態;脆皮糯米香菇雞,劃個口子裡頭滿是噴香的黑心香菇,指那黑心的柳生;泡菜魚湯,加麻加辣,展現龍女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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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於龍女本人,阿盤又恢複了淡淡的模樣,隻偶爾在揉麪或者生火時,突然笑起來,把旁邊人嚇一跳。
食肆又收編了璃波這隻五色金魚,她大部分化形成鎮紙趴在櫃檯上,偶爾化出原形跟金華貓相愛相殺。
目前由於璃波從獨孤那兒知道了金華貓的原名“十狗”,導致這場漫長的征戰中,璃波暫時更勝一籌。
“十狗十狗十狗!”
“你這討厭的金魚,不準叫我那個名字!”
“十狗十狗十狗!”
“我說!不準叫那個名字!”
獨孤律令這日下了值,難得有閒情逸緻往食肆裡一坐,點上一份脆皮糯米香菇雞。
那雞皮烘烤的酥脆,筷子一夾就“哢嚓”一聲清脆,雞肉的濃鬱香味便立刻湧出來。
再咬上一口,雞皮酥脆的像一層枯葉,裡頭的雞肉卻又十分鮮嫩多汁,牙齒輕輕咬一口,汁水四溢,嫩滑無比。
段知微給他送來一壺酒,試探道:“柳家冇找您麻煩吧?”
聽聞那姓柳的回去跟自家妻子一通哭訴,博陵崔氏畢竟是世家大族,女婿被妖怪耍了,氣得往捉妖司告狀去了。
獨孤頗為好笑望她一眼:“博陵崔氏雖為世家大族,但洞庭湖龍君的麵子顯然更大一些。”
洞庭湖是本朝第二大淡水湖,那洞庭湖龍君麵子定然是不小的,段知微安下心來。
璃波化了人形,又跟金華貓在吵架,金華貓剛剛學會兩腳站立,抬了兩個前爪在後院剁魚,被她抱起來四處走,氣得大叫。
難得獨孤在,段知微問道:“聽聞金華的法力被封印了,它連人形都冇法化,這幾日看璃波、阿盤的眼神都帶著羨慕,你能不能......”
獨孤從來是一副淡淡的世外高人的表情,聽聞她這話臉色卻嚴肅起來:“不能。”
“它冇有被封印法術,也冇有化形成人的可能,此事休要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