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妖怪的奇妙工坊 冬日裡……
見段大娘怒氣沖沖要走, 段知微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追上去準備跟她一起去。
自家長姑性子像塊爆碳,一惹就炸, 要是自己要是不看著點, 段大娘可能把人家胭脂鋪給砸了。
兩人風風火火走了一路, 賣胭脂水粉的三春閣已經被一大群娘子給圍住了,各個臉上都跟段大娘一樣紅通通的, 像正月掛在簷角的一排大紅燈籠。
段知微在一旁緊緊繃住臉、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三春閣的周掌櫃是箇中年郎君, 被嘰嘰喳喳的一群娘子攪的頭暈眼花,他趕忙站到台階上伸出雙手:“安靜, 安靜!”
他大聲道:“各位娘子,我很同情大家的遭遇,可你們手上拿的那香膏不是我家賣的,我們三春閣賣膏子用的殼子上描著牡丹, 你們拿來的殼子上繪著的是梅花。”
周肆主拿出自家的香膏殼子展示一下, 又大聲道:“再說了, 西域運來的香膏三十文怎麼買得到,底錢就不止了嘛。”
段知微悄悄把段大娘往邊上拉上一拉:“你這膏子不是在三春閣買的啊?”
段大娘麵露尷尬:“那賣膏子的小販說這就是出自三春閣的, 隻不過不在鋪子裡賣,所以算我便宜些。”
她手上的銀盒子看上去極其粗糙, 與三春閣掌櫃手上那精緻的盒子乍一看相似,其實很不一樣。
原來是買到高仿了。
“那你去找那小販啊。”段知微說。
段大娘撓撓頭:“早跑了。”
段知微無語。
圍著三春閣的一堆娘子自知理虧,隻好都悻悻離開了。
段知微一路給她科普“貪小便宜吃大虧”的道理, 段大娘一路都走得蔫蔫的, 趕巧兒肉肆的掌櫃來送段知微要的草鴨。
掌櫃瞧一回段大孃的臉,望著她笑道:“這是自帶紅蓋頭了,怕是段家食肆的門檻都被提親的踩破了吧?”
段大娘氣得衝上去拍打他:“好你個老匹夫, 竟然敢打趣我。”
段知微搖搖頭,拎著幾隻肥美的鴨子進了後院,她今日要試試鴨血粉絲湯。
草鴨處理好,鍋裡倒油,再把蔥薑蒜炒香,鴨子放進鍋裡煸炒,最後倒入涼水小火慢燉,段知微想了想,又拿出一包乾菌菇和筍乾泡發。
阿盤拿出一木牌放到食肆門口:“今日供應老鴨粉絲湯。”
天氣越發冷了,前幾日又下了場雪,這天喝些暖胃的肉湯是最好的,又養生又驅寒。
快到午飯時間,袁慎己跟著李衡一起回來了,段知微問道:“怎麼樣,抓到人了嗎?”
二人搖搖頭。
“這事兒也不能一蹴而就,天氣冷,先吃飯吧。”她端出一鍋老鴨粉絲湯,安慰道。
這鴨湯看著清亮,隻泛一層薄薄的油光,但是端上桌時香氣卻很濃鬱,裡頭的筍乾和鴨肉色澤金黃油亮,看上去很是誘人。
李衡一臉鬱悶,大理寺也有不少衙役吃壞了肚子告假回家,他和袁慎己一早上研究了半日也冇想明白,究竟是什麼人大肆在長安城中販賣假油。
他把鴨湯挪到麵前,狠狠叉了一筷子粉絲,隻聽到“呲溜”一聲,粉絲吸足了濃鬱鮮香的熱湯,很順滑的就嗦下去。
李衡覺得渾身都暖和了起來,他又夾起裡頭的鴨雜,鴨腸爽口脆嫩,飽吸了汁水,咬一口咯吱作響,鴨肝燉得沙糯綿密,入口抿一下就化開,鴨血最後下鍋,因此非常滑嫩,很是鮮香,隻嚼一口,濃鬱的湯汁就在口裡爆開。
至於鴨肉已經燉得脫骨酥爛,浸泡著湯汁,咬一口滿滿的膠質感。
李衡很快扒拉完一碗:“再來一碗。”
忙碌了一箇中午,一直躲在房間不見人的段大娘也出來了,她的臉從鮮紅色褪成了粉紅色,她對著鏡子左右照了一下,逢人就問:“我這皺紋是不是淡下去些?臉好像也白淨了。”
她美滋滋又照了一下:“看來誤會人家了,下次遇到了,還買他家的。”
“你可彆了吧。”食肆眾人異口同聲道。
過了晌午,北風颳得更緊了,朱娘聽說蒲桃病了,帶了一包零嘴兒來找蒲桃玩,兩個人躲在暖爐邊上,熱熱鬨鬨的聊上了天,段知微送給她兩一人一碗乳酪。
段大娘又拿出那盒香膏,不顧阿盤和段知微的阻攔,要在臉上再試一遍。
膏子化進熱水後,正堂裡那殘留的老鴨湯的香味被這濃鬱桂花香完完全全的覆蓋掉了。
朱娘正在跟蒲桃解九連環,聞到這股花香抬頭用力吸吸鼻子:“這味道好熟悉啊。”
蒲桃說:“估計這香膏摻了乾桂花。”
“不對。”朱娘又閉上眼睛,用力吸下鼻子:“我阿孃也在用這款香膏。”
段知微覺得有趣:“蜘蛛也塗香膏來保養啊。”
她一直以為妖怪都靠修煉來維持容貌。
朱娘驕傲叉會兒腰:“對啊,這膏子都是阿孃從妖怪作坊裡買來的,槐樹汁兌蝦蟆油,阿孃說對去皺紋很有效果。”
“什麼兌什麼?”段知微瞪大了眼睛。
朱娘看上去很平靜,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驚訝:“槐樹汁兌蝦蟆油啊!效果很好的。”
段大娘手上的帕巾掉到地上。
下午難得出了會兒陽光,段知微拉著袁慎己一道兒往朱娘給的地址去了,邊走邊跟他吐槽:“怪不得都拉肚子了,原來是蝦蟆油啊,幸好我冇吃,不然起碼三天吃不下炸物了。”
聽說自己吃的油炸糕可能是用蝦蟆油炸的,蒲桃差點冇吐出來;而塗了槐樹汁兌蝦蟆油當香膏的段大娘,立時打了盆清水在臉上揉搓了好幾趟,就差冇把皮搓下來=。
“不過塗了那玩意兒以後,她的臉確實白淨了點。”段知微公正的說。
兩人一道來了朱娘說的地方,好巧不巧,那也是昨晚賣油翁消失的地方。
那牆根是一株高大的槐樹,起碼有三人合抱粗,袁慎己湊近看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異常。
他又抬起頭,樹頂端的部分似乎刻著什麼字。
他個子已經很高,但是仰頭還是看不清那字寫的是什麼內容。
段知微還在絮叨蝦蟆油的事,他走近,將她攔腰一抱坐到自己寬闊肩膀上。
她趕忙扶住他腦袋,四下一望,所幸天冷,並冇什麼行人:“在外頭呢,你又抽什麼風。”
袁慎己穩穩扶住她,往靠近槐樹的地方一站:“樹乾上有字,幫我看看是什麼。”
她抬頭定睛一看,樹乾上歪歪斜斜刻著幾個字“蘑記油坊”,這字寫得歪歪扭扭,被樹膠糊住更是看不清,再加上寫得很高,過往路人根本看不到。
“寫這麼高,來的客人都是長頸鹿啊。”她叨叨兩句,而後低頭望他:“快點,放我下來。”
袁慎己見四下無人,壞心眼的顛了顛她:“不放。”
她低頭跟他說話,無意識敲了幾下樹乾,結果槐樹上的皮撲簌簌掉下來,一個樹洞出現在兩人麵前。
段知微按照朱娘教的方法,給樹洞扔了幾枚銅錢,槐樹上青綠的枝椏突然抖動起來,而後這槐樹突然像活了一樣,一下跳到一邊,露出牆根裡一個大洞。
段知微突然有些不敢進去,裡頭不會有吃人的妖怪吧。
袁慎己安撫地拍一下她的手:“我先進去探探,你在這兒等我出來。”
她趕忙去抓他的手:“我不,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穿過洞中,來到一個院落裡,院中有一個寬闊的房子,房門大敞,兩人走進去。
幻想裡陰暗的妖怪巢穴冇有出現,相反這個房間很乾淨,冬日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倒是有些窗明幾淨的意味。
一個巨大的白蘑菇戴著襆頭,抱著算盤艱難擠進狹窄櫃檯裡:“兩位要買些什麼。”
段知微眨巴眨巴眼睛,又定睛看了它一會兒,再低頭用力揉一下眼睛,發現對麵跟自己說話的還是蘑菇。
她困惑看向袁慎己:“中午鴨湯裡的菌菇是不是摻了毒蘑菇?我好像出現幻覺了。”
白蘑菇掌櫃把算盤重重一放:“你說你中午吃了什麼?”
段知微趕緊捂住嘴巴,她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這個行為跟當著鴨子麵穿羽絨服一樣失禮。
她趕忙岔開話題:“冇有冇有,我們來買油。”
蘑菇掌櫃把算盤打得劈啪響:“一桶油十文。”
“還挺便宜。”段知微乾巴巴地說。
“價低跑量,誠信經營。”白蘑菇掌櫃又從櫃檯裡擠出來,這白蘑菇長得飽滿,隻是頂上的菌蓋缺了半邊,用個襆頭勉強遮著。
它拿出個哨子吹了一下,衝著窗外喊:“小平果!”
一隻醜陋的、有石磨那麼大的蝦蟆蹦躂過來,蝦蟆的耳朵邊夾著兩個筆套,裡麵裝滿了汁液。
白蘑菇從那個筆套裡取出樹枝:“槐樹汁水一壺。”
蝦蟆又鼓了鼓腮幫子,“噗”一聲吐出些琥珀色的汁液,油香四溢了出來。
白蘑菇掌櫃將這些汁液與槐樹汁混合倒入瓷罐,而後送到段知微手上:“客官拿好,你的油。”
“這......這就是油啊......”她結巴道。
這不就是蝦蟆精的口水。
白蘑菇奇道:“這位客官,這油咋的了,就收你十文錢,整個長安城都冇這個價了。”
它低頭聞一下油:“不過品質是不如前幾天,要不就收你九文。”
白蘑菇抬手打一下蝦蟆腦袋:“都說幾遍了吐口水前默唸幾遍《清心咒》,你怎麼就聽不懂呢?”
蝦蟆委屈的大聲“呱”了一下。
段知微和袁慎己對望一眼,趕忙拎著那油走了。
兩人剛出了洞門,槐樹又跳過來把洞口堵上,甚至伸出枝椏朝他們揮了揮手。
段知微捧著油,望一眼袁慎己,又望一眼袁慎己:“這要怎麼做。”
袁慎己也不知道,他不能拔出刀對一隻白胖的、缺了菌蓋的蘑菇兵器相向吧。
但是長安人民吃它這蝦蟆油鬨肚子又不能不管。
段知微道:“要不今夜宵禁過後,它們再出來賣油,我們蹲這,抓它個現行。”